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世:恨平生 ...

  •   燕子楼,燕子楼,水浮绿洲,洲耸琼楼,佳人不再,且思且哀。燕子楼,燕子楼,飞檐挑角,回廊环绕,哀呼!如何能忘燕子楼?!
      “名楼囚将军,将军恨平生。”

      燕子楼里,有一罕见的宽背女子正在梳头。她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脸上唇上却没什么血色。铜镜里女子的脸不甚明晰,却也可以看到她脸上有一条横亘了整张脸的大疤。
      稍显狰狞。
      她自然不美,她的腰不细,她的肩很宽,她的皮肤黝黑,她的脸庞不小巧、更不精致,她不美,却也奢望嫁为人妇。她能抗长枪,却也希望能养儿育女。
      所以她给自己绾了发,虽绾得不好;她给自己生平第一次上了粉黛,细细地描了眉,也没忘记给自己涂了一层唇脂。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黑蝶皱起了眉,果然,即使竭尽全力,也没办法赶上苏蓉霜的一根头发丝儿。

      昨日黄昏时景,苏蓉霜耀武扬威地来了燕子楼,对黑蝶说:“明日,王爷就将带我去京师了,你就这么留在燕子楼吧!等我登上后位的那一天,或许会求王爷对你法外开一次恩。”
      昨夜的黑蝶一开始没有说话,苏蓉霜却没有罢休,喋喋不休道:“会打仗有什么用,生成你这般样子,男人看了都会生厌。”
      黑蝶烦了,便翻上了燕子楼的楼顶,斜斜地靠在燕子楼翘起的飞檐上,面无神色地看着楼下气鼓鼓的苏蓉霜。那时的黑蝶想着的却是:苏蓉霜真是俏丽啊!鼓起双颊的样子都是风情万种呢。
      苏蓉霜在那时候却不知道是中了哪门子的邪,竟一定要跟黑蝶一样上燕子楼的楼顶,最后竟然叫人把她给抬了上去。
      黑蝶想,真是避不开的狗皮膏药。
      苏蓉霜上了楼顶以后,瞧着黑蝶面无表情的样子似是来了气,便突然道:“黑蝶,我将你嫁与徐且甄如何?”
      徐且甄是一个面如傅粉的美男子,一个文韬武略的....阉人。
      黑蝶还是不答。于任何女子而言,这都是侮辱。可是苏蓉霜是殷卿的...未婚妻子,是四大世家苏家的嫡女,打狗还得看主人。黑蝶不想惹麻烦,便只能忍了。
      而苏蓉霜却一直觉得黑蝶不愿理睬自己是轻视自己,轻视自己是一只没有翅膀的鸟儿,在男人的羽翼下存活。
      所以她也就愈发的恶毒:“一个没有人道能力的太监,和一个丑陋无比的魁梧女人,阴阳倒个个儿,好过日子不是么?”
      黑蝶本是打算忍得,却怎么也忍不了苏蓉霜侮辱徐且甄,便冷冷道:“我的婚事不需要你操心。”她说话还是一样的僵硬,其实原先也没这么僵硬的,她自然也有热血沸腾的时候。只不过,自从殷卿把她囚在燕子楼里,囚得她都快要没有喜怒了。
      “我这不是怕你孤独了终老么?”苏蓉霜笑得让黑蝶觉得十分地刺眼,更是让她的心中怎么也咽不下该咽的这一口气。
      “殷卿说他明日会娶我。”然后她便说了,即使殷卿百般嘱咐叫她不要说,可她还是说了。
      果不其然,苏蓉霜听了以后,娇俏的小脸立马惨白,不可思议地盯着黑蝶瞧。
      她不相信,可她却也知道,黑蝶从来不会撒谎。
      不知为什么,她的脚自然而然地发起抖来,她最怕的终于要成真了么?她走过去抓住了黑蝶坚硬的手臂,尖声问道:“他要是娶了你,你也不能进京啊!朱伯劳等人不会让你进京的!”她的父亲,她的家族也自然不会让她进京!
      “我会在燕子楼等他。”黑蝶抓住了苏蓉霜的手,想要将她的白皙柔软的手掰开。苏蓉霜却是闻言恨恨地盯着她,然后脸色苍白地骤然放开了手。
      然而,她放开手的同时,身子也向后倒去。
      黑蝶一吓,不知为什么不想救她,也就是这么一个犹豫,让她错失了拉住苏蓉霜的最好时机。待她跟着跳下去的时候,苏蓉霜已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当赤红的血从苏蓉霜的唇瓣流出的时候,黑蝶便知道自己必又要摊上一份冤屈了。当苏蓉霜带来的侍卫着着急急地将苏蓉霜带走的时候,黑蝶不知为什么,打了个冷颤。
      十年铁马冰河,辗转塞上戈壁,再寒冷的月光、再呼啸的大风都没有让黑蝶打个冷颤,因为那些时候她是个将军,她所行所为都关系到殷卿的成败。
      可如今的她不过是个乞爱的小女人而已。
      殷卿之所以答应娶她,是因为她这十年的十战十捷,更是因为三个月前,殷卿醉酒将她错认成了苏蓉霜,有过一夜云雨。
      彼时,有塞上戈壁之称的林升平赏识黑蝶,想要将黑蝶留下,黑蝶本已同意。但发生了那档子事,再加上,殷卿说会娶她,所以她还是离开了边疆。
      只因当殷卿说娶她的时候,黑蝶没有拒绝,她觉得殷卿必是是怕她把这事说出去,怕被人知道文韬武略样样在行的北段王爷竟然和这么丑陋的一个女人发生过关系吧!
      黑蝶虽没有任何表现,内心却是很雀跃的,殷卿从不知道,她很爱他,从少女时期见到他的那一刻,便开始了无尽的迷恋。然而,在求娶她之后,殷卿万千次的嘱咐她:不要告诉任何人。
      但她还是说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任性过,却突然想在那个一直在任性的名门贵女耀武扬威的时候任性一次。
      为什么她就这么见不得人?
      毕竟她所求的无非是披一次嫁衣,与他并肩而立一次,她想着这是唯一一次任性了,以后苏蓉霜做皇后的时候,她也不会前去道贺的。

      今日的黑蝶不知道她会迎来什么,所以她还是依照约定穿上了嫁衣,然后坐在燕子楼的门前,像晒太阳的老太太一般,等着殷卿。
      太阳即将西落之际,黑蝶正看着日落,徐且甄带着一大批人来了。黑蝶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便自嘲地笑了一笑,她知道殷卿不会来了。
      徐且甄双手托着一红漆盘子,盘子上有一把剑,一把华贵之极的剑,水蓝色的剑鞘上刻有一个舞剑的女子。
      “苏蓉霜断了手,苏大人向王爷求你的一条手臂。”他低头,不敢看她,黑蝶知道徐且甄大概觉得对不起她。
      黑蝶看着这个样子的徐且甄,再看了看一身嫁衣的自己,觉得自己无比的可笑。
      “你可知道,苏蓉霜断了手,还可以接回去。我的手臂一旦离开了我的身子,可就回不去了。”黑蝶看着盘子上的那把剑,突觉嗓子非常的干涩,所以发出了的声音也很是沙哑。
      更不似个女子了。
      但见徐且甄依旧不抬头,她便又问道:“他可有什么话对我说?”即使到了现在,她还在乞求只言片语。
      黑蝶的问题,徐且甄都没有答,他只是用悲悯的眼神瞧着黑蝶。
      徐且甄的话冰冰冷冷地,在黑蝶呆愣的时候便道:“不要拖...”
      黑蝶闻言周身一抖,今日的徐且甄格外地让她觉得冰冷。是吧,即使她视徐且甄为友,未必代表徐且甄视她为友。她提起剑的时候,胸中有一份激昂而又澎湃的情绪,更是在听到殷卿所说的话以后达到了顶峰。
      “我不会拖。”她蔑笑,“即使断了我的手,我这一生便再难以握起长枪,而我唯一的能耐和所有的价值都与我的枪息息相关。”这简直就是要她生不如死。
      更何况,如今的黑蝶早就不想苟且偷生了。身为一个女子,她没有柔软的腰段,没有美丽的容颜,从来没有享受过男子的轻柔细语,也从没有引起任何一个男子的再度回眸。
      她为殷卿冲锋陷阵,身上大小伤口三十七处,在他最没有权势的时候跟着他,在他受侮辱的时候愤而反击,无论得罪多少人都心甘情愿。然后他的势力越做越大,然后他的战功越来越辉煌,然后他的威望越来越劲,然后他的父亲注意到了他,然后,曾经那些反对他、侮辱他、轻视他的人成了他的跟随者,然后他们便轻视起了黑蝶,忌惮起了黑蝶,甚至想要铲除黑蝶!
      然而,黑蝶的战功赫赫却不为天下人所共知,她上战场时戴着面具,他们都当她是殷卿!他们都当是殷卿因为容貌过于秀丽,所以带上狰狞的面具。而战事结束,回到徐州,黑蝶被囚禁在了水泊上的燕子楼。但若她真的不愿,谁能囚她?
      她一一忍了,因为她想活下去,想和他一起活下去?!否则她还能为了什么呢?黑蝶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一无所有,所有的悲伤和快乐,所有的希望与失望,都系于他一人而已。
      这世上唯一对黑蝶好的人,她的师父王断,也早已离她远去了。唯一欣赏她的人,林升平,或许她也没有办法与他告别了。
      可也就在今天,这个时候,披着凤冠霞帔的的黑蝶终于明白,她永远不可能从殷卿那里得到她一直想要的东西。
      就如她的名字一般,黑蝶黑蝶,为对方付出所有的爱情,她付出了,她止于付出。更何况,她和殷卿本不相配。
      又何必奢望?她的存在鲜为人知,她的功劳从没有受到过任何表彰,她这一辈子活得..委实委屈。
      走了没几步,却已经泪流满面。“我当初想留在边疆,就想解开自己因爱慕你而凭生的囹圄,我知那终将害死我自己。”可是啊!可是我还是抵不住你来敲我房门时的深邃眼神,还是抵抗不了我对你经年累月的钦慕。
      殷卿,如果有来世,我必不愿再见到你。
      黑蝶将剑放在梳妆台上,还没拔出来剑来却是先看到了铜镜里自己的脸。她陡然而起一股愤恨,一拳击向了铜镜!别的女子哭是可以得到怜悯的,她却不可以,殷卿瞧她这个样子怕是更加生厌吧!
      她拉出了宝剑,登时剑光晃了黑蝶的眼睛,黑蝶又一次蔑笑,拿一把真正的宝剑来,算是给她最大的荣宠了吧。
      只是,在剑架上自己肩的时候,她徒生了一份不甘心。她提着剑走向窗边,透着春日的微风和黄昏半暗的光线,看到了燕子楼前,那所有人,冷漠无情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她生无父母的喜,死时也换不得他人的悲?她这二十七年的沉浮人生,竟活得如此毫无价值?
      价值?黑蝶猛然回头,看到了立在床边的那杆子长枪,她还是有价值的吧!她是王断十四枪唯一的传人,她,有一身好功夫。
      所以她将剑扔了下去,咣当落地的时候,徐且甄骤然昂首,眼中竟不是恼怒,还是意味不明的东西。
      黑蝶朗笑,去床边一把抓起了她的长枪,跑到窗口跳了下去。
      正正巧巧跳在徐且甄的跟前。
      徐且甄的脸色煞白,看到她下来了又好似松了一口气,却又马上将手搭上了腰间的剑柄,接连后退了好几步。他身后带来的北段王府铁卫,和最后端不知哪来的红缨俊俏小将都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
      黑蝶心底冷笑,她还是有能耐的呢!身为一个女子,能让上百个训练有素的男人感到紧张。
      他们怕她突围?怕她想逃?怕她不愿意卸下自己的手臂?
      不用怕,她大方得很。
      她要用命让他们记住她黑蝶一辈子!
      长枪骤然出手,一枪直切徐且甄腰间的剑,徐且甄立马闪避,黑蝶却还是将剑从他手中挑离。徐且甄想抢,黑蝶却在片刻之间将剑挑飞,直至远处的红缨小将!
      擒贼先擒王,而黑蝶知道这红缨小将并不简单!
      小将见徐且甄的长剑飞驰而来,一下子站到马上,不偏不倚地截下长剑,并嚣张至极地就在马鞍之上,跨开双脚,做了个“请”势。
      就这么一下,让黑蝶对他竟有些赏识,这个看上去不过弱冠的少年,有这等胆量,和这等身手,前途必不可限量!
      铁卫们皆在小将接剑的时候抽出了腰间的刀,黑蝶却轻易地在踢飞了最初上来的几个铁卫的刀之后一脚踩上了他们的脑袋,一步一步,无人可挡地朝小将靠近。
      小将显然是使剑的,沉着地在黑蝶过来的时候抽出了挂在马首旁的长剑,在与黑蝶交手之前,竟然很是恭敬地带剑作了个揖,轻道了一句:“将军,后辈冒犯了。”
      黑蝶落地时,正巧在小将的马头前,小将却没有直接运剑刺来,反而是下了马。
      这个显然的名门子弟,倨傲冷漠得十分明显,却又竟然绝无仅有的对黑蝶表示了敬重。
      黑蝶莞尔,在死之前见了这个小子,算是开了她的怀了。她本想越过所有铁卫以证明她不是不能逃,只是不想逃,却在看到这小子的此刻,生出了想要将王断十四枪传授给他的想法。
      既生出了想法,就做了吧!此时的徐且甄并没有上前,似是在犹豫什么,反而是止了铁卫的动作,正是给了黑蝶这个时间。
      她长枪刺向小将的胸口,小将见无法相抗这无敌的劲头,便叠步后退,却听到了黑蝶轻声道的一句:“小子看着!”
      小将闻言便一下呆愣,却见黑蝶竟在他面前使起枪法来。动如雷霆,快如闪电,身如山岳,势如天赐。
      黑蝶的速度很快,不知是为了给小将看,还是只是想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使一次“王断十四枪”。她一身嫁衣拖地,却行动敏捷,无论是腿还是手臂都极有力道。
      她不知道的是,即使她容貌丑陋,在动起来的时候,还是很美的,是能够震撼人心灵的美,无关容貌,只关气度。
      她的气度卓然,胜于世间一切女子。
      十四枪毕,枪走游龙,震撼了在场所有男人的眼睛。黑蝶这十年所创造的一切奇迹,决不是浪得虚名。
      黑蝶使完了“王断十四枪”,便转身看向徐且甄,徐且甄不知为什么,抱着胸的双手在颤抖,他那俊美的容色都有了裂痕。
      黑蝶不知他在挣扎什么,也无意去问,她只是最后道:“对殷卿说:他这辈子欠我的,我下辈子要是有能耐,一定会让他还的!”
      呵,即使说的是句戏言,但好像也让自己舒爽了一点。
      然后她将长枪插到了地上,走上前去,看着现在才同她一般高的红缨小将,勉强扯了个笑容问他:“记住了?”
      小将眯起了深邃的眼,突然笑了,笑得像个稚儿,似在安慰黑蝶,回道:“记住了,将军。”
      只是他刚说完话,眼仁却骤然颤抖起来,嗫喏着想说什么。
      然而他还未开口,徐且甄的剑已经刺入了黑蝶的小腹。黑蝶下意识地转身一脚踹开了徐且甄,踉跄了两下,在倒地之前扶住了那杆子陪了她十年的无名长枪。
      竟然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了。“为什么?”为什么呢?徐且甄,我视你为友。
      “你不死我无法复命...”
      黑蝶闻言想笑,却还没笑出来就骤然喷了一大口的血,她瞧向自己的小腹,一柄长剑已经穿肉而过。
      血染嫁衣,她的手抚摸着早已经褪了原色的长枪,眼中突然生出了殷卿的影像,他的笑,他的怒,他的得意,和他的冷漠眉眼。
      小将却在此时上来扶她,出乎黑蝶意料地重重道:“坚持住!我带你走。”
      黑蝶却是要慢慢倒下去了,苦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死才是她对殷卿的一番痴恋最好的解脱。若有来世,一定不要这样了,她想。
      小将却执意要带她走,甚至使出了劲来,模模糊糊黑蝶听见他竟对徐且甄道:“你可真是丧心病狂...”
      黑蝶却不知为何不愿听了,突然一把推开了小将,使了最后的气力拔起了她的长枪,横抓长枪与膝相击,在众人的讶色之中,断了自己的长枪。
      人走,枪不留。
      枪断之后,黑蝶又一次傻傻地费力将两半立了起来,然后,让自己的身子朝枪头倒去。
      当枪头没入黑蝶的身体,黑蝶却生平第一次觉得解脱。
      自此之后,这人世间在与她无一点干系。若到了奈何桥上,遇到了孟婆,定要彻彻底底多讨几碗孟婆汤。
      下一世,可不要再让她遇到殷卿了。
      “燕子楼,燕子楼,名楼...囚将军,将军...恨平生。”她断断续续地吐着最后一句话。
      然而她的最后一眼看到的却令她感到了一丝温暖,那个小将竟为她...流了泪。
      怕是殷卿都不会为自己流泪吧!
      呵,不知名姓的小子,来世我若成了佳人,就嫁与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世:恨平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