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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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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弧形的帐顶。周围传来干净的土木气息与金铁的味道,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明显带着松了一口气的喜悦与安心:
“你终于醒了。”
脑子还没从长时间昏迷的混沌中挣脱出来,夏夷则有些呆滞地转头,却觉得浑身上下软绵绵的,一丝力气也没有,几乎连转头的动作也做不出来。左臂隐隐传来闷痛,夏夷则才终于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何事,自己是怎样一种情形。
他没力气做大的动作,只是侧目望去,武灼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俯身看着他。
武灼衣的气色显然不好,左臂和右肩缠得鼓鼓囊囊的,连宽大的外袍也遮不住,看来多少有些狼狈。夏夷则看着他,想着他之前安闲挺拔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武将军……”
武灼衣看着他的笑意,眉目间透出舒展的欣慰,口上却叹道:“你倒是还有心情笑,却险些没把我吓死。”
想起前事,夏夷则微微斂了笑容:“让将军忧心了。”
武灼衣摇了摇头:“灼衣随身所带伤药虽非至品,却也算不得差了,然而对公子的伤却全然无用,血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看血色正常,却又也不似中毒——”他看了看夏夷则,眉间闪过一抹忧色,“夏公子——”
“在下……”夏夷则顿了一顿,旋即不着痕迹地接下去,“体质特异,伤口不易愈合。”他苦笑了一笑,“给将军添麻烦了。”
“此话从何说起。若非夏公子,灼衣只怕早已命丧那傲因之手了。所幸那傲因死后,异境崩溃得也快,洞穴所处方位,又距军营不远。随军医师与百草谷有些渊源,手头有些疗伤的圣药,才总算将血止住。”武灼衣轻轻叹息,“但你失血实在太多,让那小子说了多少遍的‘尽人事听天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实际上说是“距军营不远”,其间也多少有些距离——若是那异境与军营就在毗邻,他又怎会一个人在官道探查而陷入。他自身受伤也是沉重,抱着一人发足狂奔,为保夏夷则一息不绝,内息又源源不断地往夏夷则体内催送,即便中途抢了一匹马,待到冲入驻地、被麾下的士兵接住时,他的脸色比起怀中的夏夷则也已不遑多让,只说了一句:“叫林医师,用最好的药,务必救人!”便昏厥过去,让手下险些炸了锅。
事后他才知道,即便是百草谷的灵药,林医师也试了两种没有用处,最后不得不将珍藏的百草谷大天罡配制的极品伤药用上才总算起了效用,为此林医师黑了数天的脸。
这些自然没有必要说予夏夷则,看夏夷则神色疲惫,想他昏迷数日,刚刚醒来,不宜多谈,便笑了一笑,站起身来:“夏公子且安心修养,改日灼衣再与公子长谈。”
夏夷则点了点头,目送武灼衣走出帐门,转回头来,望着帐顶出了会儿神,才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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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截竹为筚篥,此乐本自龟兹出。”落日熔金,斜阳拉出长长的影子。苍凉的胡笳之音缭绕天际,散入暮云。染成金色的山头,少年笳管幽幽,半倚而坐。身后一名年龄更小的少年缓缓走来,“将军吹得一手好筚篥。”
武灼衣放下筚篥,转头淡然一笑:“家祖、家父……都曾长年征战胡地,对这胡地之音怕是比对汉人的音乐还要熟悉些。”
夏夷则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山头不算太高,但地势却好,从这里看下去,正可看到忙碌而井然的军营,再远些是影影绰绰的城镇,再远便又是辽远的山河云烟。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行动已无大碍,侧头看着武灼衣。武家的遭遇他心里清楚,正在思虑如何措辞,武灼衣已经转过话题:
“夏公子,”武灼衣含笑,“灼衣心中一直有些疑惑:那日重华仙人斩傲因的影像,当真是被公子事先握在掌中的记忆碎片么?”
夏夷则也笑了:“不是。只是在下弄出的幻像。”
“夏公子怎知那仙人斩了傲因?”
“猜测而已。照魅草遇暗则明、遇明则暗,除此之外,便是遇到鬼魅之时会放出光华。当时在下未将照魅草收回储物法器,仅是拢在袖中。而在傲因出现后,它却亮了起来。”
武灼衣了然:“傲因虽是上古凶兽,却是血肉之躯,并非鬼魅,本不该令照魅草发光。”
夏夷则点了点头:“正是。在下又思及之前所见尸体,那妖物若非傲因倒也不奇怪,可既是傲因,都已洞穿了猎物头颅,为何却未吸食脑髓,反而任由其流淌了一地。”
“想必那傲因已是鬼物,只余一缕魂魄,既无□□,又如何还能食用。”
“再想到那仙人记忆的最后,正是负剑面对傲因。所以干脆诈上一诈。对了,想必对那傲因的心神是个重大打击;错了,反正也没有什么损失。”夏夷则偏头笑了笑,这让他带出了一抹孩子的精灵气,“却不想被将军看破了。”
“灼衣哪里看破了。”武灼衣摇头一笑,“只是觉得过于巧合而已。”
夏夷则默默点头,他知道武灼衣所说巧合何意:那仙人记忆到最后破损断裂,戛然而止,如何便那么凑巧正好是让他将最后一点关键处截住握在手心——这世上或许当真有如此凑巧之事,只是却委实不常见。
“那仙人的身后事呢?又是当真,还是……”
夏夷则沉默下来,静静望了远处一会儿:“那仙人已死,□□溃败,记忆消散是真。至于是何时死,为何死,那冰封是否是自封……就只是在下的臆造了。或许,在下是当真触及了真相,又或许,全然是另一回事,又有谁人能知晓呢……”
武灼衣也沉默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无论如何,那仙人确是不曾回天界,确是死了,就正死在傲因的身边、昔日同游的洞府——既然无人能知真相,或许夏公子你的猜测的确便是真相。”
“究竟是否真相,那傲因确曾有万年的机会可以得知。却只为一缕恨意执念——”说到这里,夏夷则忽然停了口,神色微微有些茫然。
武灼衣凝视着他,过了片刻才问道:“夏公子,可是有心事?”
夏夷则沉默凝视远方,过了一会儿忽然摇头苦笑:“在下口口声声申斥那傲因满腔执念,然则在下又如何能申斥他人……在下心中亦对一人抱有怨恨,亦对一事满腹执念……在下与那傲因又有何不同?”
武灼衣默默看着他。还只是孩子的少年眼中渐渐混入一线迷茫。武灼衣暗暗叹了口气,面前的孩子无论有多么冷静聪明,从容稳重,毕竟还是个孩子,有些事陷进去了,一时便难以理清。武灼衣看了一会儿,转头望向远处:
“夏公子,你看这山下城镇,暮色西垂,正是家家炊烟,户户团栾。这烟火百态,为了你心中怨恨、或心中所执,你可会冲入城镇,尽屠无辜无关之人?”
夏夷则一惊:“怎……有可能!”
“那夏公子与傲因又有何相同之处呢?”武灼衣一笑,“这世上谁人无执,有恨的人又何尝少了,只是在恨与执后如何行事,方是人与人之分野。”
“将军……也有吗?”
“家父乃是……”武灼衣顿住话头,沉吟一会儿,站起身来,“灼衣父母早丧,仅有幼妹,十二岁时便不得不担起家业,族人殷殷期望全在一身。那时灼衣心中确也曾恨天怨地。”
“如今呢?”
“如今?”武灼衣淡淡一笑,“灼衣十五从戎,看战士疆场浴血,看百姓家园劳作,恨已无了,执念却有一条。”
夏夷则转头凝望武灼衣,凝望了很久,忽然轻轻一笑:“将军的家人对将军的期望想必是振兴家族,然而将军的执念却不是这个?”
“哈!”武灼衣是真心一笑出声。身边这孩子实在是太过聪明颖悟,他家人部属,却竟是谁也没这孩子更能看得透他,“族人对灼衣的期望自是重振家族,灼衣对此自也同样期望,然而灼衣心中一念所执,却是但求百姓能世代平安。”
夏夷则心头一震,怔怔望着武灼衣站立的侧影。武灼衣的身材并不高大,也未著戎装,衣袂袍带在山风中飘飞,落日给他的身影镶上一道淡金的轮廓。然而就是这并不高大的淡然站立的身影,却带给少年皇子心头深深的震撼,让他许久无法忘怀。
——这便是国之良器了吧?
少年皇子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武灼衣两眼,转过身来,抱膝望向山下。
那里正一片忙碌,军营造饭归操、巡營换班,城镇炊烟饭肴、笑语声声,正是人间烟火,万里河山。
而山上一站一坐的两名少年,尚未知在更遥远的未来,他们所将进一步交织的人生。
——或许一人已朦朦胧胧有所预知,却还不明朗;而另一人,还尚未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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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明日要告辞了。”
暮色渐逝,朗星渐渐攀上苍穹。望了许久,夏夷则终于轻轻道。
武灼衣转过身来:“你伤势尚未完全恢复。”
“只要不再遇到这般异事,在下当可自保。在下已耽搁了这许多时日,师门怕是要着急了。”
武灼衣点点头:“却也是。如此,请公子善加珍重。”
“将军也请保重。”
“山长水转,”武灼衣朗声一笑,“他日或再有相见之期。”
“必定再有——”夏夷则低眉一笑,侧目望向军寨营火。
——武灼衣尚不知道,他又岂不知,以他与武灼衣的身份,未来又岂会没有再会之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