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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的爱遗落在阿凯迪亚 我心头涌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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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已经起飞。我们的飞机将会在15个小时40分钟以后,把各位尊贵的乘客送抵香港国际机场。”国泰航空CX883航班上的广播传来了空姐柔美的声音。
从夜机的舷窗向下回望,透过稀薄的云层,我又一次看到平铺在洛杉矶广袤的大地上,那张如梦幻般迷人的金缕玉衣。小片的灯火是小城市,大片的灯火是大城市。阿凯迪亚那一片迷离恍惚的灯火又在何处?
此刻梦凡紧挨着我闭目入睡。她习惯一上飞机就睡觉,她有极强的睡眠适应力。况且现在的时间已是零时十分,也是正常睡眠的生物钟在起作用的时候。
我却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这一趟美国购房的旅程,波折万千,交织着爱恨情欲,充满着贪恋嗔怨的戏剧性。期间,我们由缘分牵引,跟着感觉踌躇或恣肆,也曾试过为爱冲动的一霎那勇敢,最后归于性格和命运。所有的快乐痛苦,得与失,放纵和升华,何等奇妙。
我望着梦凡那沉睡的脸,这是一张和青华完全不象样的脸庞。精致的五官在脸庞上恰到好处地分布。她显露出的美也和青华截然不同。如果美是一种感受的话,俏丽灵动的,柔媚沉稳的,她和青华都美。如果美在内心的历练修养的话,她和青华活泼张扬,娴静内敛,气质迥异。但梦凡的美我朝夕相对过于熟悉而忽略无视,在相夫教女的居家日子里被时光打磨成审美疲劳的平凡。
我又想起了青华,如果人生路上真有另外一种可能,爱情真有另外一种选择,青华的美在我拥有了八年之后,触动我心灵的是否又会是梦凡的那张新鲜别致的脸孔?一声惋叹,回忆就如微风轻轻拂过我的心头。
三天前那晚,在拉斯维加斯教堂上空的热气球下来,挑了喜欢的照片,拿到神父签署的所谓婚礼见证书,我们告辞神父从教堂出来,青华就想要立即赶回洛杉矶。
“我有点困,你也累了,要不开间房间休息两三个小时也好?”一纸婚约在手,我其实想和她共度春宵。
“不了,我们还是回去吧。”青华很坚决地消灭了我的意图,她说,“你不想开车,等我来开可以了。”
“我不是谁开车的意思,是这趟旅程这就结束了?”
“这不就是你所说的疯狂吗?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没什么遗憾的了。”青华洒脱地说。
我对青华飘忽的态度莫名其妙,心里却咯噔地有不详的感觉。无奈之下,只好长吁道:“OK,由你吧。”
回去的车自然还是我来开。黑夜快车,一路上包围我们的似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孤寂。青华似乎睡着了,偶尔倚窗又似乎在沉思,我几次问话她都悄无声息。车里只剩低切得游丝般若隐若现的音乐声响,更显夜阑静悄。
青华几个细碎的转身之后,竟然幽幽地清唱起歌来:“When I grew up and fell in love,I asked my sweetheart,what lies ahead?Will we have rainbow a day after day?Here’s what my sweetheart said:Que sera sera,Whatever will be will be,The future’s not ours to see,Que sera sera,What will be will be。”
唉,如果歌声可以记录一段爱情,为什么又要用这首歌去撩拨我那颗驿动的心?如果辰光可以描述一段心情,偏偏这是四顾寂寥的漫漫长夜。一切不可知,不必苛求,顺其自然。歌声不绝如缕,凄寂荒芜的环境中,反而让我情绪低落消沉起来。
我唏嘘不已,开车也好象变得不是意识在支配了,而是条件反射般的机械式动作。这单调重复的动作逐渐模糊了我的神智。
穿过黎明前的黑暗,我不知怎样浑浑噩噩地总算把车子顺利开进洛杉矶境内。
“青华,你搬去哪儿?我送你回去好吗?”我不经意地问。
“还是先回鲍德温湖边,取回你自己的车子吧。”青华不期然地答道。
鲍德温湖边,拂晓时分,残星寥落。淡青色天边的云层透出一点点鱼肚白,风却飕飕地有些冷。周遭景致笼上一袭纱样淡淡的轻雾,草尖上放映着露珠的晶亮。鸟儿几声欢叫,空气沉静得就如湖面粼粼的水纹。
如此安详宁静的画面,谁曾想过昨天那个心旌摇动,血脉喷张的艳色黄昏?
我下车时想给青华一个拥抱,没想到她避开了我,一本正经地说:“我想,我们的疯狂也该到此为止了。”
“青华,你怎么啦?”我有些愕然。
青华眨着如湖水般深幽的眼睛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美好的教堂婚礼,虽然它是虚的是玩的,但我的感受由始至终都是真切实在的。我很开心也很快乐。”
“既然开心快乐,这就足够了。那你还多想什么?”
“你不是说知道我要的幸福是什么吗?我需要的是可以让我安稳踏实的,可以大方展示出来的,可以看到美好未来的爱情。”
“原来你嫌我们的婚礼不够光明正大。”我再也淡定不起了,语气有些急躁,“青华,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回国就会和梦凡离婚的。真的,相信我,我一定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婚礼,我保证我们的爱情会有美好的未来。”
直到这个时候我还以为,青华在热气球上底气不足的说“我愿意。”是因为婚礼的游戏性质。谁知青华却出乎意料地说:“我不是嫌这教堂婚礼,本来它就不是认真的。启文,你真的不懂。知道我为什么坚持不要婚戒吗?”
“我不知道。”我心中一怔。
“求婚戒指我已错戴了一次,我不想一错再错。结婚钻戒对我而言,绝对是一生只戴一次的。”青华用十二万分的严肃和神圣的口吻说道。
“这不是问题呀。那可以等我迎娶你时再戴嘛。”
“我从来没敢奢望你来迎娶我。”青华一字一顿地说,脸上给破晓的天色打上一层彩虹的暖和光影,表情却有不可企及的冷峻感。
我吓得一惊一乍的,“你觉得我是在欺骗你吗?”
“不,不是的。我相信你是真爱我的。但现实告诉我,我和你是不可能的。”青华竟然无情斩截地摇头说。
我的头立时感到天旋地转极度昏眩。青华仿佛就是独裁国家里至高无上的伟大领袖,一句话就可以定夺我□□的生灭。她又好象是神魔世界里掌控灵魂的超级女巫,一念一语间,我的魂魄已从天堂堕落到了地狱。
我心急火燎地说;“什么现实,为什么不可能?就在昨天黄昏,就在这湖边,我们的关系才刚有了质的飞跃呀。”
青华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叹气道:“唉,我已突破了自己道德的底线。原本来鲍德温湖边见你之前,我只是想找你说清楚,却没想到,没想到我们会情不自禁地发生了亲密关系。我从没想到我一向羞耻做的事情竟然会鬼使神差地失控去做了。”
“我们相爱,有什么羞耻。根本不是失控,根本就是你也爱着我。没有爱,你我怎么能这样亲密地交心呢?”我说不出的烦腻和急躁,喘着粗气。
“我不知道,就当作是爱吧,也许是你给我的幸福承诺,我刹那间涌起了爱的感动。或者这就是人生偶尔一次半次的疯狂呀。无论如何,我们都算是了断了余情,了结了所有遗憾。我呢?也已经是一个全新洗礼的青华了。浴火重生,和过去的人事完全告别说拜拜,一个敢爱敢恨的青华了。”
“什么了结?我们才开始。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我......”我话没说完,伸手又想故技重施,想把青华拉入我怀抱。因为有时候和女人不需要讲理。让她动情,往往需要的不是理性的言语,只是一个直接的动作。
但青华把我用力地推开了。她一脸严苛淡漠地说:“原谅我,启文。你要理解我有多难!”
“我理解你,但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难?”
青华微仰着脸,闭眼做了一个深呼吸状,仿佛在这晨曦中,她要吐尽心中的那口浊息才可以吸进去清新的空气似的。然后她说:“启文,你有一个幸福的家,爱你的妻子,可爱的女儿。她们都是属于你的。我不能单单用爱情的借口,就去抢走你和她们的幸福。”
“哈哈,你不考虑自己,反而为梦凡她们着想。你大伟大了,伟大得一点也不真实。这就是你蜕变之后的敢爱敢恨?”我觉得青华的逻辑很好笑,所以我冷笑起来,但笑过后我觉得自己挺无聊悲凉的。
青华待我笑完后,才坚定地说道:“对,敢爱敢恨。这在我过去是不可思议的。就象昨晚湖边的爱火,霎时短暂燃烧,迸发出无穷的激情火焰。虽然过后冷却成灰烬,但我们交会时互放的光芒,会在我漫漫人生中永恒照亮。所以,我足够了。启文,你觉得呢?”
“我不要这么虚无的爱,我只要实实在在的你。”说罢,我空泛无力地坐倒到草地,我说不清我此刻心情是多么无助和颓放,多么懊恼和灰暗。
初升太阳的曙光层层推进地扫过平静的湖面,荡漾起潋滟的万道金波。几只鸥鹭低飞掠过,留下了优雅的身姿。远处的小径上已有几个装备齐全的人士在环湖晨跑。在这纯净柔和晨光中,我却经历了最跌宕起伏的惨痛人生。
青华见我痛苦的样子,不安地在草地上来回踱步,最后她也陪我坐了下来。她想安慰我,她柔声地问:“你看到我肩背那暗红花样的图案,你有想过我为什么要纹上它?”
“没仔细想过,我以为在美国,这是很时兴随性的一件事。”我随口说。
“我可没这么酷。因为Fitty也有,我纹上它那时只是想,试着从Fitty的角度和立场和她沟通,以为这样会和她多一点共同的语言。”
“就是为了Fitty?”
“很傻吧?”青华苦笑道,“没想Fitty的心始终对我是关闭和抗拒的。她和父亲两个月相处就可以感动她改口叫Daddy,那是因为他们有血浓于水的血缘关系,我却不行。这个不讨好的角色我做不来。但想深一层,她其实也很可怜。每次家庭的破裂,小孩总是无辜的。”
“嗯。”我若有所思,青华的暗示我心里明白得很。
青华接着说:“多想想你的女儿婷婷吧。生下一个孩子很容易,养育成人才是难事。她的成长需要健全的父母的爱。没有其他人的父爱和母爱可以代替得到的。你忍心婷婷变得象Fitty那样吗?”
青华的话直击我柔软的内心。对女儿的爱,是天底下每个父亲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重。婷婷就是我永不能放弃的爱。
青华见我沉思不语,又继续说:“梦凡还是深爱着你的。昨天我想告诉你说梦凡来找我谈话,你却不让我把话说下去。现在你得听我完完整整地说呀。你准备要和梦凡离婚,她说她想成全我们。”
“然后呢?”我漫不经心地问。
“她很聪明,她选择了以退为进。她如数家珍地聊起你们多年共同生活的细节,她一口气说出你的习□□好喜恶。她记得你们每一个纪念日子,你给我她的每一份礼物。你衣裤鞋子的尺码,你爱看的电影音乐书籍。害怕什么,忌讳什么,挑剔什么。最高兴和最不开心的事是什么,最喜欢的颜色,最爱的季节。喜欢什么香味,喜欢吃什么菜式。她反复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春天祛湿秋冬进补些什么药膳汤料。怎样的按摩指法对你劳损的腰背最妥帖。”
“她来找你,就聊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
“不,这不是婆婆妈妈的事情。在细微处,这才体现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爱。这方面我自愧不如。你也反过来扪心自问,你有婆婆妈妈过梦凡的这些事情吗?”
我答不出来,在青华冷冷锐利的目光中我有些惭愧。
青华微微喟叹道:“梦凡还说:她其实只是一个小女人。她依赖你,她的生活中心只围着你转,你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她需要你对她的重视和赞美,她在意你对她的紧张,紧张你对她的在意。她寻求你对她的肯定,享受你对她的讨好。她在乎你的每个喜怒爱憎的微表情,你曾经有意无意对她说过的每一句嫌讨或鼓励她的话,都深深地使到她为之情绪低落或欢欣。这么多年来,也许你觉得她在某些方面有点强势,也许有时她会让你不胜其烦,但何不认为她正寻求你的肯定甚至讨好,来掩饰她在你面前是那么卑微地爱着你呢?”
“也许,我真的忽视了她的情感诉求。”我的心开始悸动不安。
“是的。婚姻将近七年之痒,很容易归于寡淡无味。”青华点头道,“你现在是偶然在正常的轨道上偏离一次,但不是脱轨。是时候回到梦凡身边了。大男人小男人,大女人小女人,不是单纯的非此即彼。试过摒弃这些标签,你们在转身之间适时角色互换,你和她会否相处得更舒服些?”
“青华,现在是你在成全我和梦凡吗?你怎么可以把你的爱拱手相让?”我内心在痛苦的挣扎。
“这是我们三人最好的选择了,不然关系只会更混乱。大家放手吧。有些事情回不去从前就是回不去了。这纸婚约,我会把它作为一段爱情的见证好好珍藏。而那盒《V》的CD,我也已经把它送还给梦凡了。它的再次出现,是上天的启示,是缘是债,也是对你和梦凡之间感情的一个诱惑,试探和考验。同样,梦凡也坦承她前晚在第三漫步街和Bonny醉酒的错,她也让你心中不快。唉,夫妻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加深分歧,制造差错。可是你也不要太执意太追究那晚她和Bonny到底谈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她说她没有对不起你。少点猜疑,多点信任,宽容另一半有自己的小秘密,把这些磕磕碰碰的不愉快一笔勾销,对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差错睁眼闭眼,吵架时候过火的话就既往不咎算了吧,大家相处起来会更加轻松一些融洽一些。不管怎样,珍惜夫妻的缘分。找机会和老婆谈谈心吧,她还在等你呢。”青华拍拍身站了起来,断然地说,“我也要回去梳洗一番,是时候赶上班了。”
我跟着起身,我不想她走,一把拉住她的手。心头一酸,声音却已哽咽起来。“那你,那我......”
“我想有一个新的人生机会,想有一段新的爱情,你也希望我好,是不是?”青华对我嫣然一笑。
她甜美的笑容,就如这湖面上清晨的清风吹拂过我的心头,给我以无限慰藉。但是再怎样慰藉,也难掩我的惆怅。我木讷地说:“那是自然的。可是你下一步有什么念想?”
青华淡然笑道:“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外表柔弱,但就是性格倔,内心坚强。当年给梦凡捷足先登,我不服输的性格,使我到处闯荡,自信会找到比梦凡更好的。但是自我定位上的徘徊不定,多年的浮沉,心都累了。到现在才明白,此心安处是吾乡,其实在哪儿都是一样。前晚Fitty生日派对上,我切蛋糕时的许愿是什么?我希望我即使再忙,都要回国一趟见见我久违的老爸,给老妈上一炷香告慰她在天之灵。我目前最迫切的打算就是下个月有假我一定要动身了。”
“那我们以后......?”
“我们以后?Whatever will be will be,一切不可知,不必苛求,顺其自然吧。以后随缘,什么都有可能。可能你就当是大梦一场早把我忘了,可能我们最终还能在一起。可能我找人嫁了,也可能Bonny还会再找回我也不一定。都有可能,谁知道?”说到这里,青华看看手表,语气由平淡转为焦急,“但现在没有可能只有肯定。我知道我肯定要走了,再不走就迟到了。”
“等等,青华。”我忽然想起什么,马上赶去我的车上写了一张支票。我递给她说:“这是我的心意,你用它来还手术费的贷款和回国的费用吧。”
青华没有看我支票上的数字,我见她略有踌躇地犹豫不决,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支票硬塞在她手里。同时紧紧地把她环抱起来。和煦的朝阳晨辉照在树顶,洒在草地上,落在我们身上,我却感到无比的凄凉。我真的不舍得青华。她一转身,挥手自兹去。我心如刀割,肝肠寸断,眼泪已是簌簌流下。
“老公。”梦凡来自现实的声音突然叫醒我浮想联翩的回忆,我意识到此刻我是人在飞往香港的国泰航班飞机上。
我悄悄揩抹去眼眶的润湿。我问:“什么事呀,老婆。”
梦凡却还是闭眼蜷伏在座位上,她迷迷糊糊地说:“帮我多盖一张毛毡,我有点冷。”
“哦。”我把我多出的毯子给她裹个严严实实。轻声问,“现在还冷吗?”
“好多了。谢谢老公。”梦凡把头枕靠我的肩膀,眼睛睁也不睁,换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没多久又发出沉睡的鼻息了。
看她睡得这么香甜似的,我也感染了睡意。但脑海里如幻灯片一帧一帧播放的镜头却使我只会睡得越发的晕头昏胀。
机舱除了几盏阅读灯透出的昏黄,和座位靠背上荧屏闪动的光芒,周围已一片悄寂幽暗。这氛围适合我安静地闭目。不是养神,是又再慢慢回忆。
我回忆起青华开车走后,留下我黯然神伤,踽踽落寞地在鲍德温湖边呆若木鸡,不知站了多久,才悻悻然驼着一个躯壳回到阿凯迪亚旅馆。
在我推门进去时,梦凡已迎了出来。她脸上憔悴倦容,但神情平静自若,见了我还露出一个笑容说:“老公,你回来啦?累了吗?”
这一幕,这一句开场白,我没想到。开门前设想过的无数可能听到的话,可能碰到的场面,包括或沉默以对,或冷嘲热讽,或恶语相向,甚至拳脚交加,还有种种其它言辞,冷战,哭闹或争吵,可偏偏就是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稀拉寻常。平常得就象在任意的日子里我下班回家时遇上的极普通的一个相敬如宾的场景。
我用细微得几乎只有自己才听见的喉音说:“不累。”
梦凡又说:“你去洗澡吧,我泡杯咖啡给你。”
当我洗去一身客尘和疲惫出来后,一杯热腾腾香浓的速溶咖啡已捧到我面前。“谢谢。”我不得不以礼相待。
“公司阿May团团转打着锣找你。”梦凡在我呷了一口咖啡后,这才沉着地说,“H & P Group突然取消了订单。产品工厂已完成过半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手一抖,杯中的咖啡不由溢洒了出来。
此事非同小可,因为这张大订单足有80个40尺货柜,总价值达200万美元。我有些后悔昨天整天整夜刻意把手机调成不受外界干扰的飞行模式。我好害怕我错过处理事件的宝贵时机而酿成不可弥补的大错。
梦凡又说:“H & P是多年的老客户,商誉一直很好,所以我们和它一向采用10% Deposit in advance and the blances T/T after the B/L is issued的付款方式。如果真的取消订单,损失可谓惨重。”
我一言不发,神色凝重地紧锁双眉,额头皱出了川字纹。情感危机,生意危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纷至沓来地考验着我和梦凡的关系。
“H & P给出的理由是他们发现美国已有类似的仿冒产品在市面上贩卖,基于再进货会有销售风险的考量,所以他们情愿止损取消订单。”梦凡详细向我说清原委。她全神投入的态度使我有错觉身处的环境。她认真得就象在随便的一天里,她正和我在会议室商讨着公司事宜时我看到的她脸上的极熟悉的一个表情。
“我知事态严重,找你不着也就自作决策了。”梦凡换了不慌不忙的语气说道,“我一方面马上让工厂停止生产,但为了保证长期供货,所有生产好的产品我们只能照要。另一方面,我安排专人查找这款Item是谁泄露了Design出去的。幸亏当时我特别要求申请了专利。虽然在美国仿冒的产品不可能下架,但追查到提出诉讼也可以获得赔偿和截断他们的货源。然后,我发函给H & P表示遗憾,并声明以后它的所有Order,Term of payment改为L/C结算。我又想到了专做Close up stock的Plamtree Company总部就在Chino Hiii这一区,它的Buyer西人婆Jennifer和我私交很好。我昨天立即联系上她,约了她出来喝咖啡,当然需要Under the table,我应允给她私人2% Commission,总算她肯接受40% off要了我们的产品。这样下来,我算了一下,即使诉讼不成功,起码我们的损失已减少在8%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了。”
梦凡不动声色地就把一场危机化险为夷,真有点诸葛运筹帷幄,安居平五路的镇定冷静风度。她说:“接下来的事情我们真的要提前回国,再和厂家跟进交涉了。”我静静地听完之后,大大舒了一口气,不由说道:“好样的,老婆。”
“知道老婆好了吗?”梦凡冲我一笑,有点得意有点揶揄的味道。
我不好意思地把头向下一直低下去,有意避开了梦凡的注视。
“唉,你呀。每次我伴你度过难关时,你才会说老婆好。”梦凡轻叹道,“想当年一起创业何其之难。初期公司不是试过走掉一个最大的客人Mins Holding Limited?我和你远赴英国,守在他们开会的酒店大堂两天三夜,死缠烂打地把客人拉回来。我记得你也是说老婆真好。那年Lansmart突然破产,欠下公司30万美元。公司资金一下周转不过,差点也要垮掉。我们孤注一掷,把仅有的一套房子都抵押出去还工厂货款。结果银行收楼,我和你带上婷婷,不得不凄凄然搬回到老爷奶奶家里住。那时婷婷才刚满一岁。我记得你情深款款地说永远不会忘记我和你共渡风雨患难的好。”
听梦凡这样说,勾起了我无限回忆,兴起了我无限的感慨,引起了我无限的羞愧。很多往事,细节也许模糊了,可是当时的千滋百味,依然萦绕心间。想不到生意危机的到来反而化解消弭了我们的情感危机,让我们共同面对。我就象只顾玩耍而走散,在最惊慌之时一下子看到妈妈,跌跌撞撞地投入她怀抱的小孩子一样,不禁脱口而出:“对不起老婆,我知错了。”
有一句诗文是:“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我此刻的心情约莫就是这样。
我一句认错的话感动了梦凡。她仿佛原谅了我,又欣慰又心酸地笑了,但随即嘴角又抽动了几下,眼框竟然湿湿的想要哭的样子。她强忍住转身却被我瞅见有揩拭的手部动作。
她回身过来时手里已多出那盒青华送回的《V》的CD。她说:“它对你而言,有特别的意义,是一份宝贵的记忆。你自己珍藏住吧。”
我接过CD,“Farewell。”封面上青华竟然写有这个单词。Farewell,不会再见的再见,跟Goodbye不太一样。原来青华不是去了拉斯维加斯之后才临时变卦的,她真的在来鲍德温湖见我前,就早已打定了断我们感情的主意。只是,这湖边的亲密关系,这教堂的婚礼,徒然为这个无言的黯淡结局增添了最后一抹艳丽亮色。我的心一下子被掏空了。
我敝帚自珍地摩挲着CD。也许,多年以后,这张CD都能唤醒我沉睡的记忆,让我在每一个思念的季节,在每一个云飘扬的清晨或细雨迷蒙的深夜,端起一杯绝对没加眼泪的爱尔兰咖啡,一直去怀恋,怀恋一个人和一段尘封的美好。
“还有这个,老海龟。”梦凡在我眼前晃动着我昨天曾那么毅然地摘下的那个晶亮的结婚钻戒,给了我一个毫无芥蒂的微笑,“你还想要戴它吗?”
“你叫我什么?”我怯怯地问。不知为何,我听的重点却在前半句话。
“嘻嘻,老海龟。知道回家就好了。”梦凡笑吟吟地说道。
梦凡眼光如电,有一股磁场般的眩惑力,我竟然象被催眠似的有些迷糊恍惚起来。
而现在此时,我也是在迷糊恍惚之中醒了过来,我慢悠悠地有好一阵子记不起身在何方。我揉了揉眼睛,却看到我左手无名指上已紧箍着那一圈婚戒。机舱还是一片悄寂幽暗。原来刚才我在回想当中不知不觉浅浅地睡了一觉。
身边的梦凡早已醒来,此时正拥衾盘腿而坐,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小荧屏播放的自选电影,不时哧哧地笑。暗黑的背景下,她那一张映照着蓝光的脸影影绰绰的,黯淡而又凄美。
我把头哄过去问:“在看什么电影?”
“还不是那出《杯酒人生》。”
我定睛一看,刚好戏肉来了。孤男寡女深夜门廊论道,善解人意的Maya自喻一瓶葡萄酒,默默等待欣赏她的人来开启。弦外之意暗示她红颜易老,快点来喝呀。闷骚型的Miles居然还难为情,认真失败。
对前妻念念不忘的绝世好男人,却敏感脆弱,顾虑太多,没有大无畏的勇气去解开自己封锁的内心,所以他错过了一路上出现过的值得留恋驻足的美好风景。最后连珍藏多年的顶级葡萄美酒1961年Chavel Blanc,也不得不很可惜地在毫无情调的快餐店中,独自一人用一次性纸杯消费掉她,而不是在最好的日子里最浪漫的氛围里,和最爱的人用最高档的夜光杯去品尝她。这样的人生约略有些失落怅惘和悲催吧?
拉开挡板,我望望舷窗之外,夜空如此深邃幽蓝,中间点缀着漫天闪闪繁星。每一颗星星好象代表青华的每一个眼神,或柔情,或忧郁,或天真,或迷离。我心头涌起疑幻似虚的神奇感觉。这是一个梦还是一段人生?梦很美,却触不到,人生约莫如是。再回首,我曾经的爱已深深遗落在异乡阿凯迪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