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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暗处 我的日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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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退兵之后,叶赫又恢复了休养生息的日子。牧民们整天早出晚归;猎人们也开始了狩猎。不打仗的日子,也是我们安居乐业的日子。而我,也与平常的我有所不同了,现在我不可能再去爱别人,也不可能和别人定亲——除非他有灭掉建州的实力。因此,我似乎成了一个自由之身——以此自嘲而已。我慢慢地迎接着将要到来的日子,一年一年,一天一天。可是,云珠儿却不一样,她还是思念着褚英。
那天早晨,天气晴朗。云珠儿于是约我一起出去散心。云珠儿说要物色一支人参为额娘补补身体,于是我们去了集市,只见集市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正在集市上闲逛,云珠儿指着街角的一家挂着药材招牌的店铺说:“我们去那里看看。”
进了店铺,我们见空空的墙壁稀疏地挂着些鹿角、蛇皮、鹿胎膏之类,货架上却零零散散地摆着几支人参。我们拿起逐一检看,只见人参的成色都只一般。店里的伙计却在各自忙碌,打扫店面,并没有人来招呼我们。云珠儿便说:“这里的人参不好。你们还有存下的好参吗?”
伙计看了看云珠儿,便说:“有,姑娘,等我入里面去拿。”说着走去了后堂。一会儿,他又抱了数十支人参来。看那些人参,稍微略好些,却仍然不入眼。云珠儿便发作道:“你们做药材生意的,怎地连好参都没有!”
我劝着云珠儿:“我们去别处再看看吧。”
云珠儿略一点头。我们刚要出屋,却听伙计说:“二位请留步。我们掌柜有一支好参,请二位稍等。”说着便又进了后堂。一会儿,只见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人从里面出来,手中拿着一支人参,说:“请二位过目。”却非叶赫口音。
我们仔细将人参看过,只见那参表面淡黄,体表丰满纹密,果然是一棵难得的好参。云珠儿便问价钱。那人犹豫了一下,便说:“五两黄金。”我刚要开口,云珠儿双眉一扬,便说:“等我们回家,拿钱给你。”说着便拉着我走了出来,我发现云珠儿的手里竟然满是汗水。
走到了外面,云珠儿一言不发。直到走出了一丈远的地方,我才甩开了她的手,笑着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云珠儿咬着牙说:“姐姐,那家店铺很是奇怪……”
我却奇怪地盯着她:“到底怎么了?”
“那家店的老板的口音竟是建州腔调!”
“哦!”我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话没说完,不知怎的又回想起方才在店里的一幕一幕。“可是,既是药材店,货品为什么那样少?为何不把好参都摆了出来?况且,那里摆的各种货物都好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况且,他估的价钱也贱得离谱……那人竟是建州口音……”想着想着,身上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云珠儿轻轻地说:“对啊,这家药材店似乎不是做药材生意的……莫非……”
我忙说:“走吧,我们去告诉哥哥!”说着我们连忙跑回了府。
哥哥听了我们的描述,皱着眉头想了一下。“东哥,你们可要看准了。否则惊扰了无辜的良民,贝勒府的名声可不好了,回头谁还敢来做生意?”
云珠儿和我相互看了一眼。“我想没有错。”我清晰地说。云珠儿也催着说:“哥哥,快派兵去把那个药材铺端了吧!”
哥哥却阴郁地一笑。“不,我倒要放长线看看,到底是谁在跟他们聚头!”
过了几天,我正在屋里闲坐,小梅匆匆走了进来。这个跟我年纪相仿的丫头平时很稳重的,可是今天却神色慌张,脸上有着泪痕。我问她:“怎么了?”
她哽咽着说:“主子,贝勒把给你牧马的那个奴才——费吉努抓起来了!他犯了什么错儿?”
我连忙跑去找哥哥。无论如何,费吉努是从小跟着我的奴才,谅他只是犯了个小错而已……跑到了书房门口,哥哥正在里面审视着一件东西。见我进来,哥哥并不吃惊。
“你是为费吉努说情来的?”
“是,他到底……”
“你看看这个。”说着,他把一块白布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最近叶赫的风物人情,还有一大半竟是写我自己平时的起居情形的。我诧异地盯着哥哥。
“他有三次去你们说的那家药材铺子,第四次被我们抓住了。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哥哥盯着我。“那家店铺的掌柜,已经供认他们是建州细作……”
“啊?!”一时间,我又惊又怒,竟说不出话来。
哥哥说:“现在我已经令人严加看守他,三天后我要亲自宰了这个畜牲!”
“……”我咬着嘴唇,以往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不停地在我眼前闪现。“哥哥,能让我见他一面吗?”
“他是叶赫的罪人!”
“可他……他是我的恩人,是我曾经的朋友!”
“他也是背叛你的人!你没看见,上面竟然写着你的消息?”
“正因为如此,我更要见他!”
哥哥无声地吁了口气。“好吧。”他无奈地说。
囚室设在叶赫军营里,只是一排低矮的茅草房。这里关押的大多是犯错的军士,像费吉努这样因为做细作而被关在这里的还是第一例。军士打开了一间屋子的门。我慢慢地走了进去,尽力忍受着扑鼻而来的腥臭味。等我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阴暗的光线后,我看见屋里只有一捆稻草。卧在上面的,是一个血迹斑斑、遍体鳞伤的人。
这毕竟是陪伴了我十余年的亲随,我一时难于接受他竟是细作的现实。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缓缓地动了一下,费力地把头扭向了我。“你是……主子!”他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干吼。
我点了点头,总觉得见了面应该有很多话要问他,可一时间竟无从问起。只见费吉努已经变得平静了,他双目炯炯地凝视着我,“主子,您是来责罚我的么?”
我嗫嚅了一下。“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去……”
“为了主子。”他的话音十分平淡,但是我听了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愣在当地。费吉努又补充说:“我只主要把主子的日常做事、说话之类的稍微记述起来报告给建州……并未去刺探军情,如果我真的去打听政务秘密,怕现在已经死过好几回了……”
我听了半晌无语。努尔哈赤,他竟然收买了我的亲随,向他报告我的一举一动……我顿时觉得身边罩了一张无形的网。“哦!”我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会信你?你在为我的杀父仇人做事……你……”我咬着牙,却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主子恨我,我也恨我自己……当时努尔哈赤威胁我说,若不服从他,就要派人暗杀我的阿玛,又说这其实是为了主子的幸福,因为他想知道主子的一举一动……”
“别说了!”我断喝一声,心里面十分烦躁,像有一团火在燃烧。“你……你竟然……”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主子,费吉努死不足惜,只求主子一件事……”
“说吧。”
“请您多关照小梅……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挂念的人……”
“嗯。我答应你。”回想起小梅对费吉努被抓时的强烈反应,我已经猜到了大概。“你放心,我会好好歹她的。” 我淡淡地说,“你的阿玛也会妥善照料。你还有什么话说?”
“主子!”他痛呼一声,“请主子信我一句话:努尔哈赤……他没有意图要杀你的阿玛,是他手下军士没有遵守将令……”
有如雷鸣闪电,这几句话在我耳边轰然响起。我再不言语,拔腿走出了房间。
我强忍着悲痛、欣喜、仇怨,来到了哥哥面前:“哥哥,请不要杀费吉努……”
“不行!他背叛族人,自当该死!”
“哥哥,他救过我……一命抵一命,他也可以被饶过了。你可以把他关起来,不要他再离开牢房一步,也算是惩戒了!”
哥哥皱了皱眉。“他泄的消息,可都是关于你的,你竟不恨他?”
“恨,只是他不同别人,不能以常法对待。”我轻轻地说。
哥哥抚了抚前额。“好吧。”他终于开了口。
我回到了房间,将消息告诉了小梅。小梅立刻跪下向我磕头,然后抱住了我的双腿,痛哭起来。原来,爱着一个人,竟是这样别无所求,哪怕心爱的人永远不见天日,只保住他的性命就能感激得五体投地。我不禁有些羡慕她了。可我呢?我的日子为什么没有尽头?任凭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竟然对以后的生活没有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