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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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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的王小二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现在他扎在自家乌七八黑的鸡棚里,被一名不速之客牢牢定住动弹不得,连大气都不能出。
难道自己遇上贼了?这个念头一动,他不禁自嘲的笑了笑,自己穷小子一个,自幼就是孤儿,二十有一了连个媳妇都没说上,家里只有年迈的祖母等着奉养。有几个贼能劫到自己这所破房子里来?更不用说还是破房子里的烂鸡棚了。
乌云遮蔽了明月,王小二看不到那人的脸,但是在这一片黑暗之中可以清晰的听到,那人的呼吸声短促而杂乱,应该是累极了吧。
中秋将至,还在外面这般辛苦,想来也是天涯可怜人吧。
这般胡乱想着,却忽然全身上下又被点了几下,再一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居然能动自如了,当下便不作多想,只想马上撒腿就跑。且不说赶快离开身边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单是自己出来这么久,晾着祖母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有多担忧,就够他心急如焚的了。
可是他没跑出几步,却发觉有些不对。不速之客丝毫没有追逐他的意思,而且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在身后倒下的声音,随后又是一阵鸡鸣四散,看来鸡群是终于被惊醒了。忍不住好奇之心,他又折回去看看究竟。摸索着回去,却一不小心踩上了什么肢体。
这时候,遮蔽在月前的云彩终于渐渐散去,月色如皎,也映的这鸡棚中有了几分光亮。借着朦胧的月色,王小二看清了,那倒在地上的赫然是一年轻公子,一身朴素长衫丝毫掩不去其人丰神俊朗,右手中握着一古朴长剑,想来是江湖道中的人物。只一眼,王小二便在心中为此人下了定论:他不是坏人,也许还是个侠客。
月色又清晰了些,这时候王小二方才注意到,那倒在地上之人,长衫之上,隐隐的竟是有半边阴影渐渐晕了开来。伸手一触,湿湿热热,还带着一丝腥气——血!一想到这里,王小二的心中咯噔一凉,这是受了怎样的伤,一个人才会流出这么多血?而且现在还在不停的流?善良朴实的乡下小伙,心思本就不多,这时候看到有人陷于危难,弃之不顾这个词是绝对不会在他的脑海中出现,哪怕刚才那个人对他做出了那样莫名其妙的事。于是他咬咬牙,一踏步上前,打算将那人慢慢扛到肩上。
许是小伙子重手重脚,牵动了地上之人身上的痛处,于是轻哼一声,微微蹙了蹙眉,那人终于缓缓的撑开了合拢的双眼。视线的焦点终于定在眼前王小二的身上,他就急迫地张口:“这位兄弟……我,我不是有意……惊到……你的,只是刚才……有人……追赶……,我一时情急……就……就躲……”
王小二听着他沙低弱哑的声音,心下顿觉不忍,便温声打断了他:“大侠您受的伤不轻,先不要说话保持体力,我这就带您去治伤。”说着手上最后一发力,就把那人背到了肩上。
“不……不成……,展某处境……凶险,恐连累……”断断续续的说着,那人却在王小二背上挣扎起来,似要下去。可是他只是动了几动,头就软绵绵的垂到了王小二的肩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喂……”王小二大急,唤了一声,就撒开了腿。
十丈微尘在有些轻飘的空气中起起浮浮,落入一双蒙着一层混沌的眼眸之中。
还是看不清……努力眨眨刚刚张开的双眸,眼前的事物依旧是飘飘忽忽,就像是和自己相隔了一个世界。
也许,自己正在坠入另一个世界?他动不得,也没力气张口,只觉得自己浑身像是被什么锢住了一样,丝毫挣扎不出。自嘲的牵动着嘴角,展昭不无懊恼的想着,初入公门接到的第一件任务,竟然是这样惨淡收尾,自己不但没有完成大人、先生殷切的嘱托,就是连这条在江湖上打磨过无数次也没丢掉的硬命,也终于要在这里交代了吗?
对不起……当一只清凉的小手敷上额头之时,本已睁开的眼眸,又很缓慢,很艰难的合拢了起来,带着几分眷恋和遗憾。
这温柔的感觉,也许就是那边的召唤了吧……
重伤的展昭心说。
秋日黄昏的暮光,明媚而又温和的打入窗子。淡淡的晕黄敷在其人乌黑的发际和精致的五官之上,当真是美到极致。床沿的女子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不觉有些痴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这一阵销魂的凝望。一个憨实的小伙子咧着嘴喘气儿,身着一套布满了尘迹的黄布粗衫,拎着一只秃了毛的叫花鸡出现在这简单雅致的场景之中,实在是有些滑稽。此人正是那天的好心小伙王小二。
淳朴的大男孩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突兀,傻傻的对着女子笑了笑,就径直进入房内,鸡也顺手放在了干干净净的圆桌之上。女子却也不介怀,回以王小二柔柔一笑,便就势站起身子。
“他还没醒?”小伙子心直口快,一句问话就道出了他的担忧。问完之后他自己的纳闷儿,这人是我谁啊,非亲非故又莫名其妙给我钉在鸡棚大半天,我干嘛这么关心他?脑袋在瞬时绕了几个弯儿都搞不清自己的心态,王小二有些懊恼的用空出的那只手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
“中间醒过几次,但是这位公子受伤太重兼失血过多,神智一直没能完全恢复过来。不过这两天他身体复原的很快,也能喂得下东西。还要感谢王兄弟你送来的鸡啊,你家的鸡养的那么好,和人参一起炖鸡汤,对补元固本可是大有助益呢。”女子温和甜美的声音中,流露出的感激和赞美之意,顿时让王小二脸上红了红,“丁姐姐,这是哪里话,我们俩是多年的同乡和好友了。自从您上次帮我把祖母的病治好,您就是我王小二一辈子的恩人了。更何况,这次的病人又是我给您送来的,平平给您添了这许多麻烦,不要说杀一两只鸡,就是搭上整个鸡棚,我王小二都是应该的啊。”说完,窘了窘,王小二的手再一次伸上了后脑勺。
丁姑娘看着这憨憨实实的同乡,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愈发的显出她的娇艳动人之处。也恰是在这个时候,被两人背对着的展昭,再一次悄悄地睁开了双眼,这次他不但眼神清澈明晰,还缓缓的支起了半边身子。可是身子终是虚弱吃痛,他不禁轻哼了一声。这一声,足以让前面的两人瞬间回过头来,两双眼中流露出的是一样的惊喜。
“你醒了?”丁姑娘反应快,这一下就已经到了展昭的床边,满含着欣喜和关怀地问道。身后的王小二则是愣了一愣,随即也走上前去。
展昭定睛看了看两人,这两张面庞,他都熟悉,只是这是自受伤之后,头一次看的如此真切。心下顿时清明,知道自己这一次又从鬼门关门口转了回来。
然后他的目光先落到了王小二身上,声音依旧低弱却很清淳:“小兄弟,真对不起,我那天唐突,让小兄弟受惊了。只因为展某当时被贼人追杀,一时情急想谋个藏匿之处,又来不及解释,这才惊动了小兄弟。小兄弟不计前嫌,又反过来救了展某一命。展某惭愧,向小兄弟赔个不是,也由衷感激小兄弟的救命之恩。”说着他就挣扎着想要行礼,王小二慌了手脚,连忙劝住:“大侠不要这样子,小弟哪里敢当,这点事是应该做的……”
就在展昭和王小二这一阵推让之间,丁姑娘被人唤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上便多了一个大大的盒子。
这时候展昭忽然想起一事,急切的向着王小二问道:“小兄弟,这里是哪里?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里是茉花村啊。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啊。”
展昭一听,大急,当即将手伸上了挂在床边、已经被人精心洗掉了血迹的蓝衫之上,就要往身上套。
王小二被他弄懵了,一时做不出反应,而丁姑娘见状却是大急,放下盒子跑过来制住了展昭的行动:“展昭,你干什么?你这么大动作会把伤口弄裂开的,快躺下好好休息!”
展昭听到丁姑娘的娇喝,却呆住了:“姑娘怎知展某的名姓?”
丁姑娘本来有些着恼,但是看着展昭的呆相,不觉又笑出了声:“展昭,展御猫,展南侠,只要是听过江湖风声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大哥二哥都是江湖上闯荡的豪杰,自然没少和我讲你和你的巨阙宝剑咯。如今人和剑就在我眼前,我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心急开封府,有大事要办,但是你也要养好身子啊。现在你这样,别说办不了案子,就连走出这屋子都难。今天是中秋,你就且先和我们好好过个节,再养几天身子好个差不多了再走吧。”言辞切切,句句都是关怀,展昭听得心里暖暖的,再想起自己重伤之时这姑娘的悉心照料,他竟是感动到一句辩驳的话,都再也说不出来了。深深只望着眼前女子,一种除了感激之外的暖暖情感,也在此时悄然升起。
屋内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回应着展昭灼灼的目光,丁姑娘也深深的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南侠、俊朗如星的男子,脸,一点一点的红透。
终于意识到气氛的尴尬,丁姑娘回过神来,转向王小二:“小二弟弟,不如你现在就回家和老奶奶商量一下,现在我家也就我一个人,你们家也只有你们两个人,中秋怪孤寂的。我们两家不如凑在一起,和展大侠一块,好好过个团圆的中秋可好?”
王小二一听,喜上眉梢:“太好了,我这就回去和祖母她老人家说,她一定很高兴。这十里八乡,能让祖母赞不绝口的,也就只有丁姐姐了呢!”
丁姑娘笑骂道:“你这小家伙,嘴倒是越来越甜了。还不快去!”
“是、是”王小二一溜烟的出了屋子,终于只剩下了展昭和丁姑娘两人。
“展某尚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展昭轻轻一笑,丁姑娘只觉得,今生自己就要融化在这清浅的笑意之中了。
娇羞低头:“小女子姓丁,闺字月华。”
“丁、月、华,真是好名字。”展昭一字一字的念着,赞道。
丁月华却又笑笑,走到桌边将那个刚收到盒子拿到了展昭的面前。
打开精致的盖子,里面是灿黄整齐的月饼,却不似一般的月饼,写着“五仁,芝麻”等等馅物,而是统统都印着四个字:月洁为华。
将这一盒子月饼晃道展昭面前,月华半是调皮半是无奈的冲着他苦笑:“哥哥们就是讨厌,送盒月饼都要弄成这样的。”又补充,“我哥哥就是丁氏双侠啰,想来展大侠应该认识。”
展昭轻轻掂起一块盒中的月饼,满眼都是笑意:“不只是认识,我还和你的哥哥们有点交情,看来他们真的挺疼爱你这个妹妹的。‘月洁为华’倒也正贴切这呢,像你的气质。”说着抬头,看着月华早已经红透的脸,半开玩笑半是认真:“日明为昭,月洁为华。倒也正好能凑成一对。”
此时暮色已尽,月上梢头,圆和美满,映着点点星火。劫难过后,展昭将度过今生中最难忘的中秋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