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戏楼开业当天，唱的是【贵妃醉酒】和【麻姑拜寿】。
因为是金陵巨富周金久的戏楼，加上是周老太太寿辰，来捧场的人许多。不消一个时辰，上下两层，里屋外院坐的满满当当，等周金久说了些场面应酬话，戏楼管家吆喝着准备开场。
柒礿刚勾好鬓角最后一笔，前台锣声响起，该上场了。
柒礿不是名角，但唱花旦却相当了得。周老太太爱听他唱戏，尤数贵妃醉酒和游园惊梦。周金久开这戏楼，一半是为了让老太太开心，一半是想将柒礿捧红。
最后扫了眼镜中人，柳眉带笑媚眼含情，桃花双颊樱桃小口，珠钗当头羽衣绸带，一身行头完美无缺，才掂了长裙碎步小走，等着那人二胡响起引贵妃出场。
掀帘登台，且看我随你弦声、名动金陵。
戏楼二楼雅座。
颜少卿把玩着怀表想着如何熬过这两场戏。颜家和周家最近生意搭了桥，正是联络感情的时候，今儿父亲叫他给老太太祝寿。这颜少卿正值青春年少，一身西装将整个人装点的格外英俊。老太太看着高兴留他在身边看戏，顺带着问他些情况。颜少卿明白，老太太有意让自己和在上海读书的周家小姐交往。
他正不知道怎么回绝时，戏台有了声响。老太太看见戏要开演，就止住了话凝神看着戏台，叫颜少卿松了口气。端了茶碗叩茶，忽闻周围一阵惊叹，双眼微抬看到扮贵妃的柒礿出场。当下，竟愣了。
他看到了一生中最漂亮的容颜。
不说那身段步态，美人开口一声唱，将颜少卿的魂儿是勾去了大半，也不觉无聊，直勾勾盯着柒礿直到唱完谢场，满脑子都是他。
＂老太太，这唱戏的是哪位角啊＂颜少卿一边鼓掌一边问。
＂他叫柒礿。是我家管家的儿子，从小声音相貌就出众，我最爱听他唱＂老太太笑答，＂颜少爷也爱听？＂
＂…嗯…是，唱的格外好。＂
＂那我要叫他来谢谢你＂老太太说着叫丫头带柒礿来。颜少卿心中一喜，满怀期待连声道谢。
戏楼后台。
柒礿刚卸了妆，换上布衫。刘巽收好二胡，在一旁坐着看他。柒礿边扣扣子边问他刚才如何。
＂极好。台下观众也都惊艳一把＂刘巽面带笑意温柔道。
＂你有惊艳么？＂柒礿捧了茶给他。
＂你一直惊艳在我心中＂将他额前发丝理好，刘巽抚着他脸庞，轻轻吻了上去。
柒礿勾住他后颈，回应他的温柔。舌与舌勾连缠绵，两人吻到忘情，偏偏传来不解风情的敲门声。
＂何事？＂
＂柒哥，老太太叫你＂
柒礿缩了缩身子，不好意思的看着刘巽＂抱歉…我……＂
＂无事，去吧＂刘巽按住他的手＂我等你＂
＂嗯＂柒礿笑笑＂我很快就来＂
雅间。
颜少卿等到有些心急时，外面终于传来声音，＂老太太，柒哥到了＂
＂叫他进来＂
接着传来开门声，再接着，一身青色布衫、面容皎好的柒礿，出现在颜少卿面前。
＂柒礿见过老太太＂
声音清透温柔，好诱人。
＂礿哥儿啊，今天唱的很好啊＂老太太拉过他的手看着颜少卿＂这位是颜家的少爷，他也听的开心＂
柒礿拱手，向着颜少卿欠了欠身淡淡回应＂谢谢颜少爷＂眼神却看向地面，并不看他。
碍着老太太在场，颜少卿不敢表现太多情绪，只微微一笑＂公子唱的极好，难怪老太太喜爱。＂
＂少爷言重了。＂
＂他本只给我一人唱戏，金久说这孩子唱功极好，应该让更多人听到才是，所以开了这戏楼，＂老太太握着柒礿的手＂一是我听的敞亮，再有就是想捧捧这孩子。＂
＂今日这般，公子定能成为金陵第一名角＂颜少卿说着话眼睛却直直盯着柒礿好看的脸。
＂要是如此，定叫礿哥儿给你唱一场＂老太太乐的满脸笑容。
＂那我就满怀期待了＂
柒礿一脸安静的站在老太太身旁，视线放低气场温和。对颜少卿的夸奖示好并未有太大反应。
他只想着何时回去，他的刘巽还在等他。
万幸的是府内差人请老太太回去，和颜少卿道了别，老太太先行回府。柒礿垂手送了老太太出去就要回后台，却被颜少卿一把拉住。
抬头，略有不解。
颜少卿笑道＂可否请公子小坐片刻＂
＂…谢少爷，只是后台有事，不能应少爷美意＂柒礿后退两步，依旧欠了欠身，＂抱歉。＂
＂那公子何时有空＂颜少卿摁住他的手，挡住去路＂我对公子很感兴趣。想和公子聊聊。＂
＂我只是个唱戏的，不值得少爷感兴趣＂柒礿抬头对上颜少卿的眼睛，口气很僵硬。
而颜少卿却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柒礿脸颊＂公子终于看我了呢，从进门开始公子就不曾看过我呢＂
柒礿别过头不说话。脸色铁青，似乎很生气。
颜少卿见他这般，怕惹他不高兴便让了路，＂公子莫气，我非有意，只是想和公子说会话而已＂说完就弯下腰道歉。
柒礿眼角余光扫了眼他，稍稍放软了口气，＂少爷不必如此折了身份。我一个唱戏的，少爷为何想和我说话？＂
＂为何？＂颜少卿笑了，抽了支花瓶中的花儿，凑到柒礿跟前将花放在他手上，在他耳边轻声开口，
＂但见花开倾城，不及公子回眸倾国。明日下午，在此等候公子。＂
说完这句话，颜少卿微笑离开。留下有些惊讶的柒礿一人，想着他这话的意思。
戏楼后台。
刘巽不停的开合着怀表看时间，柒礿去了有一会却还不回来，让他有点担心。正想着要不要去看看，柒礿开门进来。
＂柒礿—＂刘巽刚想问他，却看见他略带心事的表情，便小心开口＂…怎么了？＂
＂巽哥＂柒礿动了动唇角，＂抱歉，等急了吧，我们回去吧＂
＂出什么事了＂刘巽拉住他衣袖＂你脸色不好。＂
柒礿笑笑，拿起布袋＂边走边说。＂
路上柒礿将刚才的事说给刘巽听，听到最后，刘巽好看的眉微微皱起＂…那个人…＂
＂反正就是个公子哥，你别介意＂看他这般，柒礿忙安慰道。
＂你去么，明日下午＂刘巽不答，望着柒礿的眼。
＂自是不会＂对上他视线＂明日还要练戏呢＂
＂那便好＂听他这么说，刘巽才放下心来露出一个笑容。
就这样说着话回到住处，柒礿刚合上门，刘巽就从身后抱住了他。
＂巽哥＂
＂柒礿，我刘巽这一生，只要你一个，只爱你一个＂将头靠在他肩上，刘巽闭着眼轻声开口＂别离开我…＂
柒礿轻轻按住他的手，眉眼带笑柔声回应＂我不会离开你，柒礿一生，只爱刘巽。＂
＂柒礿＂
＂巽哥＂
转身拥吻，撩拨的欲望浓烈，呼吸紊乱相拥着走向内室。
自是翻云覆雨春情桃色。
颜府。
颜少卿跟父亲简单说了下情况后就回了房，歪在床上想着柒礿。想他的贵妃他的素颜他的青衣他的媚眼，边想边笑，一旁的小厮看的心里发毛，想问他又不敢开口，正纠结着，忽听见颜少卿开口叫他，忙上前，＂少爷，您叫小的？＂
＂杜田，上次进的羊脂玉，可有好的＂
＂有几块不错，老爷叫人收起来了，说是给少爷娶亲用的＂
＂拿一块出来，交给玉匠雕块出水芙蓉的玉佩，穗子要上好的金丝线，快去。＂
＂少爷，这好端端的，干嘛雕玉佩啊＂杜田不解，＂再说，老爷那头…＂
＂你只管去，我爹那儿我去说＂颜少卿不耐烦的摆手＂快去，明儿中午要弄好。用盒子装好送到我房间。＂
＂是…＂杜田应着出了房间。
颜少卿想着柒礿如嫩花初开的脸庞，心中的喜欢更浓了。他生平看美人无数，无关性别只看身段相貌，这柒礿是上上等的一个。没想到周家藏着这么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他现在倒是要感谢父亲叫自己去看这场戏，不然倒是要错过了。
如此倾国，只叫人怜惜不够疼爱不够。
翌日戏楼。
离开场还有些时间，戏楼已经坐满，昨儿柒礿出场便惊艳四座，今儿来的客多是来看他的。
刘巽调好了二胡，走到正勾脸的柒礿跟前，看着他樱桃小口忍不住亲了上去。
柒礿红了脸，埋下头＂这儿是戏楼啊＂
＂柒礿太美了，就没忍住＂刘巽将手搭在他肩上，弯腰凑到他耳旁看着镜中的柒礿，温柔笑道。
＂…巽哥…＂柒礿面色绯红刚想说什么，伙计敲了门，
＂刘哥，该起乐了＂
＂来了！＂冲门口喊了一声，他拍拍柒礿的肩＂我过去了＂
＂嗯＂
刘巽关门出去，柒礿扮好妆，等那乐起走步登台。今儿唱的是《游园惊梦》，极其拿手的曲目。
雅座。
颜少卿盯着戏台上神媚多情的柒礿，连眼角都浮出笑容，一双眼睛硬是舍不得从柒礿身上离开，都要粘到他身上了。
柒礿唱完，底下掌声如雷。摆了个谢礼他便下了台，接下来是别的角儿。到了后台，卸妆换衣，拿了东西就和刘巽一同回去练新戏。那颜少卿的邀约，自是不去。
这边柒礿和刘巽离开戏楼，那边颜少卿正等着和柒礿见面。谁知左等右等老是不来，便叫了小厮去问。
＂少爷，问过了＂杜田合上门走到他跟前回话。
＂人呢？＂
＂他们说柒公子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颜少卿一脸诧异，＂当真？！＂
＂是＂杜田点头＂说是一唱完就走了。＂
颜少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一股火气窜上头却又发不出来，无头苍蝇般来来回回绕了几圈，叫杜田拿上玉佩，扔了句＂跟来！＂就大步走了出去。问出柒礿的住址，就在周府后面一小院。颜少卿急火火赶了过去。
正要敲门门却开了，走出一人，不是别人正是柒礿。
当下见面，两人都愣了下。
＂少爷有事么＂柒礿正了脸色先开了口。
这颜少卿本来是一肚子火，可一看到柒礿好看的脸，一肚子的火硬是压没了。露出笑容说＂公子忘了今日约定，所以我来找公子。＂
＂昨日我有答应少爷么，没有吧，那就不算约定。少爷请回＂柒礿说着将门带了带拿身体挡住，冷着一张脸淡淡看着颜少卿，意思很明显--没得商量。
杜田一脸吃惊的看着柒礿，他家少爷自小被千宠万爱，还没人敢这么对他。这柒礿区区一个唱戏的这么对少爷，他就不怕么。
让杜田意外的是他家少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意更浓＂如此，是我鲁莽，作为赔礼请公子收下这个＂说着示意杜田捧上礼盒。
柒礿并不伸手，连看也不曾看＂谢少爷美意，无功不受碌，柒礿受不起。＂
颜少卿笑的格外灿烂＂我喜欢公子，凭这一点，公子就得收＂
柒礿斜了他一眼，口气很冲＂少爷一句调情一朵鲜花一次殷勤，可以撩动那千千少女的心，可那与我无关。柒礿心里有人了也装不下别人。还请少爷别来找我！＂
＂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无情，我家少爷如此屈尊你还不识好歹！＂一旁的杜田终于忍不住，驳了他一句。
柒礿冷笑＂我不是冷血无情。只是我不那么天真，你家少爷对我的喜欢是因为我这皮相，过不了多久就会忘掉。＂
＂公子这是不给我面子呢＂颜少卿眯起眼睛，＂当真不收？＂
＂不收＂
＂那我就一直站在这里，直到公子愿意收下＂颜少卿说着凑到柒礿耳边，＂这来往人都是周家的，要是看见了我可是要怎么办呢？＂
说完眯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要是不收我就让周家上下知道你柒礿怎么对我，我可是颜家少爷，后果很严重呢。
柒礿咬着嘴唇瞪着他，片刻后接了礼盒挤出一句＂我收下就是。＂
＂这才对嘛＂颜少卿笑的开心，＂今日我就先走了。与公子的相见改到以后好了。＂
＂我并未答应——＂
颜少卿眯起双眼＂要我跟老太太开口么…＂
＂你…＂
柒礿的话未说完就被颜少卿堵的开不了口，硬生生憋着火看他得意离开。
路上。
杜田凑到颜少卿身边，＂少爷，那玉佩就这么送出去了？＂
＂嗯＂
＂可…可是…那么贵重的东西，就送给一唱戏的…他还那个态度对您…＂
＂无事，我喜欢他，不介意＂颜少卿想着柒礿咬着嘴唇的可爱模样，实在是惹人怜爱。
杜田看着自家少爷浑身散发出奇异的氛围，脸上还挂着傻笑，无奈的叹了口气。
到底哪里好了，就是长得水嫩而已。
柒礿小院。
回到房间，刘巽还在练曲，并未察觉到有人来过。抬头看见柒礿拿着个盒子一脸火大的走了进来，便放了二胡问道＂怎么了？＂
＂那个颜少卿，刚刚来了＂将盒子放下柒礿一脸怨气，＂留下这个。＂
＂这是…＂
＂鬼知道，我没看。本不打算要。可他说不要就一直在门口站着，还威胁我要让周家的人知道我怎么对他＂柒礿气的咬牙切齿＂什么少爷，就是一无赖！＂
刘巽看着柒礿气到发白的脸，打开了盒子，脸色微变＂上好的羊脂玉啊＂
＂有钱人家么，不理他，看他能纠缠到什么时候！＂
＂呐，柒礿＂刘巽放下玉佩一脸凝重，＂怕是不太妙…＂
＂……怎么了？＂看他这样，柒礿收了火气望着他。
刘巽举起玉佩＂这颜少爷，我倒也听过他的名字，金陵有名的英俊少爷。喜欢他的人自是不少，但他挑剔，能讨他欢心的少之又少，也从未听过他送谁什么东西。这才见你第二面就这么大手笔，他怕是不会轻易放手＂说完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柒礿见他如此担忧，不由得上前握住他手＂不管他如何，柒礿只认巽哥一人。＂
＂我自是信得过你。只是担心那颜少卿会不会使些手段。你是知道的，我们这些人，终究不过是逗他们开心作乐的。我怕、怕他会强迫你＂
＂他若如此，我自是不依。用强，柒礿就是丢了这条命也断不会从他。＂
＂别这么说。你要是这样我也不能独活。我仔细想着，最好能离开这儿，你我二人找个偏僻地方，安稳过日子最好，你看如何？＂
刘巽这话正说到柒礿心坎上。他忙点头答应，＂巽哥所说，正是柒礿所想，这些年我好歹也攒了些银两，够我们二人用了。只是这一走老太太定是要生气，万一怪罪到我父亲头上，父亲他年事渐高，我怕..＂说到这儿止住了话，为难的低下了头。
＂你我二人，本就为俗世所不容，再连累伯父，莫说你，我也于心不忍。我有一法，你且听听可不可行？＂
＂你说＂
＂若这么逃走了，周老爷有可能派人去查找，躲不过被找到这一可能。倒不如，学那西洋书上的法子，装死。一来，周老爷不会去找一个死人；二来，也避开了被人发现你我二人的事。我先去找好落脚地，而后你再装作重病不久人世。老太太定会满足你心愿，你只说求她善待伯父，死后身入秦淮河，如此这般，老太太定会点头。发丧时我会在河中等候，待你身体坠入河中，偷偷将你带往安全地方，而后再去周家辞行接你离开。＂
柒礿听完，沉思稍许后点头，＂可行是可行，但是，巽哥，这应该不是突然想到的，巽哥你多久之前就开始打算的？＂
＂果真瞒不住你＂刘巽笑道，＂有一阵子了，自从周老爷决定开戏楼时，我就有这个打算。之所以瞒着你，是当时没想到好的法子，如果唐突说出来，你必是也要费心神考虑的。你每日练戏登台已经很累，我不想你多费神，便等着想出了法子再告诉你。我非有意隐瞒，柒礿，你怪我么？＂
＂听完你这话，哪有怪你的理＂柒礿柔声眉眼含笑＂只是巽哥如此费神，有些心疼你。＂
＂有你此话，我便是得了灵丹一般，不觉费神＂紧紧握住柒礿的手，刘巽收紧怀抱将柒礿牢牢锁在怀中温存。
天与地，这一刻只有彼此。
二人当晚细细商定了所有步骤，第二日刘巽便告假前去寻找落脚地儿，柒礿趁着戏楼歇息时间悄悄寻找那假死之药，这西洋之药在当时并非轻易能到手的东西，几日下来，柒礿也只有了一点点的线索而已。
＂也不知，巽哥怎么样了＂戏楼后台，柒礿勾了脸换了衣裳，坐在那儿等候开场的空闲里不住地想，心下自是替他祈祷万事平安。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请问柒礿公子在么＂
＂谁？＂
＂能劳烦公子开门么，小的是来传话的＂
柒礿上前开门，看到来人时声音就冷了，是颜少卿身旁的小厮＂什么事＂
杜田恭恭敬敬的作揖＂我家少爷说，今儿的戏结束后，请公子去鄙府小坐＂
＂我＂
＂少爷说他已经跟老太太说过了，老太太准了＂柒礿还没来得及拒绝，杜田补上的这句话愣是把他要说的话给堵了回去。
柒礿气结，深吸一口气扔给他一句＂知道了＂转身就关上了门。
好你个颜少卿！仗着你颜家少爷的身份拿捏我很有意思是吧！自那日接下玉佩后，他是日日纠缠送这送那，借着跟周家联络感情的机会三番五次调戏柒礿。最初只是言语调笑，到后来他知柒礿隐忍低调又对周家敬重不敢说什么，胆子愈发大了起来竟是动起手脚。今儿这一出戏唱完定是黄昏，再去他那儿，不用想也知道他是想做什么。
＂颜少卿，你可不要，太小瞧了我柒礿＂铜镜里映出那张带着怒气的妖娆面庞，被玉齿咬的要渗出血的薄唇幽幽地、吐出这么一句绝决的话。
周府。
颜少卿的房间香气缭绕，红烛华帐，桌上摆满金陵城的山珍海味。坐在桌前，颜少卿笑的春风得意的脸跟柒礿那冷的如同数九寒天的脸形成鲜明对比。最近颜老爷跟夫人北上访亲，家里自由的多，打发了下人们。将门锁好，颜少卿自是要与美人共度良宵。
替他倒了酒，颜少卿将酒杯捧到他跟前＂这是我家密藏酒，味香而不辛辣，口感绵柔，公子请尝＂
柒礿任他捧着，看看酒再看看他，无动于衷。
颜少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公子若是不放心，我先喝了＂说完将酒一饮而尽空杯示意。
柒礿扫了眼，点点头，颜少卿倒下的第二杯酒，勉强碰了一点。
颜少卿喜笑颜开＂这菜不知合不合公子口味，因为担心公子唱戏会忌口，不敢上过于辛辣刺激的菜，公子尝尝先＂说着先动了筷子以证清白。
柒礿叹了口气，这颜少卿步步紧逼，看着周到殷勤体贴入微。实际上，根本就没给自己选择的机会。走一步算一步吧，实在不行还有---想着伸手摸摸藏在里衣里的软刀，柒礿拿起了筷子。
＂味道还好？＂看他吃了，颜少卿温柔问道。
＂嗯＂
＂那便好。公子身子太瘦，多吃点才是＂颜少卿边说边给他夹菜，格外热情。
＂谢谢＂
＂我听老太太说起，公子三岁便开始学戏，一直是唱女旦＂
＂嗯＂
＂怪不得唱的如此好＂
＂谢谢＂
柒礿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他的话，天已暗。他在想，何时能回去。回那个让他安心的家。
那儿没有这里的华贵舒软，还有些清贫破旧。可是，那儿有刘巽，有他们数年的情分，有他的依靠。
那儿，才是他的归宿。
颜少卿看出他眉宇间的不安，所以他故意拖延着，从天南地北到唐宋故事，拖拖拉拉拖过了三个时辰还没有止住的意思。
柒礿想走，可主未开口这饭就不算吃完，结束前离席是不懂规矩，若是因此落下口实叫颜少卿有了拿捏自己的资本，他自己倒还好，可传到了周家自己爹爹一定不好过。所以纵是千般不愿也还得忍耐。
想到这儿不觉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巽哥现在在哪要平安--。突然一阵眩晕袭来，柒礿还没来得及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整个人就倒在桌上昏了过去。
颜少卿走过去将他扶起抱到了床上笑的格外得意。他当然知道在酒菜里动手脚容易暴露。吹了堂间烛火拿出提神水闻了闻，才打开香炉倒了点水进去，灭了里面的迷魂香。
颜少卿发狠的咬着柒礿白嫩的肩，贴着柒礿脸庞的耳朵突然划过一丝冰凉触感，颜少卿抬头，正看见柒礿紧闭的眼角落下一行清泪，沉默地划过脸颊。
像是无言的申诉。
时间就这么沉默了好久，久的连空气都要停止流动时，颜少卿低下头噙住那尚未来得及消逝的泪珠，在柒礿的耳边温柔许诺。
＂我会对你好，以我的方式＂
＂柒礿，我喜欢你。所以，我不会放手＂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微风晃动夜烛，火苗跳动着和人声一起微弱。屋外月隐云后，漆黑夜幕漠看这场令人毛骨悚然的一个人的深情厚意。
二日后。
＂无耻！＂
＂快躺好＂忽略他的怒气，颜少卿自顾自的扒开柒礿挡在身前的被子就要摁倒他。
柒礿一把打开他的手愤怒的大吼＂颜少卿！你离我远点！禽兽！无耻！王八蛋！给我让开，我要回去！＂
柒礿咬牙裹了被子瞪着颜少卿＂衣服还我！＂
＂你先躺下＂
＂还我！＂
＂你给我老实待着＂把药一放，颜少卿倾过身体一把将他拉到身上抬起下巴就咬了上去。柒礿扭着身体用力挣扎，颜少卿扣住他双手，坏心眼的在他腰上稍稍用力一掐，柒礿只觉一阵剧痛袭来，登时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由着他胡来，眼泪却是止不住的往下落。
看他老实了，颜少卿将他扔回床上，心念着这哭得梨花带雨真让人想狠狠蹂躏，可再一扫那身上大大小小的青紫，还是让他养两天再说。
被扔回床上的柒礿紧紧裹着被子咬紧牙关闷声掉眼泪，这一身的伤痕，被轻薄的毫无意识，若是刘巽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办。自己曾说过宁死不从却如此简单就被轻薄，这羞耻和愤怒堵在心口，掺杂着后悔的痛苦让柒礿恨不得一刀杀了颜少卿这个混蛋！深埋在被子里的柒礿正咒骂着颜少卿，突然感觉到脚腕被扣住，惊的就要缩回双腿。可惜晚了一步，颜少卿已经紧紧的抓住他脚踝，接着听见＂喀喀＂两声，柒礿如玉的脚踝上多了一副铁铐。
柒礿盯着自己的腿好久之后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颜少卿平静道＂防止你逃走＂
柒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想拘禁我？＂
＂你这么认为也没错＂
柒礿立刻反驳＂别胡来！老太太几日不见我，定是要着急的，颜少卿，你最好放我走＂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颜少卿笑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么＂
＂什么意思＂
＂我昨儿去了趟周府，跟周老爷做了个交易。趁你昏睡的时候＂
＂＂
＂我手里，有幅董其昌的真迹，是我留洋时从买下来的。我用它加上天津商铺一半的经营权，跟周老爷换了你。老太太那边，周老爷说他会处理好，保证神不知鬼不觉＂颜少卿笑的四稳八方＂你以后，是走不出我的手心了＂
柒礿几乎是立刻反驳了他＂你别骗我，我在周家二十多年，老爷太太一向待我不薄，怎会如此简单就答应你，颜少卿你别骗我！＂
颜少卿冷笑一声＂我骗你？柒礿，柒公子，我喊你一声「公子」那是我看得起你，你可别真以为自己就是个公子了，周老爷之所以要捧红你，就是把你当成做生意的筹码，他是买主，我是买主，而你，是货物＂说着扔给他一张契纸＂你该感激自己值得我花那么大代价＂
柒礿哆嗦着拿起那契纸，看着看着眼泪就开始往下落，身体抖的愈加厉害。
柒礿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理解这一切。
换了他？走不出？唱戏的？小伶儿？这算什么，我是猫狗？就这样被卖了？不用跟我说，不用顾虑我？
就因为，因为我只是个戏子？
因为唱戏的身贱，就可以这样对我，就这么、这么---
往昔突然全部浮上脑海，周老爷的和善老太太的慈爱那数不清的温存和自己手中的一张薄纸猛烈撞击着刺痛着柒礿不愿继续想下去。
颜少卿看着柒礿的脸色变得惨白，已经红肿的眼睛还在不停地往外落眼泪，玉齿将薄唇咬的就要流出血来，绝望的表情和刻意压制可仍不停发抖的身体，可怜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凑上去含着他的耳垂，
＂柒礿，说白了，你就是个唱戏的，一个供人愉乐的小伶儿＂
＂可是我喜欢你，你这张脸蛋，你的身体，我通通爱到不行。所以我要把你关起来，不让别人看到你＂
＂从此以后直到你死，除了我，你再也看不到任何人＂
＂当然，你的死，也是由我决定。＂
温柔的声音，动情的眼神，恶毒的情话。
柒礿木然，无动于衷。
已经没有余力来反驳，现在的他，只想让刘巽赶紧回来，找到他，带他逃离。
除了刘巽，他再无指望了。
指尖深深嵌入肉里，疼痛让沉默也叹息。
接下来的三天颜少卿没来看过他，每日让人端来的饭菜也分毫未动，他就这么缩在床上如同一具尸体。三天后的晚上，颜少卿来了，带着一个包裹。柒礿的身体向着墙身体背对着他，对他的到来无动于衷。颜少卿也不说话，可是几分钟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柒礿整个像被电流击中身体一样直起背翻身看向他，准确点说，是看向颜少卿手中的二胡。
那是刘巽的二胡。
＂为什么＂
为什么巽哥的二胡会在你手里？！
颜少卿放下二胡口气波澜不惊＂听说你三天没吃东西＂
＂为什么巽哥的二胡会在你手里！你把他怎样了！＂他话音未落柒礿就吼了出来，一脸的紧张。
＂把饭吃了，我就告诉你＂颜少卿说着将饭推到他面前。
＂你回答我！！颜少卿！＂
＂我说了，先吃饭＂
眉头皱起，慑人的口气硬是让柒礿把火气压了下去。拿起馒头胡乱咬了几口后看着颜少卿，心口的不安感却在放大。
颜少卿感慨一般摇摇头＂啧，这么心急，倒没有平日的稳重样子，这二胡的主人，对你很重要？＂
＂很重要＂
＂多重要？＂
＂可以为他去死＂
＂哦，这么说，是你心里的那个人？＂
＂你问得太多了，巽哥他到底怎么了！＂
颜少卿很不爽，看见柒礿为别人露出如此担忧的神情。但是他很快释然，因为这个人，永远都不会出现了。想到这儿颜少卿悠然笑着将二胡递给床上的柒礿，云淡风轻的说，
＂他死了＂
空气就这么冻结，连带着呼吸，一下子静止。
柒礿整个人僵住，手还保持着接过二胡的动作，整个人却在听到那句＂他死了＂后僵住了，好看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消失的担忧。好一会后，才一点一点的抬起眼，
＂你说什么＂
＂这人昨儿偷进府上，叫下人抓住打死了＂说着扔给他一个布袋，在柒礿打开的一瞬间关门出去，留他一个人一个哑声空间。
柒礿颤抖着打开布袋，里面露出的是只冰冷人手。
他很熟悉这只手。
中指末节带着一道淡淡伤疤，还有那常年拉二胡留下的老茧。
时间过了有多久，一刻钟，一小时，还是一世纪。当颜少卿听到房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时，那肝肠寸断的悲伤还是让他的心刺了一下，微微皱起的眉间流出一丝心疼。
这一下很快，转瞬之间他又恢复了平静，恢复到那个春风得意的颜家少爷。
＂明儿早上把家藏的燕窝炖了，再煨一罐乌鸡汤送上去，记得加上补气的药材，要是他不吃，找人捆着强行喂下去，但是不准弄疼了他，要是擦破一点皮，我饶不了你！哦还有，看紧点，屋子里不能留任何能让他伤害自己的东西。＂
吩咐了杜田，颜少卿赶着去布置新宅子。得在爹娘回来之前把柒礿移过去。
凭心而论，他是喜欢柒礿。但这喜欢很自私，他给他好吃好喝不让他受一丁点儿罪，可前提是柒礿只能看他一个人，只能待在他身边。而柒礿的意愿他是不会去考虑的。原因，因为他是颜少卿，是那个被万千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颜家大少爷，没人会违逆他，他也不需要体谅谁。
＂被我颜少卿看上，是那人的福气。＂
＂我只是跟你玩的舒坦，别指望我对你认真。＂
＂要动感情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金陵情场上，这样的话，他说了一次又一次。
你瞧，多自负的话，多任性的少爷。
被这么个纨绔子弟看上，其实真不是什么好事。
房间内的柒礿在看到这只手之前，以为颜少卿在骗他。他坚信自己还有一丝希望。还可以走出监禁看到蓝天。还可以重获自由。
还可以，等到刘巽。
现在一切都毁了。
精神、信仰、支撑，整个人都垮了。
他哭了一整夜。
抱着那只已经僵硬的手和沾着斑斑血迹的二胡，哭到嗓子哑的发不出声音，哭到眼睛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哭到只能按着心口咬紧牙关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疼。疼痛牵扯着神经刺激着整个身体，痛不欲生。
颜少卿的拘禁、周家的轻视都不见了，只有那么一句＂他死了＂掺杂在两人过往的回忆中折磨着柒礿的神经，一点点将他撕碎。
明明不过几天，竟一下阴阳两隔永不相见。
刘巽温和的笑容明明近的像在昨天，却生生变成了怀念。
两人说要出逃的那时，刘巽踏实拥抱着自己的那时，那让人安心的时间、气息，就这么，成了诀别。
好想死。好想死。
随着绝望涌上来的是这一强烈的执念，柒礿疯了一样在屋内四处搜寻可以寻死的东西，脚上的铁铐随着他的移动发出＂碦拉＂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尤为刺耳。门外听命看着他的人听到这声音后立刻冲了进来将挣扎的他放回床上，无视柒礿的反抗将他双手用丝绸小心绑起整个人捆在床上不能动弹。当然，嘴里特意放上了颜少卿事先准备好的防止他咬舌自尽的东西。办完一切后，来人关了门悄声出去，又剩柒礿一个人在这压抑的黑暗里。
黑夜比不过的冰凉身体，被疼痛折磨的毫无生气。唯一的触感来自脚上冰冷的铁铐，此刻这铁铐倒显得比身体更温暖。
悲与暗，在他的身体扎根，将他狠狠抓进去，无法呼吸，只能由着它窒息。
他连死都死不了。还有什么，是他柒礿能触碰到的。
一无所有。
柒礿绝望的闭上眼，眼角的湿热，浓稠腥甜。
世界黑了。
杜田第二天来送早饭时喊了半天柒礿都没反应，于是杜田就上前看看他，却看到枕上已经干掉的暗红色印记还有柒礿眼角的红色。当下就慌了，忙伸手在他鼻下探了一下，气若游丝。再看他白净的脸折磨的都能看到那细细的血管，整个人恹恹的就像那将死之人一般。杜田一时急的是真不知道怎么办，这小祖宗再这么折腾下去迟早得挂了！他要是挂了，少爷非得宰了自己给他当陪葬！
＂我冤不冤啊＂杜田叹了口气，正苦恼着，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转身对身边的人吼了句＂你，去北街的教堂，把那儿的神父请过来，快去！＂
神父很快来了，杜田把情况跟他一说，神父给柒礿检查了下身体＂这位先生撑不了太久，已经踏入鬼门关了＂
杜田的心凉了一截。而神父的下一句话，让他傻了。
神父说＂他的眼睛瞎了＂
一瞬间空气很微妙的冷却了。良久，杜田不甘心的问了句＂没办法了么＂
神父摇了摇头＂很遗憾。只能注射药物，让他的生命延长一点而已＂
杜田叹了口气＂那请神父给他注射吧＂
＂等我去取了药＂
看着神父将一剂他叫不上来的西药注入柒礿的身体，杜田的心一点点下沉，这小祖宗已经没了反抗的力气，不哭不闹顺从的简直就像是一具尸体任人摆布。注射完后送走了神父杜田这才赶着跟少爷汇报。
颜少卿听完杜田的汇报就一直沉默。杜田看着自己少爷面无表情的脸，小心翼翼的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候着。
墙上的西洋钟指针走过半个圆圈，颜少卿抬起头，眼里闪烁着逼人的冷光，对着杜田冷声吩咐＂去教堂＂
那天颜少卿跟神父单独聊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杜田发现自家少爷的眼神稍微有点变化，具体什么变化一时难以说清，他也不敢多问就跟着回去了。只是当晚趁着夜色颜少卿将柒礿移到了新宅子，又运来了几大箱的东西，收拾一番后交待他，这几日自己就在这儿待着，要是有人问起就说他去了上海的商铺，吃的他亲自送来，但是要小心避人耳目，不能让人发现等等。
杜田一一记下，末了，抖着胆子问了句＂少爷，柒公子他＂
＂他有我照顾＂颜少卿深深的看了杜田一眼，杜田只觉得心脏一缩立刻噤声。
颜少卿也没再说什么就让他回去了。离了那宅子好一段距离后，杜田狂躁不安的心才算静下来，呼吸也没那么急促。只是一想到少爷刚刚的眼神，还是会觉得脊背一凉，后怕不已。
凭他对他家少爷的了解，少爷露出那种眼神，绝对不会有好事发生。
柒礿觉得自己行走在一片没有方向的混沌中很久很久，仅剩的一点意识让他知道自己还没死，但也差不多到了极限。感受着生命的流逝心在一点点解脱。他快死了，快要去黄泉见刘巽了。这想法让他期待着，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唇角有一丝的上扬。
终于可以解脱了。
我终于解脱了。
颜少卿看到柒礿的表情变化后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若无其事的准备好针筒，抬起柒礿的胳膊轻松的找到大动脉的位置扎了进去，随着针筒里的液体进入柒礿的身体，颜少卿盯着怀表看秒针转了大半圈后，凑到柒礿耳边，一字一顿地说，
＂我给了刘巽十根金条，一座宅子，然后他剁下了自己的手给我，他现在、过的很快活＂
柒礿正享受着死亡来临的幸福时，耳际突然就传来颜少卿的声音，一字一字的挑动他已经枯死的意识正要搅起一场风暴，心跳却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一瞬间停止。
怀表的秒针刚好走完一圈。
柒礿苍白的脸上最后凝固的是绝望，惊愕之后的绝望。死前的最后一秒，颜少卿成功的让他尝到了最大的痛苦----被深爱之人背叛。一切就像他说的那样，柒礿没解脱，坠入另一个地狱。
欣赏完柒礿的表情，颜少卿他甚至很悠闲地叫杜田送来喜帐红烛新娘喜服和一车的白色蔷薇来装点他的柒礿。
转眼到了订婚的日子。那天早上，颜少卿忙完了最后一步，愉悦的欣赏着他的作品。
喜
＂我今儿、和周家小姐订婚，和你结婚＂伴着低沉的笑意，颜少卿的指尖在他柔软滑嫩的身体上游走一遭，这身体的主人却毫无反应。
他不可能有反应了。
颜少卿很得意。现在的柒礿，拥有永恒的美貌，因为他不会有知觉，他只是一具标本。独一无二只属于他颜少卿的标本。
欣赏完这妖艳的标本，换上白色西装，吹熄所有烛火，整个房间再一次陷入黑暗，绝望的黑暗。
颜少卿笑眯眯的关上了门。
屋外的杜田见少爷出来，忙开了车门＂少爷，快回去吧，仪式开始前还要迎周家小姐去会场＂
＂知道了＂颜少卿进了后座，车子绝尘而去。
也无风，却见檐上一朵白花幽幽飘落。一抹微光，惹人伤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