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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过如果把自己生命结束在这个房间。
没有痛苦,没有煎熬,不用面对那么多罪孽。
但他还是等到那个时刻的降临,不是他害怕死亡,而是他想见程亮。
门“咔哒”一声打开,强光猛地射进来,他恍惚以为自己会盲掉。
费力抬起手半遮住眼睛,才渐渐看清眼前站立的几个人对他亮出证件。
“你是江洛汶?”
他的脊背因为墙壁的坚硬而酸痛,腿麻木许久。
“你有权保持沉默。如果你有话要说,一切话语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江洛汶没有心思听,他撑起身体慢慢爬起来。
“请你配合。”警察拿出手铐。
江洛汶没有看见程亮。
没有程亮的画面,都是灰白。
冰冷的手铐敲在手腕上,他眼里最后的光,随之湮灭。
在警署江洛汶一言不发,律师来了他还是沉默。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没有机会。
程亮不在,他不想开口。
法庭是个庄严的地方,他来过的次数不算少。每次他都有反败为胜的把握,但这次他没有胜算。
站在被告席,他等着程亮。
程亮还是没有来。
法官根据律政署呈上的证据,宣判他的罪行为终身监禁。这个时候,他抬着头,看到法官手上的资料和证物,抿着嘴。
他似乎看到了程亮。
许多天之前,他第一次看程亮穿律师袍,很好看。他像神一样,义正辞严地跟法官说:我的当事人是无辜的。
正义、阳光、一切美好的形容词都是为他而备。
江洛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爱错了人,他甚至没有一丝轻微的后悔。或者说对程亮的恨和对命运的奇怪迁怒。
他只是想问,为什么程亮不来送他最后一程?
他还是忍不住微笑了。
审判已经结束,人陆续的离开法庭。法警走上前,驾着他的手臂,带他离开这里。
长长的走廊上,他双手握紧,十指交扣在一起。他的手突然就变得温暖起来,完全没有以前的冰冷,就像他此刻正握着什么人的手一样。
属于他一辈子的房间不大。
墙壁上有上百个用硬物划出的小凹痕,旁边歪斜地写着几个字母,太模糊了辨认不清。
不知道是为了纪念什么,也不知道划这些的人是放出去了,还是死了。
现在这里,住的是他自己。
这里其实不错。有10平方米的地方给他吃饭看书,能在休息的时候看天和云。
但他看不到他最想见的人。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狱警来叫他出去,说有人要见他。
带着手铐脚镣的身体特别沉重,不知道蹒跚了多少步,他来到有着大片玻璃墙和无数监控的地方。
“只有15分钟,有什么话尽快说。”狱警不高,江洛汶只能微微的弯下腰听。他的眼睛却一直看着玻璃那边的程亮,从没离开片刻。
拿起电话,江洛汶看见有水珠从程亮头发上滴下。
他说:“Alfred,你没有带伞吗?”
程亮愣了一下,沉默片刻,然后说:“突然下的雨,我忘记了。”
江洛汶笑,“很急?你赶着来见我?”
程亮不语。
“我在你房间的时候就开始等你,天天等,我都不记得我等了多少天,每天我都跟自己讲,今天也许就能看见你了。这是我每天睁开眼睛的动力。”
江洛汶一边讲,一边笑,玩笑一般,程亮没气力也没理由打断。
“271天,你终于来看我了。”
程亮开口,“你为什么等我?是因为恨……”
“你什么时候去英国?”江洛汶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程亮完全怔住。
程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是,你已经去过了,现在只是回来看看?”
江洛汶的目光从程亮脸上转移,摸着冰冷质感的手铐,“英国一定很漂亮,经常下雨,我们出去会忘记打伞,就像你今天一样……”
程亮低头看着江洛汶手臂上的伤痕,淤血的颜色几乎覆盖了原先的纹身。
“Alex……”
江洛汶意识到程亮的目光,他把袖子放下,右手按住拿听筒的左手臂,让程亮看不见。
程亮又抬起头来,看着他,开口说:
“你是恨我的吧?”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已知结果的事。
江洛汶看着程亮,说:“不是。”
“不可能,你肯定恨我。”程亮握紧了电话,咬着下唇像是想戳穿他的谎言,“我设下一个陷阱,把你送到这里,没有我你可能过的很好,继续当你的会计师或者出国什么的,总之你能逃脱法律的制裁,你有这个胆量和智商,也有成功的经验。不是吗?”
江洛汶还是摇头。
程亮有些发急,说:“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从来没有一刻放弃报仇的想法,我最开心的就是把你送到这里,我恨不得……”
“我不恨你。”江洛汶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恨你。”
“不会的。”程亮拿着电话的手在颤抖,“你骗我。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有15分钟,我想就这么看着你,握你的手,可惜不行。”
程亮的目光近似哀求。
“Alex,你恨我。”
江洛汶笑。“Alfred”他一顿一顿地念出他的名字,仿佛已经捉住了程亮的内心,一点一点把真相拖出来,他说:“我爱你。”
“我爱你。”
程亮手一松,听筒猛地摔到桌上。
但他没有拿起,他失魂般地站起身,后退两步,扶着桌子差点跌倒。
这边,江洛汶也放下了电话,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叫他:
“Alfred。”
——他们之间的那道玻璃,把声波完全隔开。江洛汶黄褐色的囚服衣角被吹起,扯着他左胸的名字颤抖。程亮也停住步。他们就在这段小小的距离内,不发一言地站着,看着。
看着,站着。
江洛汶看着对面,这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然后他终于说:
“你也爱我,对吗?”
程亮听不见,但他的脸上显露出非常奇怪的表情,如果可以形容,那就是哭。
江洛汶伸出手,毫不料外地触到了把他们隔开的那层坚不可摧的玻璃。
很凉。就像他以前的手一样。
但他再现在不会如此了。
他张开手掌给玻璃些微暖意,玻璃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程亮的眼泪有没有掉下来。
玻璃上的雾气越来越多,只能看到白色的一片。
他却看到雨水在程亮的脸上蜿蜒,外面雨真大,他满脸都是雨水。
狱警提示时间已到。
江洛汶站了起来。
他无意也无须隐瞒,无声的对程亮做一个口型,然后笑。
——Alfred,没事,会过去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