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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日本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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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小巷是充满了情趣的,开过花期的八重樱和野山樱依旧葱葱地长在小巷的两旁。长街上偶有几只小狗吐着舌头颠颠跑过,不知谁家的虎皮猫安静地在绿荫下的长椅上小睡。
爱丽丝拽着我的衣角赖在身后,每一个跟随的步伐都是如此不情愿。从下火车到站她就是这种状态,使得我们不得不停下。当我回头爱丽丝的眼皮打架打得厉害,我笑着看看沢田纲吉说:“刚才吃冰棒的时候还这么有活力的。”
沢田纲吉同样笑着对我说:“小孩子总是讨厌热的。”说着他把爱丽丝抱起,眼神中的宠爱与温柔烧灼着爱丽丝瘦小的身躯。蝉鸣依旧可爱丽丝不一会就睡着了,很甜很甜。
沿着我们所在的小巷直走,再右拐,再走一条长长的巷,走到街角再左拐,那么终点就是并盛学校。学生们还被关在高高的教学楼中上课,沢田纲吉就在校门口停住了脚步。
我不解地问他:“怎么了?”
“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这个地方。”我点点头,他小声地说着,害怕吵醒睡得正香的爱丽丝,“记得以前在课上老是走神老是被挨骂。有时候听课听不进去,干脆在纸上或桌子上画画,结果画画也是四不像。最后总是考班里的倒数第一。”沢田纲吉说着说着就笑了。
还有学校里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子,穿着白色校服,衣服上带着薰衣草皂香的味道。那段时光,她还和他走在一起,那条回家的路上。春风卷起她短短的栗色头发,夏雨沾湿了她粉色的裙摆,秋叶遮住了她温润的目光,冬雪又温柔地将这一切覆盖。
我拉了拉沢田纲吉的胳膊提醒他,该走了。他眼神中充斥的那些耿耿于怀的,满满期盼的,怎样也无法做到放开手的事情,无非是爱。缓缓地挪开脚步,离开充满着蜂蜜色回忆的地方。回忆越是甜蜜就代表着往事会唤醒他的悲伤,无休无止的悲伤。
我说:“沢田先生,听我一句别再想了,虽然我知道你也不愿意去想。”
他默默地点头,只是温柔地捋了捋爱丽丝的头发。
我们走在林荫小道,目的地离我们还很遥远,可是沢田纲吉说他不愿意坐车。下午四点,炎热的太阳逐渐褪去。
爱丽丝在这个时候也睡醒了,用胳膊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她的头发有些乱,汗水将额前的刘海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沢田纲吉拨了拨她的头发,将头发拨到了爱丽丝的耳后。他将爱丽丝放下,小家伙到了地面恢复了生机跑到我的身后又紧紧地拽住我的衣角不放。
夏日的风带着闷热的气息的,耳边还带来一串悦耳的铃音,不知怎的聒噪的蝉鸣在我的世界逐渐停了下来。木质的牌坊在太阳的烧灼下日渐发黄,神社门前挂着几串风铃,一架木桥指引通往我们的目的地。
神社的后面是一片墓地,是一片充满生机的墓地。守墓人种了樱花和雏菊,我大概能想象到春天樱花开满园的景象。粉色的花瓣雨从天而降,白色的小雏菊开在土地,还有碧绿的藤萝和淡黄的康乃馨。
到了夏天,是木槿花盛开的时节。墓园的空地上挨着一座坟墓,有人刻意只在那里种了一片木槿。在沢田纲吉的眼中除了白色的木槿花其它的都是灰色的,都是带着些许忧伤色彩的。
现在是夏天的第二个月,仲夏时节沢田纲吉为一座坟墓献上一束白色木槿——温柔的坚持。
沢田纲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沉溺于他的世界,那个世界是与天堂相通,亦是自己和她的距离。他干净的手指攥成一个拳,指尖仿佛嵌入皮肉显得苍白。他鞠躬,腰每弯一次的弧度仿佛包含着太多的恨意。
活泼的爱丽丝都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她不知所措地抱住我的大腿,躲在我的身后,她不明白平日温柔稳重的爸爸会如此悲伤。爱丽丝并不知道这方安静平和的土地下沉睡的是谁,从她记事起就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过,任何人都没有。
沢田纲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坟墓前的那束纯白的木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一个人静静地想着。回想到他们的爱开始在木槿盛开的时节,同时却又止步于那个时节。
……
他会想起哪天在意大利某个不知名的小教堂里。新娘着一身纯白长摆的婚纱,栗色的发间箍着几朵淡黄色玫瑰,脸上挂着的是发自内心甜蜜的微笑。沢田纲吉挽着新娘白皙的胳膊,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一条白色的领带。
白色的花架上有弥漫着独特香气的木槿花还有常春藤陪衬,而这场婚礼的主题正是以木槿花语为名——‘温柔的坚持’。
作为婚礼设计师出席的我,自然也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当时我就坐在教堂的某个角落,一边满意地扫视着礼堂的布局一边抱着画板努力地用油彩描绘着白纸上的一对璧人。回想着婚礼即将开始沢田纲吉紧张到额头上冒汗,说话总是语无伦次的地步。
他们走到神父面前,神父的手中拿着圣经问沢田纲吉:“沢田先生您愿意娶笹川小姐为妻吗?”
真不敢相信也就是四五年的功夫,我们年轻的彭格列首领眨眼间从一个生疏的少年变成一个稳重的青年。婚礼的开始的一个小时之前,我在化妆间陪着笹川京子在梳妆台前仔细化妆。她温柔地讲着她与沢田纲吉走过来的每一步,她说,她记得当初那个被同学嘲笑的‘废柴纲’,她也记得与他逐渐了解之后的‘温柔纲’,她还记得步入彭格列那个一点一点开始运筹帷幄的‘稳重纲’……
他们从恋人走到爱人,再从爱人走到家人。
而沢田纲吉的愿望终于在这神圣的殿堂下实现,可以挽住她的手将她留在身边,看天上云卷云舒,看窗外花开花落到地老到天荒。
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眼前仿佛看到那个曾经瘦弱的肩膀已经长成可以撑起一片天撑起一个家。棱角明显的侧脸逐渐变得成熟稳重,咖啡色瞳仁只映出新娘一个人的身影,却依旧是那般温柔,像极了在一旁默默开着的木槿花。
他坚定地说:“我愿意。”
“那么,无论她将来是富有还是贫穷、或无论她将来身体健康或不适,你都愿意和她永远在一起吗?”
“是的,我愿意。”
……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沢田纲吉的身上,他的手紧张地托着笹川京子的手,那枚戒指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落在她的中指上。他生疏地却又是小心翼翼地去吻新娘的唇,就像来之不易的珍宝,这亦是来之不易的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除了油画棒摩擦纸张的声音。
一首《Hibiscus flowers open》(《木槿花开》)将婚礼圆满地画上了一个句号,随着沢田纲吉守护者们的鼓掌声和观众再兴奋不过的声音。复式的小音箱中歌手开始用清新的声线唱着:
“At this moment (这一刻)
I want to give this bunch of flowers to love the most. (我要把这束花给最爱的人)
The gentle insistence。(这份温柔的坚持)”
我在沢田纲吉的背后悄悄地递给他一个用纯白色的木槿编制而成的花环,他难为情地看着我,我却用力地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做出一副‘我看好你’的样子。就这样把他推到了笹川京子的面前,京子放下手中的高脚杯站起来看着新郎。
“那个……这个给你。”我无奈地捂住眼睛,没想到沢田纲吉吐出这样一句生硬的话。虽然在彭格列他已经叱咤了三年,对于种种发生的事情也能够成熟应对。对女孩子,还像那个青涩的少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去与她交流。
好在他是亲手给笹川京子戴上的。修长骨节明显的手指在花瓣之间,慢慢地慢慢地将花环戴在京子栗色的发间。纯白色的婚纱,纯白色的花环,腰间束着黄色玫瑰,连她的笑都带着点点芬芳,清雅如花。她的裙摆因为对未来幸福的强烈憧憬在她的笑容中绽放出一朵灿烂的花。
我夹着画板一路小跑到他们面前,我先将画好的油画交给笹川京子说:“真漂亮……怎么样?这次的主题还满意吧。”
教堂中的琉璃色天窗是开着的,几只白鸽落在窗柩上看着相拥的他们,还有花架上的簇簇木槿在盛夏的暖风中静静地摇曳,常春藤扶持住他们,稳稳的扶住。画中的他们,融融的阳光模糊了脸颊棱角,但新娘手指上的戒指却闪闪发光。
“谢谢,真的很满意。”沢田纲吉低下头看看手中的油画,他的脸上有些惊讶之后补充了一句:“还有这幅画。”
我笑笑,“沢田先生不用惊讶,我作为一名设计师必修的科目就是美绘。”
钟点工师傅在一旁清理着礼堂,我也准备抱着画板要离开,这时笹川京子叫住我:“那个……不如做我们孩子的油画老师吧,不过要等到未来。”我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惊住,她冲我灿烂地微笑着,沢田纲吉宠溺地看着她微笑着朝我点点头。
我朝他们举了举画板和调色盘说:“你们怎么知道她会对画画感兴趣?”
“因为她可以用画笔画出夏天啊。”
“好吧,一言为定。”
尔后的几年我履行当初的承诺一直在教他们的女儿画画。笹川京子曾对我说,有一天她想看到自己的女儿可以为她画一幅肖像。她说,女儿可以把自己画成任意风格,抽象派野兽派还是什么派都可以。
她只想做在一张板凳上看着女儿一笔一笔地描绘出她的样子,她老去的样子和时光岁月匆匆爬过她脸颊的样子。哪怕这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都已经沦为痴人说梦握不住的指间沙了。
沢田纲吉在嘴边喃喃着,“温柔的坚持啊……”
我淡淡地回答:“是啊,沢田先生这么多年了不如温柔的忘记吧。”尽管忘记这个词对沢田纲吉本身而言真的好难。
爱丽丝探过头来偷偷地问我:“妈妈什么是’温柔的坚持’啊?”
“就是爸爸会很温柔很温柔地默默去爱一个人啊,就像那束木槿花一样默默地努力开在每一个夏天。”我向她解释着。
爱丽丝将食指放在嘴边,嘴里嘟囔着:“温柔坚持……”思考了一阵子指着我的鼻子,笑呵呵地说,“那就是妈妈啊。”
我微微一愣,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到沢田纲吉的身边。我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是妈妈。”
我看着沢田纲吉,看着他忧伤的眼睛。这世间的确是有一种爱未开口便泣不成声,只是沢田纲吉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声音才能对着爱丽丝,对着我们,明晰地讲完他的故事。我看着爱丽丝,相信总有一天爱丽丝会了解一切来到这个地方,在这个木槿曾开过的地方对着这座坟墓喊一句’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