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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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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之后下面埋着冰,加之寒冷,寸步难行,而冰还有越结越厚的趋势。谢衣起初以为等几天就好,所以没有在意。同样他曾以为等几天就好的是无异的低烧。
这烧烧得奇怪,睡一觉能退,到了晚上又微微烧起来,不妨事,却看得人放不下心。可无异本人是全不当事的,该蹦蹦该跳跳,时不时还去门口除除冰。直到一尺厚的雪变成了一尺厚的冰块,整个郡宁静得几乎寸草不生,谢衣才觉得事情有异。
这边夏夷则与清和南下的路也被阻住了:江陵的传送阵全体报废,他们一路乘马到达时已经不对原计划做任何指望,单纯伪装了自己的模样打算前去看个一二。好在江陵武家从夏夷则出走时便一直对其伸以援手,旁的地方不知道,耽搁在这里还是比较放心的。
清和却多留了个心眼,教他先找间靠得住的住处。
夏夷则换了一袭粽子似的棉袄,这是他冬天的固定装备。他和清和两个粽子也去了一间客栈,条件比无异他们住的那个还好些,装扮成一对父子倒很相像。这客栈建得高,直接可以看见传送点附近的动静,夏夷则正是相中这一点。
二人先行修整一日,半夜因为冷,俱是和衣而眠。夏夷则脑袋里有根弦始终嗡嗡响,从头到尾不敢大意。他的警惕是正确的:约莫三更时分,一声怪异的响动逼近了房间。清和先惊醒过来,按着夏夷则将他推到地上,旋即自己也落下床来。布帛破裂的声响势大力沉地撕毁了他们那点深沉又不敢放松的睡意。
清和抬眼一看,一支箭没入床板,显然是下了重手。千钧一发,师徒两个矮身避至墙角,远离远程武器从门与窗所能到达的范围。
这样躲了一会,没有箭羽再来,亦没有人强行入侵。夏夷则垂着脑袋还是那个一根弦吊着的睡法,竟真在墙角睡着了。清和无奈地推推他:“醒醒,被人追杀着呢。”
夏夷则睁睁睡眼。“哦……嗯,弟子习惯了。”
清和苦笑,“我也习惯了。”
夏夷则奇怪,“师尊为何有此言?什么人敢对师尊不利?”
“随陛下征战之前,为师也不过是个被前朝赶尽杀绝的小人物。算了,不说也罢。你对对方来意有没有想法?”
夏夷则还低着头,“说实话,我不知道。要是换成李应钟被追杀,他一定能一瞬间给出十个可能性,剔除五个细想很荒谬的,透过手法排除三个做不出来的,再从剩下两个里找一个动机可能性比较大的。”
清和锁眉,“你怀疑二皇子?”
“没必要,他有千万次机会杀我,干嘛等现在。”
“也对。”清和顿一顿,“那你提他作何?”
夏夷则松懈下来,“只是一瞬间觉得他较合适当皇帝。这回对付我的无论是谁,都不希望我做皇帝罢了。”
两人沉默着听了一会,确认外面确实没再有攻击进来,可仍不敢回床上去,只是维持在原地靠着。“我牵连师尊了。”夏夷则蓦然道。
“胡闹。看看你现在,哪有皇帝样。”清和不以为然。
“我喜欢这样。”夏夷则摇头,“这次出来感觉很轻松。也许逼我这样从长安逃出来的除了在宫中感受到的危险之外,还有我自己给的压力。”
“好了。”清和敲敲他膝盖,“你是一时丧气,到天亮就不会再这么想。”
夏夷则不答。“不知道乐兄他们有没有危险。”他自言自语,“这下又不好通信了。”
实际上无异那边一时半会还看不出危险,但危险一定埋伏在异常之后。谢衣是把懈怠的状态尽数收了,命无异改掉许多偃甲,点燃火种,一个一个放出去化冰探路。两人等偃甲的同时试了各种法子融冰,终究发现有个大偃甲来做这件事还比较靠谱。无异二话没说,跑进跑出,就地取材砍了一捆枯树,他干活时自己跟自己絮叨,瞧着怪可怜的。
谢衣把他手从木头上抓开。“我来。”他不容置疑地道。
“那怎么行——”
“行了。”谢衣不耐烦,“你效率低。听话。”
被他这么鄙视,无异连一点反驳的法子都没。谢衣术法随便加工几下材料就成了模样,无异在一旁都看傻了,何况客栈里那群没事干围观的人。无异照着比划,渴望有一天他也能做成这件事。谢衣扔给他一捆枯枝:“处理一下,一会做燃料。”
这活室内就能干且不至于他闲得良心不安。无异何尝不知道谢衣用心,因此尽管万般不愿捡轻活,他还是叽咕了一声好。
四方的门框子把里头的烛光切成方形的,谢衣迅疾地搭完架构,回头看那小子果然还在那削柴火。无异弓着腰一个背影,气势雄伟。此后一两个时辰俩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谁也没吭声。店小二和客人们显然是对谢衣那边兴趣更大点,可惜屋里暖和,他们决定不嫌麻烦地两头窜。
做完八台火焰车,无异兢兢业业地把燃料抱上去。谢衣借他的手和术法驱动偃甲,凑热闹的人抱着火把要来点着玩,颇费一番功夫才弄好。准备完毕,谢衣冲八个扇形区域校正方向,放偃甲慢慢吞吞地往外出发。如预计一般,火焰所到之处冰块别扭地化成水,积水慢慢渗入地面,没来得及形成河。
寒风凛冽四溢,担忧凑太近会被冰水浇灭,大多数时候偃甲只是猛烈地一燎就过,进度比较磨人。谢衣略作一估算,深知这工作要花不少时间。
在外受到英雄般的礼遇,他应付完,掸掸手回客栈里打算趁机歇会,结果一进门就看见无异得空靠着椅背在那睡觉。谢衣过去唤他:“去床上睡,偃甲跑上了。”
听见他声音,无异抬起眼皮按按脑门,“……啊?嗯。等它们完事还要出去看情况吧?我就在这坐着省得来回麻烦。”
“那你靠着我。”谢衣叹,把他脑袋移动到自己肩膀上,感觉无异还是偏热。“烧没退?”谢衣问。
“管它呢。”无异浑不理那些事,“歇歇就好了。”那小子懒散地偏过头,轮廓在火光里泛起波纹。
谢衣看着无异,年轻的定国公脸上说不上什么倦色,只是普通平常地鲜活着,静止模样颇像哪家神仙。谢衣想给他换个舒服枕头来,上身甫一动,手便被牢牢握住。那手执拗力又重,真不知说什么好。
“没睡啊你?”
无异唔了几声,睁开眼睛来颇谐谑地瞧谢衣:“一辈子能靠着师父几回啊?我怎么舍得睡。”
“又说胡话了。”
无异的脑袋毛扎扎地滚在谢衣颈窝里,谢衣不由得拉了拉衣襟。“渴么?我去拿两杯茶。”他问。
“我去。”无异挺身要叫小二。
“坐着。”
按下他肩膀,在着人上茶的间隙里谢衣隔着窗户观察半晌外头的进度,然后递了杯温水到无异唇边。“喝吧。”他道,“几年前你喂了我好几个月,今天我也试试这活有不有趣。”
“当然有趣,”无异在他臂弯里贼笑,“我刚遇见师父的时候师父跟月亮一样遥不可及,后来我连师父的一呼一吸都能摸到,有趣大发了。”
“你的脸皮再厚一点,我就当没收过你这种徒弟。”
谢衣伸开腿,难得想要放松一回,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要罚他两罚。无异仰脖喝掉水,把杯子放回桌面,半张脸上表情无比欠抽。
他唇上闪烁水珠,谢衣伸手拂去湿气,无异一侧脸,唇便贴着谢衣的手指滑过,然后在指节处停止。谢衣狠狠掐了一下的他的鼻子:“玩,接着玩。”
“我没玩,我脸皮再厚也说的都是实话。”无异不忿,“当时憋得可难受了,师父就在面前啊,还要发乎情止乎礼。”
“你压根就没怎么憋。”谢衣白他一眼,“发乎情?也不知道是谁半夜里不睡觉在那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说什么平白来个男人女人就不含糊,我看未必吧?你大约只是瞧着我不会拒绝你。”
“呃……后面这条倒是真的。”
“哦?”
“我猜师父不讨厌我。”无异抓了抓额发,“师父会接受我。”
“是啊。”谢衣无奈,“这种地方倒是聪明过头了。”
无异眨眨眼。
窗外偃甲的痕迹渐渐走到了从这里就能直接目击的范围。他们望了挺长时间,火舌缓慢地舔食着出处古怪的冰面,并且运行速度终于有渐渐加快的趋势,显然是所到之处不再有阻碍所致。“外面快好了,我出去看看。”谢衣最后说。
“我也去。”无异道。
说时迟那时快。他话音还没落,客栈背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响声裹挟震动,不光所到之处站着不稳,连瓦片都开始咣啷咣啷往下掉。
“师父小心!”无异扑过去挡住谢衣的后背和后脑。然后仿佛被什么大力一击而中一般,屋顶一分为二。坠落的某种黑暗裹住他们的头顶。角落处,馋鸡鸣出一声长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