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愿》重置了两遍密码

61、第六十章

　　在接到派去侦查的哨探所传回的消息前，蕾娜就已十拿九准的猜到了拜德那场攻防战的最终结果，毕竟脚下那仿佛由极远处传来的隐隐震颤，以及那个烙印在天地间被勾勒上暗紫色光边的鲜明黑影，都在无声的向她传达着珂露尔已将黑暗剑羽兽复活，并借助它的力量消灭了诺伊尔所率的人类残军这一事实。

　　也就是说，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其实也不用怎么细想就能清楚的推断出，珂露尔的下一个目标必定是位于拜德往东的精灵族故地，而蕾娜想要与黑暗剑羽兽对抗，也只有登上祭坛召唤出圣兽凤凰这一个选择，至于能不能赶在珂露尔之前到达那里并完成相对繁复的仪式，蕾娜对此仅有不超过三成的把握。

　　看来只能冒一次险了呢。

　　说到冒险这个词，恐怕安在某个常年热血中烧的红毛身上，要比拿来形容她这位一向沉着冷静的大祭司贴切得多，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每当“就要跟珂露尔见面了”这个念头不请自来的滑进脑海时，她总是会带着期待和担忧并存的心情连脚步都加快了好几个节拍。

　　或许是那个曾经将匕首插进自己的腰间，险些一鼓作气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暗精灵女子，真的在自己心底占据着一个不可取代的重要位置，毕竟是她强迫自己将那份不切实际的少女幻想尘封在了心灵的角落，也是她逼着自己踩过心中纯净的雪地踏上了真正的大祭司之路。

　　“等着我哦珂露尔，我要亲手将你打败，然后告诉你，蕾娜也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大祭司，并且带领精灵族载满了希望的璀璨未来。”

　　噗，那个红毛常常说的热血沸腾，是不是就是类似这样的感觉？

　　在向正清扫战场的士兵们下达了绕过拜德向东快速进军的指令后，蕾娜色泽清冷的橙色眼眸间流淌开了如春雪化水般温柔的光，然而就在那光芒间却又闪烁着毋庸置疑的执著和坚韧，就如同她在将视线飘向黑暗剑羽兽的巨大影像时轻轻抿紧的唇线一样。

　　没有犹豫没有迷茫，有的只是守护的决意，和为了这份决意拼尽一切也在所不惜的坚持。

　　“真的和珂露尔，越来越像了呢。”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人在经历某些生命中重要的时刻，尤其是即将迎来一直以来都怀着紧张和兴奋的情愫去期待的某个场景时，思维总会不经意的呈现出一种好似事不关己的麻木和空洞，甚至在真正置身于和预想中同样的氛围中时，做出一些和现场气氛极不相符的无厘头举动。

　　所以当在狂风都要为之颤抖的暴烈吐息声中，传说中的黑暗剑羽兽踏着宛如无尽伤痕般的交错鸿沟，以开山裂河之势向拜德以东的精灵族故地隆隆挺进之际，坐在它背上的珂露尔反而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那只在她掌心竭力扑腾着身体的断翼飞蛾上。

　　“垂死挣扎。”

　　线条凛冽的面颊上缀着抹如冰川般高傲而冷蔑的笑容，珂露尔恍如调戏般还在徒劳抗争的飞蛾吹了口气，看着被抖落的鳞粉洋洋洒洒的飘散开来后笑意更深，而这时候黑暗剑羽兽已如巨型坦克般横扫过大半个平原，并且一只巨足正将精灵族聚居地边缘的百年古树踩成粉末。

　　而面对这树倒山倾的狂猛攻势，正在部落中心的祭坛上进行召唤仪式的蕾娜肯定会采取对策——或者说，垂死挣扎吧。

　　“挡住它。”

　　将堪堪念诵完序篇的咒文暂时掐断在了唇间，蕾娜在充斥满耳廓的巨兽咆哮声和大地崩裂声中抬起双眸，恰好让面前月亮泉中那波澜不惊的一泓静水映进了眼帘，透过这片仿佛永远都纯净而剔透的幽亮浅蓝，蕾娜望着那栩栩如生的雕刻在池底，正舒展开宽阔的羽翼将光和热放射向天空的凤凰图腾，继而用一种仿佛不属于自己般空而轻的声线说出了这三个字。

　　——她需要时间，一点点就够了。

　　而尽管黑暗剑羽兽杀掉普通的士兵就像大象跺死蚂蚁那么简单，但大象要是一次踩中了好多好多只蚂蚁，再怎么样也得原地转两下腿将他们彻底碾死吧。

　　但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

　　是的，没错，确实很残忍呢。

　　然而在战场上，所谓的生命不过是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数字的叠加，而即使在精灵族的价值观中，无时无刻都在表达着“生命”是多么可贵的存在，到了这种时候也都会统统变成不切实际的假话和空话，而作为大祭司的蕾娜必须要做的，就是用这些鲜活的生命为自己铺就通往胜利的坦途。

　　因此尽管会愧疚尽管会不忍，蕾娜也明白自己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至少从很早以前起珂露尔就已有了这样的觉悟，若是不能和她站到对等的高度，那蕾娜终究会在这再一次的交锋中一败涂地吧。

　　祭坛的顶端随清盈的水波笼罩起了不可一世的圣洁光辉，然而蕾娜却只是在尖哑得几乎要刺穿鼓膜，却又转瞬被如惊雷般的狂怒嘶吼吞噬的惨叫声中，静静的吟唱着那些由远古传承至今的古老铭文，任由裹着血色的骨肉之雨在身畔纷纷扬扬的抛洒开来，溅在浅柠色的长发和纤尘不染的洁净衣衫上宛如艳丽而凄绝的图画。

　　“以至诚的祈祷呼唤光明，以至纯的灵魂接受试炼，以至高的敬意祈求守护，被精灵族尊崇和仰赖的圣兽凤凰啊，我以精灵族大祭司之名，请您赐予我一场火，一场焚尽黑暗的神圣之火，一场天崩地裂的胜利之火。”

　　两只宛如超大号秤砣的前足抬起又落下后叩击出堪比地震的轰隆巨响，就在蕾娜聚精会神的低低吟诵出咒文的最后一个字符时，自黑暗剑羽兽脚下皲裂开的地壳正向上一层一层的冲天喷涌，如同大海啸般滔滔不绝的冲拔起上百米高，遮挡住半壁夜空后如一堵巨墙般朝蕾娜所在的祭坛压下。

　　千钧一发。

　　然而时间，却在这一瞬间有了短暂的定格。

　　右手的拇指带着细微的颤抖嵌进了食指的肌肤间，蕾娜在将五指平摊开的左手探进那一池无论周遭如何摇荡都静谧如常的清水中后半敛起了双瞳，而接下来的那片刻里，她没有去看正上方那宛如晚霞崩泻的瑰丽彤云，也没有去看那挟卷烈焰自云翳间舒展开的宽阔双翼，更没有去看那被巨翼扫出的火链轰然击溃的土石巨浪。

　　她只是在金红的火光扑进眼帘时，像是松一口气般牵起了如月光般的清冷微笑。

　　然后是一记遥遥的传荡至夜之彼岸的高远啼鸣，那叫声听起来比闪电还要迅疾又宛如怒雷一般震撼，或许是冤家道窄狭路相逢的关系吧，黑暗剑羽兽也以足能使江河逆流的咆哮声还以了颜色，于是就连翱翔天际的风之神灵，也在这两声裂空的长嘶中选择了带着敬畏的目光退避三舍。

　　也许正如霍亚金说的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吧。

　　凤凰和黑暗剑羽兽，又一次代表各自的种族对峙在了这片广袤的苍穹下。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呢……”

　　弥漫着火苗和尘埃碎屑的浑浊空气里，蕾娜宛如秋日露水般冰凉而清澈的嗓音率先响起，而当漾着唇边清淡的笑意把目光落定在那位暗精灵女子的身上时，不只是她橙色的眼眸像落入光一般变得清明而透彻，就连素来色泽偏冷的白皙脸颊，也被飘舞在凤凰双翼上的火焰覆盖上了若即若离的潋滟流光。

　　“亲手将珂露尔和暗精灵打败的这一天。”

　　“呵，这倒不像是那位标榜着善良和仁义的精灵族大祭司会说出来的话啊……”

　　嘴角勾着一缕略显狰狞的冷冽弧度，珂露尔挑了挑眉微扬起下颌斜睨向蕾娜，暗调的瞳中除了轻佻的嘲弄外还有难以抑制的兴奋神色，那样的姿态，就像是一把将锋芒掩藏了许久的匕首终于等到了和她相配的猎物，正准备将狩猎过程当做一场盛宴充分享受一样。

　　“不像是肯定的啊，”微抿起唇，蕾娜的语气不带半点波澜，“因为她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合格的大祭司了，而接下来她就会用实际行动向你证明这一点。”

　　“证明？”

　　伸出舌尖像是满不在意的舔了舔抿成一抹冷锋的唇线，珂露尔远远的朝蕾娜投去了一记似笑非笑的挑衅眼神，而在注意到蕾娜依旧端着那如清幽月色般的温婉笑容后，她略略上扬的话音间除了惯常的如冰般冷漠外，还多了一丝站在高处朝下俯瞰的骄傲和自得。

　　“还真是抱歉啊，我亲爱的大祭司，我从来不需要别人向我证明什么，同样我也不需要向别人证明什么。”

　　“但是我需要呢，特别是向你……珂露尔，”歪了歪头，蕾娜的神情显得悠然而闲适，“因为从你那里，我学会了作为一个大祭司该要如何去揣摩人心。”

　　“哦？”掏出匕首在掌心转了一圈，珂露尔的语调冷淡中带着戏谑，“反正时间还有很多，我倒是不介意洗耳恭听。”

　　“实际上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因为大祭司需要的并非是读懂人心，而是通过自己的主张自己的立场来引导人心，”轻吸了一口气，蕾娜毫无怯色的迎上珂露尔的视线，“而这所谓的引导又是分为两方面的，其中包括将支持者和中立者朝你所希望的方向牵引，也包括通过一些手段来打压反对者，使他们无论想法如何都必须选择服从。”

　　“嗯，接着说……”

　　像是咀嚼蕾娜的发言般撇了撇嘴后，珂露尔玩味般不置可否的扬了扬嘴角。

　　“就比如说你和那些桀骜不驯的暗精灵们，有时候我也在想，假设在你投靠魔族前就将你消灭，是不是就能让精灵族免遭这次劫难了，”沉默了片刻，蕾娜的目光在忽然变得锐利，“所以我如果接下来战胜了你，我会亲手将你杀掉，然后向精灵族宣布你珂露尔是为了满足自身的欲望，而不惜将身体灵魂甚至整个暗精灵都出卖给魔族的罪人，而我蕾娜，是在危机之时力挽狂澜的绝对正义的一方。”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啊，真是这样的话，精灵族也算有个合格的大祭司可以依赖了……”

　　像是冷嘲又仿佛流露着几分欣慰的嗤笑，珂露尔的眼瞳里有光芒闪耀宛如燃起了灼灼的暗火。

　　“但是可惜的是已经晚了，因为胜利并不会属于你，它会属于最有资格拥有它，也是最有资格走向光明未来的暗精灵们。”

　　一字一顿，像是要烙印进骨髓般坚韧而有力。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呢。

　　这份属于暗精灵的骄傲，这份被压抑了百年却永远也不会也湮灭的骄傲，终于在这个夜晚爆燃成了一场山河颤栗天地变色的地狱烈焰，而这场火也终究会盖过凤凰的火焰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成一片焦土，接着在烽火四起尘烟缭乱的土地上，暗精灵会像真正的凤凰一样踩着人类魔族和精灵族的尸体浴火重生，成为傲然屹立于世界之巅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然后，只手覆雨翻云。

　　“哈哈哈哈哈哈……”

　　仿佛回应珂露尔这宛如宣言般笃定而放肆的笑声，原本就已破败不堪的地面如被强行拉长的火山口般再度撕裂，而随着黑暗剑羽兽眼窝处如魔血石般亮起的肃杀紫芒，小山般体积的石块顿时汇聚出呈漩涡状的灰色龙卷，宛如倒冲天际的石之瀑布般笔直的轰向悬停于半空的橙红色巨鸟。

　　柔美的尾羽燃烧着火焰却如水一般温和的蜿蜒流动，凤凰仰颈高鸣一声后挥舞起由烈焰编织而成的宽阔双翼，挟飙卷的火浪化做一大抹耀眼的炽红色将黑夜撕开一道缺口，翼下掠起的沥沥风声就像是上古传承的歌谣，那滚滚冲涌的巨石洪流也被其遗落下的漫天流火尽数扫灭。

　　而在攀上天空的顶端后也没有刹那的停滞，凤凰将它上百米宽的翼展如连接白昼与黑夜的天桥般撑至最大，霎时间乌云密布黑雾沉沉的夜空变得焰色翻腾赤雷乱舞，而那只巨鸟每一次扑动双翼，都会有狂暴而淅沥的流星火雨从天而降，每一次的规模都比火山喷发还要波澜壮阔，每一次的规模都堪比银河倒泄时激起的惊天海啸。

　　就像是足以造成远古大灭绝的，天罚。

　　然而某些生物或许并不在被轰成残渣的范围内，只见黑暗剑羽兽在斜上方铸造出一堵紫色的光之壁连挡下数波狂轰滥炸后，那獠牙森森的漆黑巨口顿时化做了一个狂猛无比的凛冽气旋，于是下一刻无论是灼热激荡的气流，还是那直连到天尽头的浓郁火光都糅合进了它口中的那一注紫色烈光。

　　一柱能够将大地洞穿天空劈裂的紫色烈光。

　　而如果说凤凰的火焰被称之为天罚，那黑暗剑羽兽的攻击就无异于末日审判了吧。

　　然后就在这清啸声，嘶吼声，以及能量相撞声交织并奏的氛围中，蕾娜将双手合拢到胸前闭上双眼唱起了歌，而珂露尔则挑起了一如往常的冷蔑笑容。

　　或许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争端，都是不同生命之间的希望与希望的较量把，因为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一个不同于彼此的小小世界，所以就算他们的愿望浅薄得不值一握，他们也都有资格为了它付出生命赌上灵魂，甚至在这个过程里将其他人的希望踩碎也在所不惜。

　　毕竟所有人都希望成真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呢……

　　那么，怀抱着希望的蕾娜，怀抱着希望的珂露尔，她们究竟哪一个能实现心中最美丽的那一抹愿景呢？

　　天空中，火焰，烈光，再度碰撞。

　　整个世界，顿时化作了一片看不到边的灿烂光海。

　　而在这之后，黎明也很快就会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