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我和忧伤》SUNNY•林

69、记得爱(5)

　　回国的那一天，恰是约定中的日子。
　　女生的二十岁生日，终于到来了。
　　雨晴一个人坐在车上，是老旧而冷僻的海岛专线。
　　熟悉的线路，不变的风景，跟随缓慢而颠簸的车速一一在眼前掠过。
　　门外置有绿色投信筒的邮局，份量多又足的卖棉花糖的小贩，以及传说中曾经在某个台风天里倒塌过的电线杆，忽远忽近模糊而又清晰地投映在眼中。车内的广播声响开得很大，蔡琴独特带些沙哑的嗓音深情地唱：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好……
　　忘不了吗？似乎没有什么是忘不了的，尤其是对自己这种记忆力并不出色的人来说。先忘了你的脸，再忘了你说话的声音，随后忘了你用偷来的白色粉笔头在走廊画满跳格子线，忘了你喜欢嘲弄我穿着背心像个假小子的样子。
　　还有那些我们一起经历的长长的年少时光，统统都可以忘记。
　　可是，为什么每当我想起再也看不到你那阳光下泛着浅金的笑容，眼前又要模糊一片？

　　深秋了，海风凉了，一个女生与一只身体里埋藏了秘密的乌龟，一起坐在海边的沙地里，她们在等，在等一个约定。
　　可是，她知道是等不到的。
　　“你好可怜。”她对它说，“阿毅也是。”
　　而就在这一刻，女生突然想起很多那些在海边发生的故事。是年少的他拉着哭丧着脸数学不及格的女孩，不知如何安慰的笨拙样子；还是她任性非要在半夜让他作陪地跑来这里看日出；是他和她在柔软的海滩上印上年轻的脚印，快乐奔跑如飞；还是他们在这里折纸飞机，让海风吹开心底美好的秘密……
　　可是，这又是什么？真的有纸飞机飞到了脚下，白色的，沉载着什么的样子。她木然地捡起来打开，看到上面的字：小晴，我回来了。
　　她猛然站起身来，向身后望去。

　　毅的笑脸，削瘦、苍白、耀眼。投射在雨晴迅速模糊起来的瞳孔里。
　　“小晴，我回来了。”
　　“……”说不出话了，也完全动不了。她呆在原地，任凭泪水在脸上滑落，眼前的毅亦真亦幻。这是幻觉吗？
　　他终于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
　　这是他一直牵挂的，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女孩。
　　“阿毅……”她终于在熟悉气味的温暖中确认了这幻觉的真实。一切悲伤、痛苦、麻木、绝望全部都在这一刻溶解在他久违的拥抱里。

　　落霞漫天的傍晚，遍地金黄的沙滩那样美丽。
　　他轻轻拥着她，默然坐在海边的沙地上。
　　有太多的话想要说，有太多的迷惑需要解释。
　　可是，他们又在一起了不是吗，所有一切和这美好的重逢比起来，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终于，“阿毅……你的病……”
　　“傻瓜，他们骗你的。”
　　“你不是因为那天救我……”
　　“本来是，可是现在已经没事了，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他轻轻吻她的额头，“小晴，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
　　“嗯，谢谢。”
　　“给，这是礼物。”
　　“照片？”
　　是去年圣诞节上，她很丢脸地走丢在偌大的迷宫，哭着喊他的照片。
　　“哈，你什么时候偷拍的啊，把我照得这么难看，讨厌！”女生说着朝男生娇嗔地推了一把。
　　“用手机拍的啊。”欧阳毅缓慢地说道，似乎力气就要用尽一般。
　　然后，她看到男生越发苍白的脸。
　　“……阿毅，你怎么啦……脸色好差。”
　　“我没事，可能是太累了，飞机坐得太久。”他疲惫地笑笑，“来，借我躺一下。”侧过身来，他把头枕在她的腿上。“我先睡会儿，生日礼物写在照片背后，你可以趁我睡着打开乌龟，不要感动到大哭吵醒我哦。”
　　“阿毅，不要吓我，你真的没事吗……那……快点休息吧。”她伸直腿，尽量让他以舒服的姿势睡着。
　　他嗫喏着：
　　“晚安。别忘了替我看我们的宝藏。”
　　“晚安。”
　　他的身体，轻得好像羽毛。
　　她看着他的眼睛合上，睫毛轻轻抖动，呼吸细弱而安静。
　　她按照密码，小心地打开乌龟壳，一厚叠照片呈现在女生眼前。
　　每一张，都是雨晴与阿毅的身影。
　　于是，那些关于爱情的记忆，突然铺天盖地涌来。
　　——总是默默祈祷女生能更瘦些的家伙，正骑着单车载着女生冲向海边；
　　——第一张在我们学校的合影，为了这张合影，你放弃了更好的学校；
　　——你眯起眼睛，嘴角有嘲弄的坏笑，你说：“你总是这样慢吞吞的。”
　　——你神色暗淡，酸溜溜地问我：“你就那么喜欢沈昂吗？”
　　——你很生气，紧紧拉住我，严厉地对我说：“跟我回去！”
　　——你用身体挡住冲上来的流氓，握住我的手大声鼓励我：“小晴，别害怕！”
　　——你头上还包着纱布，嘴角却仍弯起勉强的弧度安慰我：“别哭，我不是没事吗？”
　　——你嘴边有浅浅的笑，露出好看的酒窝然后拥抱我：“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啊。”
　　——你拉着我的手在海边疯跑，那时的我们快乐得想飞。你有点霸道地用脚印圈地：“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海滩了。”
　　——你蹲在巨型迷宫的围墙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淡淡地笑着对我说：“傻瓜，哭什么呢，我哪里也不会去的，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
　　最后，我看到了那张照片：
　　金黄的沙滩上，用白色贝壳大大地书写着几个字：
　　小晴，我爱你！
　　视线模糊，有液体迅速温热了女生的脸。
　　而她，似乎也终于懂得了那些关于爱的诺言。

　　夕阳猛然一沉，他的头歪向了雨晴的怀抱，手重重垂了下去。
　　这个沉睡的男孩在女生的眼中模糊着温柔的光芒。
　　“阿毅？阿毅？……”
　　你……应该是睡着了吧，你一定还会醒过来的对吗？就像是害怕吵醒他，她的语调中带有轻微的颤抖。而触摸他脸庞的暖热双手，感受到的却是湿润的冰凉。
　　就在那一瞬间，女生恍惚感觉到晴空中有天使的羽毛在纷纷扬扬。耳边还是鸽子扑腾着翅膀的声音啊，鼻息中飘有茉莉花茶清新悠远的香气，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初秋宁静的下午——白纱窗帘飘飘，自己坐在季然的小屋里，那个一直以来最喜欢的角落；阿毅叉开双腿坐在地板上专心玩拼图；季然则蜷缩在另一边的墙角，耳机里零落而悠扬地盘旋着一首歌：
　　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