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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酒宴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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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府衙回来,商雨田先到后宅向母亲请安并且禀明经过。照例,还是小丫鬟在后宅门前来回传话,传话完毕小丫鬟转告说,“老太太说少爷路上辛苦了,让厨房给少爷安排了一桌酒宴,已经送到前厅,请少爷就此回去吧。”商雨田垂首敬听,说了声谢过母亲,撩起衣服再次跪倒,向着后宅方向磕了头这才转身回前厅。
回了前厅商平和少安正来回忙着,安排酒宴,商雨田看了看,一大桌子酒菜,十分丰盛。自己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吃不完,于是上前拦住商平请老管家入座,又告诉少安去请他父亲商振孝过来一同饮酒。商平刚想推辞,商雨田笑着对他说,“平叔,这里也没有外人,而且这也是母亲赏的家宴,您就不必推辞了。侄儿也正想借花献佛,平叔和振孝兄长在家里劳苦功高,权当侄儿的一番心意。您就不要再推辞了。”
商平想了想也是,雨田是他救下来的,又入籍商家,和自己的子侄也差不多。索性也就没有再推辞,谢过之后也就入座。商雨田还非要请商平上座,这回商平无论如何也不敢答应,不管怎么说,商雨田是少爷。这是在府里,有规矩有家法,不比在外,一切从简没那么多讲究。见老管家一再坚持商雨田也不好再勉强,自己也没坐上座,和商振孝一样在侧座坐好。小少安这会儿显出机灵劲儿来了,倒酒端菜,围着三个人滴溜溜转,看得商雨田好不心疼。刚想叫过少安一起吃,商平摆摆手,意思是随他去,这也是他分内的事。商雨田不好坚持,也就随他去了。
商雨田连着给商平敬酒夹菜,殷勤备至。商平心中感动,放下酒杯,由衷的跟商雨田说,“少爷,从你进府,受了多少委屈我商平心里都有数儿。振峰少爷没看走眼,少爷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你对老夫人恭敬孝顺,对夫人尊敬有礼,对小少爷管束有方,就连对下人也是宽仁有加,这些我心里也都有数。老夫人心里也知道少爷的好,只是一家之长必要担当一家之责,大局之中,有些地方对少爷严苛些,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商雨田心中一热,拉住老人家的手,鼻子有些发酸,“老人家,您过奖了。我如今已是商家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应该。雨田年轻猛撞,常惹母亲生气,理当受些教训。平日里如果侄儿遇事有什么欠妥当之处还万望平叔和振孝哥多多提点。我再敬您和振孝大哥一杯。”说着站起来,拿起酒壶亲自斟了一杯酒双手递到商平手里,“平叔,振孝哥,商家再次振兴,振峰镖局要重新扬名江湖,为大哥报血海深仇,少云要独当一面继承商家,这些光凭我一个人是万万做不到的,只能仰仗平叔和振孝哥鼎力相助。侄儿我在此先替少云敬平叔和振孝哥。”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商平眼圈一红,也一饮而尽,商振孝面无表情,举杯之后,放下仍然满满的的酒杯。
商平又说,“少爷,有件事儿你别怪我多嘴,得和你说说。”商雨田一听赶紧放下酒杯,“老人家您请说,我愿闻其详。”商平这才说,“少爷入籍商家,本是好事,但商家上下百余来口,难免人心不齐。大太爷不说,二太爷那边的两位少爷可是给少爷找过麻烦。所以,就算是在咱们自己府上,有些规矩礼数也必须记着。少爷你心软,对下人宽仁。但是有些时候该拿出家法来就得硬着心拿出来,该打该骂都是有规矩的。不然,传到二位太爷耳朵里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事来。”商雨田知道是因自己刚才叫少安入席有失体统,也知道老人家是好意,于是笑着答应。
商振孝从进屋到现在一直闷声不语,商雨田几次给他敬酒他也是礼多于亲近的回敬,但是自始至终一杯酒没动一口。商雨田看了也没吱声。
爷三个正聊着,门外的少安跑进来,“爷爷,爹爹,少爷,彭公子和傅公子到了。”商雨田一听大喜,赶紧站起来,商平见来了外客赶紧招呼振孝,撤去残席,商平上了年纪几杯酒下肚这会儿颇有些疲累,跟少爷打过招呼回自家休息去了。商振孝整理衣襟按仆从之礼跟随少爷出去迎接。
这边商雨田大步迎出前厅,正看见彭飞喜笑颜开的进来。
原来这次商雨田不但把彭飞和彭小姐平安送达金陵府,还搭救了彭小姐的夫婿,促成两人一段美满姻缘。彭飞回府之后把经过和父亲一说,知府彭大人也感念商雨田的恩义,命人准备了厚礼派儿子代替自己过府拜谢。
傅云则是早算好了二哥由金陵回转的日子,但不知道中间横生枝节,耽搁了这十几天。傅云早些来过几次,都听说二哥不在而悻悻而归,又不甘心如此回山,就在镇上找了客店慢慢等着。今天听说二哥回来了,立刻赶了过来。
三人携手揽腕,说说笑笑的进了前厅。
彭飞说话直爽,说明来意,把礼物呈上。商雨田谢过,吩咐送到后宅请老夫人过目之后请老夫人处理。
三人落座吃茶,彭飞此刻看商雨田越看越敬佩,索性提出来,愿拜商雨田为师以精进武艺。商雨田哪敢答应,他深知,这位知府公子性高气傲,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若真收了这样的人做徒弟岂不是给自己徒增困扰。又不好直接推辞,只好托辞自己常年在外走镖无法专心授业,若公子想拜师学艺还请另请高明。但逢到自己在家之时倒可以彼此切磋。彭飞想想也是,练武讲求二五更的功夫,自己这身子骨肯定挨不住。倒不如没事儿来这儿学两招慢慢自己练习去,也省得受人管束。还能多个朋友没事儿走动,省得自家老爷子说自己游手好闲,正可谓一举多得,当下点头跟商雨田开始以兄弟相称。又说了会儿话,彭飞起身告辞,商雨田亲自送到大门外。目送彭飞上马而去,这才回府。
这一来只剩下傅云和他,两人都顿觉自在了许多。傅云拉着二哥的手问长问短,商雨田笑着一一回答。说了会儿话,商雨田问兄弟可曾用过饭,傅云一笑,一拱手,“正想在二哥这儿讨杯酒喝。”。商雨田心中高兴,一来自己初次走镖大功告成不说,还攀上了知府这层关系。以后无论公私都于己有利。再者,兄弟二人自从大哥百日祭奠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一晃也近半年,因此当下吩咐厨房准备酒席,傅云嫌屋里憋闷,对兄长说,趁着这夏日晚景何不到外面畅饮一番?商雨田当下称好,见商振孝站在旁边,吩咐他将酒席摆在花园水亭。
花园水塘边原来有一间小亭子,商振峰嫌年久失修索性大肆修葺了一番,还特意在水塘里种了不少鲜有品种的荷花,放了几尾锦鲤,每到夏日西落,都会请母亲来亭子坐坐,娘儿两个边赏荷花边谈心聊天。当下,正是夏日晚晴,西天如火,落日如金。荷花争艳,锦鲤穿行。水塘清澈如彩锦遍洒其中,片片荷花绽放更有如锦上之花。兄弟两个坐在亭中面对美景彼此把酒频频,言谈间江湖纵横快意恩仇好不惬意。
再说商振孝这会儿正带着两个使唤小子按商雨田吩咐把彭公子送来的礼物送到后宅。有小丫鬟接过去,送到里面。商振孝垂首在后宅大门前听候老太太吩咐。
商老夫人这会儿正和儿媳妇聊天。
商振峰的夫人原是大家闺秀,文静贤淑,心地善良,深明大义。这一段时间以来见商雨田每天诚心诚意来给母亲请安,也不计较母亲从不见他,心中就对商雨田有些首肯。再加上儿子少云这段时间以来伤势已全然恢复,也全仗商雨田每日里用自身真气为他疏导气血,更教给他打坐吐纳之法调养生息。所以,心中对商雨田还有几分感激。
丈夫突遭横祸,全家几乎家破人亡,任是她再隐忍深藏,也不免每夜背着婆婆泪流满面,心碎神伤。但是,毕竟儿子还在,少云还要自己扶持。
丈夫刚刚遇害,少云小小年纪也身受重伤,性命眼看不保,更何谈主持大局。只剩下婆媳二人,又根本不懂镖局之事,全仗商平操持。但二伯父一家对自家的镖局早就虎视眈眈,只靠商平一个管家怎么能保住一家几十口的衣食指望?更何谈辅佐儿子习武学文,报父仇兴家业?当日如果不是商雨田冒死闯入宗祠,恐怕就连自己丈夫的牌位都无法安放。
夫人想着商雨田自入籍商家以来,与二伯父一家斗智斗勇,保住自家镖局;尽心尽力医治少云,救活振峰唯一骨血;孝心一片苦求母亲接纳;为商家镖局千里独行换来官府荫庇……..,这一切夫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所以,她早有意想周全商雨田,劝母亲早日接纳这个自己找上门的儿子。
“娘您看这绸子货色如何?”拿过一匹丝绸,有意请母亲过目。
“知府公子送来的礼物当然不会差。只是,礼物还在其次,能和官府搭上关系,以后有什么事倒也方便。”老夫人这会儿心里正高兴,随口答音。
“娘说的是,能和官府攀上关系可是不易;这千里独行保人家平安算来可不是什么小事儿,稍有差池得罪了知府可是要杀头的。不过,知府大人看上咱们镖局也说明雨田确实有本事。”老夫人何等睿智,早听出媳妇话外有音,没等媳妇继续往下说就打断了话茬,“提他做什么?”。夫人轻轻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身面对老夫人不由得神色黯然,“娘,这些天来媳妇总在想,不管怎样振峰已经走了,剩下咱们孤儿寡母要如何撑起这个家?还有少云,他能死里逃生全靠雨田。更何况,这些日子以来,为了咱们家,他也算尽心尽力,吃苦受累不见他抱怨过,受了委屈也没听他诉过一声苦。难得这个人心地仁厚,孝义有加。再说,振峰虽然是受他连累,但毕竟谁也没想到会……”说到此,商夫人眼圈一红,顿时气哽。
老夫人也是眼圈一红,叹了口气,“你的心思娘知道,雨田是个好人,但是越是这样娘越觉得不放心。他能文能武,懂礼数知进退,又是一表人才,这样的人就算是商家对他有救命之恩,这样忍辱负重,屈己待人,而且他明知以后即便是他挣下金山银山,也都是在少云的名下。娘怎么想都不明白,他究竟图什么?”
夫人一听老太太的口风松动,赶紧替商雨田说好话,“娘,江湖人最重狭义,就是平常人也知道受人点水恩必当涌泉报。媳妇以为,他一为报恩,二是因为对商家有愧,借入籍商家为自己赎罪而已。”说到这儿,商夫人走近两步,大着胆子说,“请娘恕媳妇无状,雨田也算是商家的有缘人,无论如何,媳妇想他不会害商家。少云以后学文习武,修德养性,乃至以后独当一面为父报仇,都离不开他的辅佐。娘何不正式收下他这个儿子,以后少云也方便和他以叔侄相处。”
老夫人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又慢慢的说,“可是娘一看见他,就想起振峰……”。老太太说到这儿,扭过脸去强咽下悲痛,商夫人也是一阵悲从中来,低了头悄悄拭泪。“娘一看见他,就算明知他心无恶意,也忍不住会恨他,我是不想天天看见他,也不想为难他才不想认下他。媳妇你为了少云,为了商家一片苦心,娘懂。可娘人老了,禁不得这么折腾。还是等他哪天耐不住了,他自会离去,媳妇你就不要多言了。”
商夫人听了这话知道多说无益,也只得就此打住。倒是看自己一番话引得老太太心中难过,不由得暗暗自责。赶紧岔开话题,说起花园的水亭边荷花争艳锦鲤正肥,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说的时候给旁边的几个小丫鬟直递眼色,小丫头们心有灵犀,纷纷央求老太太带着她们去水亭看荷花观赏锦鲤。老太太知道媳妇是有意给自己解心宽,想想也是,这些日子以来自己还没出过后宅,确实有些烦闷。也就由着丫头们的哄闹答应了。
这下连商夫人都开始忙碌起来,夫人告诉丫鬟先去告诉商振孝就说老太太要去花园水亭赏花,让闲杂人回避。又命令丫头们拿手帕的拿手帕,拿扇子的拿扇子,拿座垫的拿座垫,还有小丫鬟捧着托盘,上边搁着水杯茶壶茶叶,有人拿过披风,有人递过老太太爱用的拐杖,一行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奔花园而来。
老夫人前脚出后宅,商雨田脚跟脚的送走了傅云。原来,两个人喝到高兴处就忘了是在商家,恍然间又如重归江湖,好一番豪饮。商雨田本来就和商平父子喝了不少,到这会儿已然微醺。傅云倒是无碍,但看二哥已然微醺,不好再停留。而且天色已晚自己也该回客店休息了。这才站起身告辞。
商雨田挽留了几番,见兄弟坚持要走,也知道兄弟不愿给自己找麻烦,这才转身找商振孝送兄弟出门。转了一圈没看到商振孝,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索性自己微微晃着站起身要亲自送兄弟回去。傅云笑着按住二哥的肩膀,拱拱手说了句不必劳动二哥,小弟自己回去也无妨。说罢转身走了。商府中人也认识他,有两个机灵的下人跑过来陪着一同出了花园。
商雨田看有人送兄弟回去也就放了心,心知自己喝得多了,不由得心中暗自责备自己,失态不说,一会儿去给娘和嫂子请安,让人闻到一身的酒气岂不是有失体统。赶紧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子有些摇晃着想回自己屋里歇息一会儿,喝点酽茶醒醒酒再去给娘请安。谁知道猛然一起身头就嗡的一声,身子晃了一下,幸亏旁边有一人伸手扶住了他。
商雨田一扭脸,正是商振孝。这会儿商振孝脸上好似带着冷笑,手扶着他的胳膊也不说话。
“振孝哥?”商雨田头晕目眩但心里清楚,“小弟没成想如此不胜酒力,真是失态,让你见笑了。”商振孝冷冷一笑,伸手搀住他,“少爷,振孝怎敢笑话少爷。只是天气炎热酒气难散,不如松松外袍散散酒气。”商雨田想想也是,反正这会儿天都要黑了花园里也不会碰到什么人。点点头伸手拉开锦袍上的大带,半敞着前襟,露着里面的单衣,走了两步,微微愣了一下看了看商振孝,冷不丁问了一句,“花园里可有什么人?”商振孝愣了一下,微微沉吟,“没有。”。商雨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了句,“走吧。”。两人一个浑身酒气,衣衫半开,神态微醺,一个连搀带扶,走了没几步,刚拐过弯,迎面正看见老夫人和夫人带着一群丫头婆子走过来。
商雨田惊得当时酒就醒了一大半,赶紧退后两步,可看了看左右都是花丛香草也无处可藏,只好转过身整理好衣衫,又从商振孝手里抓过大带急忙忙煞好,一转身正和老夫人来了个脸对脸,这下惊得他满肚子的酒都化成了冷汗顺着鬓角就流了出来。
惊吓之余商雨田赶紧跪倒,以头触地,不敢说话。
其实老夫人老远就看见商振孝搀着一个人,晃晃悠悠的走过来,风一吹就是一股浓烈的酒气。走进了才看清真的是商雨田。看他转过身慌乱的整理衣衫,老夫人气得扶着拐杖的手一个劲儿的哆嗦。看他衣衫不整的跪倒在地,浑身的酒气,心里又气又恨,走近两步举起拐杖劈头盖脸狠狠打了两下,打完了这才喘着气跟商振孝说,“去,叫几个人进来,把这个畜生给我捆到亭柱上,让他好好醒醒酒!”商振孝答应一声,弯腰扶住商雨田的胳膊,低低的声音说,“少爷,得罪了!”。商雨田一句话也没有,磕了个头起身跟着商振孝就往水亭边走去。
这会儿送傅云的两个下人也回来了,老远看见老夫人在这儿吓得赶紧要退出去。商振孝点手叫住他们,吩咐拿绳索过来。等几个人拿了绳索过来才看清,这是要绑少爷,这下个个给惊得目瞪口呆。商雨田这会儿面色苍白微微低了头,双臂下垂任凭他们捆绑,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水亭的六根亭柱深埋水底,一半水下一半水上,下人们按吩咐把少爷的双臂背到背后,手脚都绑好,商振孝走过来深施一礼,“少爷,振孝是个管家,不能不听老夫人吩咐,不得已而为之,得罪之处还请少爷海涵。”商雨田抬起头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不必如此,娘既然有吩咐,你照做就是。尽管照规矩来,不必顾虑。”商振孝拱拱手,这才让两个下人抬起他的身子,头下脚上吊在栏杆上,眼看商雨田从头到胸都没进了水中。商振孝暗暗冷笑一声,带着下人们离开了水亭。
商夫人从刚才就感觉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当着丫头们的面也不好公开拦着娘,眼看着振孝把雨田带走也毫无办法。停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看老夫人的气息平和些了,这才大着胆子走上前,小心翼翼的劝解,“娘…….”,刚开口叫了声娘,老夫人用拐杖往地上一墩,“走,去水亭!”
等一行人走近水亭才看清,吊在亭柱上的商雨田隔一会儿就向上挺身把头探出水面,甩掉头脸上的水喘几口气,等力气用尽又再次扎下水去,如此循环着换气。老夫人愣了一下,商夫人也脸色一变,两人都扭脸看着商振孝。这会儿商振孝故意把头一低,一声不吭。老夫人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冷着脸带着媳妇丫头们进了水亭。
水亭里的残席刚刚撤下,酒气犹在。丫头们铺好座垫,接过老夫人手中的拐杖,扶着老太太坐好。旁边商夫人垂首侍立,十来个人眼睛都偷看着老夫人。耳边时而想起商雨田挺身出水,喘息一阵儿又再次沉到水中的声音。老夫人闭目养神一样手捻佛珠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佛。商夫人皱着眉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丫头们更是不敢出声,一个个伸着耳朵听着亭柱下边的动静。商振孝偷眼看了看老夫人,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从吊到亭柱上到现在,快有半个时辰了,听换气的声音间隔的时间可是越来越长,看老夫人还是没有放人的打算,不由得心里暗暗的有些不安。
再等了一会儿,就听水花四溅中有含混的咳嗽声,随着咳嗽声越来越短促,水声却越来越小,但始终听不到被吊着的人开口求饶。商振孝渐渐的额头上有些见汗,再偷眼看看老夫人,猛然发觉老夫人的目光好似刚刚扫过自己这边,仔细一看老夫人还是老样子,闭目养神手捻佛珠。
水声再次响起,但很快就听见沉下去的声音。良久也没再听到任何声音。有些惊慌的商振孝实在按耐不住,迈步撩衣服跪倒在老夫人面前,声音略带颤抖求情道:“老夫人,饶了少爷吧。”他一开口,老夫人这才睁开了眼,“你觉得这就够了?”商振孝的身子微微一颤,闭了闭眼,抬头看着老夫人,“是,振孝觉得够了。求老夫人放了少爷。”说罢以头触地,眼角一滴泪险些掉落。“带他过来,”老夫人冷着脸吩咐。
商振孝磕了个头,赶紧站起来,连跑两步亲自从栏杆上把商雨田解了下来,拽出水面一看,商雨田脸色青紫,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少爷!少爷!”商振孝亲自把少爷头朝下扛起来,自己的肩头顶在他的小腹上,来回溜了两趟,商雨田经过这一阵颠簸,这才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水,开始喘气。
放了心的商振孝把少爷放下来,让他平躺在地上,解开绳索,替他揉着勒得发紫的手脚。“少爷,你睁开眼看看。少爷!”神志恍惚的商雨田咳嗽几声慢慢睁开了眼,好一会儿眼神才定在商振孝脸上,看着振孝略带惊慌的脸,商雨田苍白的脸上竟然现出了一抹笑容,“多谢,振孝哥,替我,求情。”断断续续的声音却让振孝无比心惊,少爷怎么知道是他求的情?
躺了好一会儿,商雨田才在振孝搀扶下慢慢爬起来,好歹拧了拧身上的水,发髻理了理,这才迈步走进水亭。撩起水淋淋的衣服跪倒,以头触地,向娘请罪,“儿子无德,吃酒带醉,衣衫不整,有辱门风;又冲撞了母亲,惹母亲生气伤心,实为不孝。请娘保重身体,尽管责罚儿子就是。”
老夫人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看一眼媳妇又看看丫头们,商夫人心领神会,吩咐丫头下人们都退下,商振孝也跟着回避了。水亭里就剩下老夫人,夫人和商雨田。
“起来吧,跪着不凉么?”老夫人这会儿略显疲惫。
“儿子罪有应得,不敢起来。”商雨田低着头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起来吧,什么罪不罪的,你当我真的是你娘么?”老夫人叹口气,无奈的说出真心话。
“雨田不幸,自幼失怙,得遇娘亲,是雨田今生大幸。在雨田心里,娘就是娘,是雨田的亲娘!”商雨田声音哽咽,但却毫不犹疑。
“你一身武艺,何不重回江湖过你自由自在的日子。又何苦苛责自己至此?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的不知吗?你知不知道,稍有差池你就丧命于此?为了报恩,值得吗?”老夫人半是询问半是劝解。
“雨田浪迹江湖多年,对雨田有恩的人何其多。但能给雨田以家的,只有娘。雨田不只为报恩,雨田想要一个家。求娘成全。”低垂的头再次触地有声!
“为此至死不悔?”
“是!”
老夫人再次仔细打量这个儿子,除了脸色苍白,衣衫不整之外,真称得上是仪表堂堂,形神潇洒。此刻正,神态坚毅,眼神恳切的看着自己。老夫人心中动容,权当如此又如何?
“你真的至死无悔?”
“是!至死无悔!”
“好!”扭脸对媳妇说,“叫振孝请家法来!”
商夫人本来面带感佩的听着,这会儿听老太太要传家法,不由得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娘有点儿不明所以。
“醉酒忘形,有辱门风;举止无度,冲撞母亲实为不孝。凭这两条,当娘的不能打他吗?你这个当嫂子的不觉得他该打吗?”老夫人板着脸一字一顿。
商夫人愣了一下,旋即微笑着答应,“是,媳妇觉得二弟该打。当儿子的犯了错当然要由娘来责罚,这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媳妇这就叫振孝传家法。”
商雨田何等聪明,早听出娘的话外之音,眼含热泪,当即连连叩头,“不孝儿谢娘责罚!雨田谢嫂夫人!”
按吩咐商振孝带着六个家丁抬着家法到了花园水亭外,商雨田还是第一次看见商家的家法。只见四名家丁分列两厢,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齐眉长棍,这棍子一头圆一头扁,扁大圆小,乌黑厚重,一看就是常年用水浸泡过。地上放着一张一尺宽的条凳,应该是让挨打的人趴在上面用的。
看罢多时,商雨田心里想,不知道这棍子打在身上是什么滋味,自己能不能挺的下来。正想着,老夫人站了起来,指着家法对商雨田说,“你看见了?商家的家法不是吃素的,想后悔可还来得及。”商雨田一抬头,“请娘重重责罚!”老夫人哼了一声,吩咐振孝,“他就交给你了,打多少,怎么打,你看着办,记住一条,”老夫人特意看了商雨田一眼,“打死白打!”。振孝听的心惊胆颤,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这会儿老夫人怎么变得这么狠!商雨田倒是泰然自若,问振孝,“规矩是怎样的?”。
没等振孝答话,老夫人发话了,“我累了,没空等着。”走过两人中间,对振孝说了句,“给我狠狠的打!”。振孝这回是彻底懵了。商雨田跪送娘和嫂夫人离去,却在听见那句狠狠打的时候嘴角微微一扬。
“少爷,这是怎么回事?”振孝不明所以,只能问商雨田。
“振孝哥,你就别问了,总之我是罪有应得,你就按娘的吩咐狠狠的打,即便真的打死了,我也毫无怨言。”商雨田一本正经的说。听得汗毛都站起来的振孝如坠雾里。但老夫人吩咐不敢不听。心想,既然让自己决定,那………….
“啪,啪…”“一五”,
“啪,啪…”“一十”,
……….
趴在条凳上的商雨田双手双脚再次被紧紧绑在凳腿上。下身的衣裤都已退到膝盖以下,身后一边一个家丁抡圆了棍子,直接打在毫无遮挡的臀腿上。真的是狠狠的打,几乎棍棍见血!一棍子下去就打裂一层皮,十棍子刚过臀上就皮开肉绽,血流不止。直挺挺趴着的商雨田闭了眼咬着牙一声不吭,身子被砸得一颤一颤的生生的挨着。
“啪,啪…”“十五”,
“啪,啪…”“二十”,商振孝摆摆手,两个家丁退下,另两个上前抡起了棍子。
好在之前挨过宗祠的一百藤杖,那种撕裂皮肉的疼痛早已体验过,不然这会儿哪能这么安静的扛着。额头热汗直流,被砸得昏昏沉沉的商雨田这会儿心里居然还在庆幸。说安静其实也是止不住的一下一下轻轻呻吟。闷着头暗想,振孝哥到底想打多少呢?
………
“啪,啪…”“四十”,
嘴里的甜腥说明嘴唇又被咬破了,嫩肉都被咬下来几丝,没办法,真的太疼了!感觉头好重,后背热汗直流,怎么自己还不晕过去呢?
“停!”
喝停了家丁的棍子,走过来看了看少爷臀腿上的伤。这样的伤至少要养个把月以上才能勉强下地吧。摸摸鼻息,还好没晕过去,不过也快了。
轻轻趴在少爷耳边,一字一顿的说,“这四十棍子是为我叔父,两个弟弟,还有泉儿打的。”本来有气无力的商雨田身子猛的一震,眼睛顿时睁得大大的。挣扎着再次绷直身子,也不管扯到了伤口疼得额头顿时冒了汗。低低的声音说,“谢振孝哥责罚!”。
拍拍少爷的肩膀,继续低声说,“接下来的最后十下,是为我自己。打完了这十下,少爷就永远是振孝的少爷!”商雨田闷着头忍着眼泪,说了声,“多谢振孝哥”。
商振孝从家丁手里拿过棍子,站在商雨田的身后,亲自举起棍子重重的砸下!一下,两下,三下……。棍子砸到肉上带着钝响,一起一落血花带着碎肉横飞,在振孝看来这远比不上那天叔父,弟弟,泉儿身上那疯狂四溅的血花,无助的他不知道该救哪一个,叔父指着泉儿,泉儿指着爷爷,弟弟指指叔父又指着泉儿,他选择了叔父,但叔父还是走了。最终,叔父,振猛,振勇,泉儿,都走了,剩下他和爹爹,少安,抱着所有的尸体,原本快快乐乐的一家人只能两世相会,阴阳永隔。都是因为这个人,他的少爷。
武林争斗就那么有意思吗?值得连累那么多人?
武林对错就真的比那么多人的命重要吗?
他不懂,也不想懂。唯一的念头就是,如果不是这个人的到来,一切都还是以前的一切。
………
啪!第十下。
扔掉手里的棍子,泪流满面的振孝跪在商雨田身边,看着他颤抖着开裂的嘴唇断断续续的说,
“对不,起,振孝,哥。”两眼一翻,带着满脸泪花商雨田无比安心的晕了过去。
抓起少爷的手,振孝吩咐,请最好的大夫,马上!
脱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的盖住少爷的身子,亲自背着少爷回了小跨院。老远就看见父亲和少安站在门口,虔诚的望着他来的方向。
把少爷从背上轻轻放到床上,不管大夫忙里忙外,自己却径直来到父亲面前,跪下,“爹,儿不孝。请爹责罚。”没错,他瞒着父亲算计少爷,还用处罚下人的私刑折磨少爷,最后他还亲自把少爷打了个半死,估计爹知道了会直接气死。
“你让我罚你什么?”商平嘶哑着声音看都不看他,双眼看着远处,仿佛天空里有什么奇异的美景。“少爷求我,让我成全他。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我答应少爷,什么都不知道。”
低下头,还是忍不住抬起手甩过去一个重重的巴掌,眼中含泪:“你知道不知道,为了你,少爷跪下来求我!求我成全他,成全他向你赎罪!”震惊的不能动也说不出话的振孝浑身发抖,少爷,原来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奇怪,为什么一贯饮酒有度的少爷今天会一喝再喝;为什么喝了酒的少爷会那么容易醉,按道理,即使他用了药酒也不应该醉成那样;为什么明知道是私刑的少爷还是一言不发的任他折磨几乎丧命;为什么明知会死还是等待他亲自开口求情……….,少爷,你原来什么都知道。
拍拍儿子的肩膀,拉他起来,叹口气跟他说,“少爷从第一天进府就知道你恨他入骨,多少次我都看不下去你故意刁难,但少爷都忍了。你的名字里有个孝字,少爷说他不想你辜负了这个字。”
最后,商平平静的说,“少爷没有亲手害过商家任何人,但他亲手救了商家很多人,包括我,你,少安,少云。商家对我们是最重要的,但少爷是商家最重要的,你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