《玉生烟》式微采采

2、蒲凡

　　岚景似乎并不在意身后是否有人，依然悠哉悠哉地打马东行，只不过所行之处不是人潮拥挤熙熙攘攘让人无法插足的闹市，就是连条正经小路都没有的穷乡僻壤。
　　这天在行进到临水湖附近的时候，由于前一天下了整整一天的毛毛细雨，兼之湖边的湿气较重，附近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甚至马儿下足时，一不小心都会深陷其中。
　　黑衣人一直保持着落后十米的距离，却因为临水湖附近起了大雾而失去了眼前人的踪迹。
　　“大哥，现在怎么办？”从队尾赶上的一名黑衣人轻声询问领头之人。
　　被提问的人没吭声，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向身后之人做了几个手势，队伍中便有几人脱队向不同的方向离去，剩下的人则静静呆在原地，一言不发。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脱队的那几名黑衣人却始终不曾归来，原地等待的队伍变得有些焦躁不安，领头之人往后一瞥，冰冷的眼神立刻冻住了几个扭动幅度较大的不安分子，只是这难耐的种子已经种下，再往下的等待便变得更加难熬。
　　刚才问话的那位似乎在其中地位不低，于是壮着胆子再次询问领头人：“大哥，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要不我们还是继续跟着走吧，不然主人的命令要是完不成，可就......”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是相信在场的众位都知道，于是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那位一直静默无声的领队身上。
　　在众人期冀的目光下，领队终于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地冰冷：“你知道什么，岚景在江湖上被称为‘白狐公子’，你以为这是无端得来的么？”
　　“不就是他有一只从不离身的绝种白狐么？”
　　“若单单是这个原因，他又怎会少年成名，与众多武林泰斗成为莫逆之交？此子心性狡黠如狐，虽平日里笑脸迎人，但是心计胆识绝非常人所想。此番行动怕是他心中早就有数，若贸贸然行动，只会徒生是非。”领队目视前方，似乎想要从漫漫大雾中看出点什么来。
　　剩下的人不敢言说，随着领队的闭口，湖边又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就在这时，从后方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滚过地面发出的“轱辘轱辘”的声音，打破了一时的静谧。
　　领队再次向后打了几个手势，这群黑衣人便齐刷刷地躲进了一旁的树林。
　　马车走得并不快，拉车的马儿高大俊美，迈着懒洋洋地步伐不紧不慢地行进着，车前坐着的小童也不催它，只是轻快地哼着小调，任由马车悠悠闲闲地走着。马车里不知坐着什么人，只不过这马车看似不起眼，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其中的精贵之处，不说整个车身由整块的天丝楠木构成，单看车轱辘上镶嵌的白冰玉髓就知道车身主人的富有了，而马车的前帘竟然是用一年出产不过百匹的玉蝉丝所织就，不得不让人大呼“暴殄天物”啊。
　　马车缓缓地经过黑衣人所藏身的那片树林，所有人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想让马车的主人发现他们。
　　在看见马车经过之时，其中一人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未等到他将胸中的一口浊气吐出，便自脑后听到有破空之声响起，几乎是循着本能地闪躲过去，就看见那物“嗖”地向马车袭去。
　　就在那物快要击中车帘的时候，另有一物从马车中飞出，不偏不倚正好阻碍了先前那物的路线。就听“碰”的一声，那两物在空中划过一道痕迹，便双双落于地上。众人不禁低头看去，只见先前飞来的不过一截寻常树枝，而从马车中飞出的那物，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避过刺眼的日光看去，那竟然是一颗玉质的算盘珠！
　　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看去，那辆马车在刚刚就已经停下，阳光下，玉蝉丝织就的车帘缓缓勾勒出一只巨大的凤凰形象，此时，这辆马车的主人已经用她独有的方式向众人宣告了他的身份——这是凤影楼的马车。
　　好在马车主人并没有露面的打算，只是稍作停顿之后再度启程，不过临行前又有一颗玉算珠从马车帘中飞出，深深地嵌在领队黑衣人脑袋旁一寸的大树中，直教一旁的的人看得冷汗直冒。
　　“诸位，这场戏看得还舒服吗？”
　　背后的林子里响起了一道清朗的男声，众人转过身去，只见到不远处的高高树冠上，停立着一名青衣男子，长身玉立，玉冠高束起乌鸦鸦的长发，剑眉星目，细长的凤目微微上挑，露出一抹轻柔的笑容，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好一个美男子”，只不过在见到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间轻轻把玩的树枝时，那看似无害的笑容便仿佛成了夺命的信号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诸位跟了我一路了，想来也是甚为辛苦了，我知道诸位不能吐露背后之人，不过景有一不情之请，”男子说到此处，顿了一顿，“接下来的路程，还请诸位不要再跟着了，否则......”嘴角上翘勾出一抹铁血的笑容，暖暖的日光下却硬生生地让人陡生一抹寒意。
　　再说完这句话之后，岚景就径自离开，也不管刚才的一番话他们听进去多少。不过，此时要是有人路过这片树林时便可以发现，那一队黑衣人就这么保持着刚才听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宛如雕塑，再也不能跟上岚景的步伐了。
　　就这么悠悠荡荡紧赶慢赶地过了半月，岚景总算在鉴宝大会的前一天赶到了林家。
　　林家作为江南一带的地头蛇，名下有数座精美园林，这些天从各地赶来的有身份的英雄豪杰都被安排在其中，岚景自然也身在此列。
　　在递上名帖之后，不过片刻之间林家家主就已经亲自出来迎接，不外乎的一阵寒暄之后，岚景便被迎进了主园中一个错落有致的精美小院子里。
　　还未将椅子坐热，岚景的院子里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名灰衣男子风尘仆仆地冲进小院，将侍女刚刚奉上的点心香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尽数塞进了腹中，末了还意犹未尽地看着岚景手中用来喂自家小狐狸的糕点，在遭到若干白眼之后，讪讪地召来侍女，让其再上点点心来。
　　在侍女惊诧的目光中，岚景淡定地转过身继续喂着怀中懒洋洋的小狐狸，好似这位看上去像是几百年没有进食沐浴的怪人不存在一般。待侍女退下后，岚景顺手将手边空了的点心盘砸向对面的人，顺便向后撤了好几步：“蒲凡，你还能再邋遢点吗，你说，你又有多久没从你的小屋里出来了才搞成这副模样？！”
　　对面被称为蒲凡的男子很轻松地接过砸来的盘子，状似认真思考了一番：“嗯，三个月了吧，应该。”
　　岚景甚为嫌弃地向后再撤了几步，此时在自家好友面前，什么风度礼仪都可以抛诸脑后，更不用说这位好友此时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令人无法忍受的销魂气味。
　　貌似头疼般地揉了揉太阳穴，岚景看着再次把头埋进糕点里的蒲凡，又开始第一千六百七十五次思考，为什么这货竟然是云中蒲家中数一数二的制毒高手，从小到大，这位闭关狂人每次出现在自己眼前都已经是邋遢到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了，说出去实在是狠狠地丢了蒲家的老脸。
　　“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才把你引到这儿来的？”
　　“神川草。”对面抬起了一张沾满了点心渣渣的脸，唬得小狐狸都不愿再继续吃东西了。
　　岚景在听到这话后沉默了一会，虽然自己精通岐黄，但所谓自古医毒一家，况且栖凤阁藏书无数，自己从小博闻强记也收获颇丰，但神川草一说，还真是一下想不起来。
　　等等，难道是.......
　　岚景倏地将视线射向蒲凡，对方在大啖之时还异常冷静地点头道：“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神川草，古书《神农医毒传》中曾言：叶红如火，味甘，有奇香，性喜温热潮湿，茎叶汁均有奇毒，误食之一息内毙命。
　　岚景眯了眯眼，修长手指轻轻拂过怀中小狐狸柔软的皮毛，脸上依然是波澜不惊一派风轻云淡之色，但心中已是千回百折思量其中乾坤，这回的鉴宝大会，真是玩大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