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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葛瑞菲斯天文台的绯色彗星 “请你理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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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我和梦凡才从三藩市飞回洛杉矶。还是入住阿凯迪亚的The Little Santa Anita Inn。
在这四天里,我们去了邻近的几个国家公园游玩。更多的时间是在市区的购物中心及品牌专卖店,郊区的奥特莱斯折扣店血拼一番。那当然大都是梦凡唱独角戏,是她疯狂扫货吐气扬眉的时候。
离开青华只是短短几天,但我寝食难安,如隔三秋。我无时无刻无处不想青华,不念记着她。那种对她的牵肠挂肚,只有陷入苦恋的人才会明白。那思念就如优胜美地溪谷太浩湖上一缕晨光,如红杉公园森林里小木屋前微风中的清香,如联合广场上啄食的鸽子闲庭信步,如梅西百货一楼售卖的咖啡轻泛苦涩,如孖揭街上流浪艺人的手风琴声空灵通澈。
我每天都有通过微信转发一些有趣的资讯给青华,难得她也有回应,不时也发些美景美图给我。
于是,回到洛杉矶的第一件事,我迫不及待偷偷地发了一条微信给青华:“我已到LA,今晚我们能单独见个面吗?”
“梦凡呢,梦凡不来吗?”她回复我。
“梦凡不来,Bonny也不要来。就我们两个。”
“恐怕不大好。有什么事非要见面不可?”
“This is our destiny,and you are my fate。有关命运的。”
“怎么这样神秘兮兮的?”
“出来你就知道。答应我,Please。”
“那好吧。”见我求她了,青华终于没有再推搪我答应出来。看到她的回复,我突然有一种穿越的感觉,就象一下子回到6年前我在深圳城中村非要见她一面不可的那个情景当中。我时空交错角色代入,黯黯神伤,竟然久久才抽离得出。
我和青华约会的地方是Griffith Observatory葛瑞菲斯天文台。我向梦凡借口有一个客户要急着见面,就匆匆告辞离开旅馆。
葛瑞菲斯天文台坐落在洛杉矶Down town市区北面的一座山丘之上。整座山丘是一个郊野公园。山顶的天文台是市区的最高点,免费开放给市民参观,也是俯瞰洛杉矶都市美景的最佳观赏地方。
我傍晚7点来到的时候,太阳将落未落,烘托一片绚烂云霞。对面山头上几个白色大字“HOLLYWOOD”已成地标式招牌,不知道曾经出现在多少部好莱坞大片之中。此刻,望着这几个暮霭中尚清晰可见的大字,仿佛我即将就是下一部大片中的传奇。不由得心头升起几分幻梦迷离的感觉。
天文台只是一栋白色简朴的建筑物,三个黑色穹形观星圆顶格外醒目。正前方是好大一片草坪广场。这在美国几乎是所有公民建筑的必配设施。广场上立着的石柱上刻有著名科学家的名字。他们探索自然大宇宙,而在爱情小宇宙里,我幻想追逐那颗闪过心灵夜空的绯色彗星。
夜晚上天文台的,不是观光的游客,就是浪漫的情侣。我独自在咖啡馆露天的座位上,喝着咖啡等待青华的到来。夕阳已完全沉入天际线下,晚霞散尽,夜幕低垂,山风吹动林木萧萧作响。一杯咖啡过后,青华翩然而至。她身穿波西米亚风吊带墨绿碎花连衣裙,加一件杏色弹力棉外套,丝袜露踭皮鞋,感性迷人。
我起座上前,把在山脚附近日落大道上Vons超市买来的一束玫瑰花献给她。她春风满面笑着说谢谢,欣然收下。不过加了一句:“我可不敢把花带回家喔。”
“Bonny会不高兴?”
“不是啦,说笑而已。”青华在我为她拉来的椅子上落座,接着说,“不过Bonny不注重这些小情趣。我都不知有多久没收到他送的花了。”
“Bonny不注重这些?在里士满他不是送花给Anna吗?我还觉得他挺浪漫贴心的。”
“男人呀,都是内外对待有别嘛。你有没有经常送花给梦凡?”
“这个......嘻嘻。”我只能哑然失笑。
青华从东洛杉矶的西柯汶纳走高速过来西洛杉矶这里,不塞车也要差不多一个小时。所以她下班在家里料理一下也没吃东西就过来了。当下她点了几个点心配咖啡权当晚餐。
我望着她浅尝低酌的娇颜美态,心中涌起无限爱意。但千言万语欲说还休,只好把视线转向山下。天色全黑,山下一盏盏灯火次第点燃,把整个城市渐渐照亮。
餐后散步,在皎洁的星月下,青华手捧鲜花和我沿着观景走廊绕天文台走了一圈。开始还说些三藩市游玩观感,我下来几天的计划这类无关痛痒的话题,聊到最后大家都静默了。我沉默是由于在酝酿我心底里潜流暗涌的情绪。青华呢,一低头一展眉,满载心事无计回避。我想她肯定知晓我今晚约她的心意,但她故作轻松装傻到底。
终于,在一处视野最好的平台上,我们停下脚步凭栏远望。
洛杉矶广袤辽阔的大地上,灯火闪烁如平铺一张金光灿灿的金缕玉衣。美得让人陶醉。香港也有闻名于世的绝美夜景。但这种美和香港太平山顶看维港夜景之美完全不同感觉。香港的美立体垂直拓展,洛杉矶的美是平面横向延伸。香港是璀璨夺目,洛杉矶是迷离流动。香港呈现的是现代的繁华,洛杉矶展露的是世外的梦幻。
记得电影中,ET外星人初临地球,第一眼见着的地球夜景约略近似这幅迷幻的画面。
如此良辰美景,我情发乎中,不由说:“青华,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记得好多年前有一次,我们俩在广州白云山顶摩星岭上看那都市夜景。说起来已是将近8年前的事了。”
“我记得。那时多好,我校门未出,这世界精彩万分让人憧憬。”
“那个月白风清的晚上,记得你望着遥遥万家灯火,你很感动。你说点点星火都代表着一个温馨美满的家。你希望以后也拥有一个这样的家,让山顶上看夜景的人能看到你那盏幸福的灯火。”
“我记得。”青华迎着风,嘴角上扬,回忆起来笑中有泪。
“你还记得我当时怎样说的?”我有些动情有些迷醉,“当时我说:青华,虽然我知道幸福不是垂手可得的,但努力争取一定可以得到的。请给我一个机会。相信我。我可以给你一个幸福的家。”
想当年青华没有给我这样一个机会。当我向她真情表白,她说我们这样的关系不是挺好吗?她委婉地说幸福不是努力争取回来的,也不是等待别人给予的。它是发自内心的感受,明心见性不假外求。
而现在,当我重新说起这番话,青华不知如何感触?只见她掠起为风吹乱的发梢,微喟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再说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不,青华。”我突然伸出手扶正她的双肩让她正面对我深情的注视。夜色沉沉,光影绰绰,她洁净的脸有一种朦胧的美感。我柔情蜜意地说:“如果现在让我说,我还会对你说:让我们共同去点亮这盏幸福的灯火,好吗?”
“我们?不用了。谢谢。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了。”青华眼神飘忽,有点不知所措的迷乱。
“青华,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知道,你要的不是现在这种幸福。”
“请你理智些。我要的是这种幸福也好,那种幸福也好。都不可能是和你在一起的幸福。”青华拨开我的手,一脸冷峻的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在一起?为什么你当年三番几次拒绝我,直到现在还是这么狠心绝情?”我情绪有些失控。
“启文,你不要逼我。”
“我知道你对我还是有感觉的。为什么你不敢去面对你真实的内心?”
青华没有回答我。凝眉沉默了许久,她眼睛望着虚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还是那一句,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她的话深深地刺痛了我。我内心躁动,多年的压抑如洪水滔滔缺堤而出。“好,你说你幸福。我问你,这种幸福,是你曾经梦想过的吗?这种幸福,你能大方地展示出来宽慰你父亲吗?这种幸福,你心甘情愿打算一直等下去吗?你有想过未来吗?你的心够安稳够踏实吗?”
我为了逞口舌之快,很残忍地撕开了青华幸福的外衣。
“够了,不要说了。我的幸福我自己最清楚。我不幸福,难道跟你就幸福吗?”青华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我从没有见过我她语气如此激昂。“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最终不能接受你吗?当年你的爱确实让我心动,也曾经让我有过美好的幻想。在赌城酒吧,你为我堆砌下华丽的城堡。但它原来只是沙砌的。你的爱来去无踪。你和梦凡教堂结婚,假戏真做,你知道有多伤我心?一次不忠,百次不容。这城堡早就已轰然倒下了。在广州,你的爱摇摆不定。我可以原谅你,但爱情是不能将就的。”说完,她竟然呜呜地哭了。
身边的游人用奇异的眼光望着我们。但在我看来,每一个人似乎都是虚无飘渺的。山下灯火依然辉煌,但越显此刻处境的寂寥。我的心很乱,很乱。
青华当年拒绝我,我也隐约猜到,她对于我和梦凡那次玩的婚礼依然耿耿于怀。但我始料不及的是,青华对爱情的纯洁如此执著,对爱情的专一看得如此之重。现在她亲口说出来,我才知道,当年我自以为在青华和梦凡之间周旋拿捏,游刃有余,只是追求爱情过程中最正常不过的选择和放弃,犹豫和坚持的行为。没想到在青华眼里,却落入用情不专的大忌。
但不论如何,在爱情的规则中,你做出什么样的行为,你终要为这种行为负责。青华的话,我现在明白过来。但对她真正的心思,我糊涂了八年。我心痛也好,我心酸也好,如今只能一声叹息。
“对不起,就算当年是我错了,是我伤害了你。但现在呢?”我拿出纸巾想帮青华擦去眼泪,青华情愿自己去拭。我柔声说,“青华,这么多年来我忘不了你,对你思念至今。当我再见上你,我才明白我爱你有多深。我恨我的心不能剖开给你看。”
“这些不应该是一个结了婚有老婆家小的男人说的话吧?”青华眉毛一挺,干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冷冷地如冰川滴水,寒气逼人。
“你觉得我现在没有资格对你说爱吗?如果爱,我从来不觉得婚姻可以障碍着它。”我举起左手,张开五指,束缚无名指上的那一圈铂金钻戒锃亮耀眼。“你以为真有多难吗?从洛杉矶北上,差不多500英里吧,就是离婚之都里诺。只要站在弗吉尼亚街离婚大桥,把这个戒指扔进汹涌的特拉基河水里,一桩旧的婚姻就此了结了。”
“别傻啦。当年你以为结婚就是戴戴戒指这么简单,现在你还以为离婚就是扔掉戒指这么容易吗?你和梦凡六年的感情说断就断啦?你的家庭说散就散吗?你的女儿婷婷怎么办?你为了你虚无的幸福,放弃你真实的幸福。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她们的幸福?启文,你好自私呀。”
青华的话如一记重拳打在我心头上,我胸口烦闷异常。
“我不想成为破坏别人家庭幸福的第三者。何况,我现在感情稳定。如果让梦凡和Bonny知道此事也不好。我不想再有枝节。”青华用极其坚毅的口吻说,“对不起,我只能当你是朋友,希望你也是。这是我们最好的距离了。”
“青华,我......”我还想说什么。
青华打断我的话,她已恢复了情绪,展颜淡淡一笑,神态自若地说:“你何必自寻烦恼呢?这里是天文台,是你仰望星空的好地方。顶层就有加州最大的观星望远镜,你透过望远镜望到的银河星系里每一颗恒星,离我们不知有几多光年!在浩瀚的宇宙当中,我们都是尘粒般渺小的。那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跟着她深深呼吸,抬头望向深邃无涯的夜空。天穹茫茫,银河耿耿,明月朗朗,繁星点点。人世间多少贪嗔痴,一切爱别离,又是多么的卑微啊。
“来,跟我到天文台里面,我们玩一个有趣的实验。”青华把我拉到天文台地下的科普展示馆内。
那里是一片人造星空的场景。在太阳系每颗模拟行星前都放置有一架磅秤,站上去就可以读出人的体重多少来。因为九大行星的密度和质量引力不一样,所以在每颗星球上我们的体重也不相同。
青华让我先在地球上秤重,她看了读表说:“嗯,146磅,除了自身的体重,还有包括灵魂,思想,感情,烦恼的重量。”
“灵魂思想感情烦恼,这些还有重量?”我觉得好笑。
“怎么没有?诗词都有写道:唯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烦恼太多,小心给压扁了。”
我又在水星上秤了秤。青华笑道:“现在变成了55磅。只剩下肉身,那些灵魂思想呀,感情烦恼的,全都没有了。”
“只有4磅不到,你简直轻若鸿毛。”当我在冥王星上一站,青华眉飞色舞的问我,“去一趟外星球回来,是不是觉得什么都是微不足道的?”
“不是的。不还剩4磅吗?哪怕肉身灵魂思想烦恼全没有,我可以说,这4磅就是我对你浓浓的感情。”我痴心无改,执迷不悔。
“你啊,真是牛皮灯笼。”青华摇头扼腕,眼神里流露出慈母般的关怀,低眉软语道,“启文,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是时候回去了。希望下次见到你,是带着纯洁的友谊和健康的情绪。”
我悻悻地陪伴着青华走出天文台外面。星辉月冷,夜色深沉苍茫,山风凛冽起来。我心里挣扎和激战着,仿佛陷入矛盾抉择,进退维谷,前后失踞的两难境地。我又象在进行一场人生的豪赌,孤注一掷,押上了未来,却不知命运最后如何揭盅。
就在离停车场青华的车几步之遥,在青华已遥控嘀响她的汽车时,我茫然地停下了脚步。想象自己的脸上一定是诡异万分的神色,我迟疑着说:“青华,我说今晚来要告诉你有关命运的事,但你还没有问我呢。”
“哦,是了。那你要告诉我什么呢?”
“你看。”我从背包里抖索着摸出那件物事,递了给青华。
“是它?真是它,怎么会是它?”青华一看,那惊讶得有点失态的样子,就如突然在山坳里见着了初临地球的ET外星人一样。
那件物事,当然就是我在蒙特雷港寻找回来的,这几天一直盘算着找机会送回给青华的那盒Vanessa Anne Hudgens首发专辑《V》的CD。
我耳边回响起那店主说的话:“在你送出CD之后,一切就会有答案了。但最终结果如何?God knows。”
青华颦眉呆站着。手拿CD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几次细致地看那几处新旧签名。又端详着那别来无恙的碟片。她眼光漂浮,唏嘘地问:“Fitty在Face Book上看到的那条热门转发,我都有几分怀疑。想不到真是说你。”
“你相信有这样的奇迹吗?你说这是要几万份之一的几率?当我在蒙特雷湾找到这张CD,我眼泪都流了出来。店主对我说,上天已给了我很好的启示,它要让我作出选择和放弃。”
青华没有理睬我,有点傻傻愕愕自顾自说:“这CD,本应该六年前深圳那次就还给你的。不想你不拿去,只好一直陪我身边。它跟着我漂洋过海,伴我多少不眠之夜。直到三年前,我和Bonny确立关系。我想既然我有了新的感情依归,它也该结束使命了吧。反正一切随缘顺其自然,本来就是它的态度。所以在一次Yard Sale中我忍痛把它卖掉了。希望它能找到新的主人。我签下了名字和日期,毕竟它见证了我们这一段感情和缘分。我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着它了。但是命运。又是命运。This is our destiny,and you are my fate。启文,为何始终还是你?”
“青华,现在你明白我的心吗?我们相识,是缘分。能异国重逢,是老天的安排。当这CD出现,我已清楚知道。这是我们的宿命,想逃也逃不了。我们已错过了8年,我不想等到老的时候还要遗憾地说:我这一生人最后悔的就是错过了我最爱的你。”
星光暗影中,青华满脸说不出的疲惫。她眼里光芒黯淡,神采全无。许久她才幽幽地说:“我现在心乱如麻,脑子里一片空白。你让我冷静些好不好?给我时间,让我理顺头绪再说吧。我要回去了,你也走吧。拜拜。”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快又细。她头也不回,脚步忙乱地钻进汽车里,向我挥挥手,车子径直扬长而去。夜风凛凛,明月当空,满天繁星下,只留我和我踽踽孤单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