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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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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潮湿气往鼻子里钻,肩膀上刚觉得冷,有人新罩了张被子在自己身上。谢衣一阵冷,一阵热,想说话,喉咙干裂,里面没半分声音。黑暗在眼中稀薄了,稀薄到最后,他猛地睁开眼。
眼像失了焦,看什么都是亮的,都是糊的,白得一片眼皮疼,赶紧又关上。“初、初七先生?”有人在他头顶上叫他。初七是谁?哦,是他自己来着。
可他又不光是初七,他想这么说,还是丁点声音出不去。谢衣试了试,两次,三次,终于把眼睛睁开。“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那小子轮廓分明地瞧着他,脸上又复杂,又担心,眼睛下面的颜色透出憔悴来。谢衣觉得自己一定比他更惨,他动了动唇,并不指望乐无异能猜出他要什么。“你想要水是么?等等,我去倒。”
谢衣惊讶了。
那背影活动得极为麻利,谢衣盯着看,同时身上的疼痛也就四分五裂地撼动着他丝毫不剩的忍耐力。他想起来了,想起自己做初七的时候,被神女墓里塌陷的石块砸得粉身碎骨——应该是粉身碎骨了吧,他早在那之前已经失去意识。而现在,这小子用什么救活了自己?手指勉强能动,藏在被子里试了试,相当灵活——不是偃甲。
他活过来了?
不仅活过来了,过去数年分成两叉的人生还变成了一个,再加上更原本的……无法细想,细想多了,脑中抽痛。无异用小碟盛了水过来,方便他入口。那小子伸出手垫在他脑袋下面,把他抬起一点,还好,谢衣意识到自己脖子没断。
“小心点,这井水凉。”无异说。
果真如此,那水的冰冷穿透了喉管,对于现在全身火烧火燎的谢衣来说倒是不错。无异一点一点地喂着他,不厌其烦地从杯子里补充水,再仔细顺着谢衣的唇倒进去,直到谢衣摇头表示可以了。他喝得辛苦,大约无异更辛苦,谢衣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躺了一会,他试着清清嗓子,有声音。无异正把器皿放回去,听到响动,心焦地回过头,手上的东西都来不及管。“你……你能说话了?”
他神色这么紧张,谢衣微弱地再次摇了摇头。
“没关系,”无异顿顿,没有露出失望表情,倒是检讨起自己的心急来。“没关系,不急的,大夫说你伤得重,只能慢慢养着,但是会好起来。你先听我说,这里是龙兵屿,全是你们烈山部人,很安全,你不会受到伤害。不管你承不承认或记不记得,你都是我师父,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在这。”
谢衣试着表示肯定,不过只能眨眼。他没醒多久,还是疼,很快又沉沉睡去。再醒时已是半夜。身旁有个结实的黑影,仔细辨认一道,是无异趴着桌子在那睡觉。
他必是不放心谢衣说不出话,非时时刻刻守着不可。谢衣记他好,这回醒得也比前次分明,可惜动也不能动,还是无甚可做,只好干瞪眼。瞪着便罢了,一股小阴风从门缝子里面透进来,没吹着盖着厚厚被子的他,反倒是招呼起无异的背。
既然手可以动,谢衣连着手腕一起活动了会,行,还没废。他寻思着把手伸出去,推推那小子,让他换个没风的地方好好睡觉,留神别着凉。原本十分简单的事,到他这成了个艰苦工作。谢衣心里暗自苦笑,用手指挪着手腕子,手腕带动肘和肩。一挪不打紧,一股没法形容的钻心疼痛顺着手臂骨头传上来,连着一整片后肩胛脱节似的疼。
他没忍住,倒抽凉气,一下竟擦出了声。
无异睡得何等清浅敏感,遇见声音立刻抬起头。谢衣抬抬眼睛,目的算是达到了,也罢。“无异……”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仍含糊着。
无异眼皮一跳,仿佛自己在做梦。他疾速地凑近,“你、你叫我什么?”他问。
谢衣还想再说话,可是这没那么容易。就算做梦,无异也醒着:“师父……你是师父?”
他那急性子起来了,大约这些日子的确是过得太紧张,一点落进水里的小石子也能盯上半天。无异反应极快。“师父,要是你是,你就动一动告诉我。呃……眨眼不行,人总得眨眼,要不就点头或者摇头吧。”
这是个奇怪的景象,谢衣后颈僵着,自然做不到点头。于是他微微动了动下巴,不知道是在摇还是在点,总之是动了。黑暗里,无异两点星光一样的眸子忽然跟着颤抖两下,边缘化成虚的。“师父……真的是你!”
谢衣很想说没错,是我,不过暂时他的喉部肌肉还在罢工。无异看上去要紧紧抱着他,他还散着架,这么做不是个好选择。幸亏无异还记得,忍下去,而脸上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却是一点没藏住。谢衣心说男子汉,多大点事。他说不出也动不了。真糟糕,下次还是别逞强救什么人。
只是这小子精精神神地摆在自己面前,虽然憔悴,还是精神,真好。谢衣不知道自己唇角旋出点微笑来。
现在他发愁的是,怎么用自己仅有的这么点活动范围表达出让无异找个地方好好睡觉的意思。左思右想,末了还是紧紧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着声音是从哪发出来的,功夫不负有心人。“……你去睡觉……”四个又轻又飘的字,他刷新了记录。
无异听懂了,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师父,你先睡,”他劝说,“我这几天净在你身边睡,不碍事的。也许过两天师父你就能活动了,到那个时候我再去找张床一躺,也放心啊。现在让我离开你,我真的睡不安稳。”
就知道他会这么讲,谢衣这个状况暂时也辩不过,他想过几天他就会痛恨这个只能躺在床上的自己。“对了,师父,你要喝水吗?能不能吃点稀粥?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又找大夫来看过了,他说米汤应该问题不大,多吃有了能量来源,伤口才长得快。”他唠唠叨叨说了一串,看不出半点困意。谢衣暗叹这小子必定也跟着他昼夜颠倒,已经习惯。
见谢衣没有拒绝的意思,无异格外高兴,仿佛数日没用过的表情肌全都用在了今日,一会要哭一会要笑的,换个没完。他背过身去,谢衣听着像是取了点米,不多,接水一淘,哗啦哗啦的响声在夜深人静里极清脆。
无异急匆匆地回来时才想起点灯,吹亮了火折子,比在蜡烛上燃着了它。晕黄的光从火焰尖上冒出来,谢衣便遽然闭了闭眼,那黄色还是透过眼皮,暖而亮。再看过去无异正架了个锅子,起小火熬着,要点时间也不必经常看管。那小子便又拉过凳子凑近床坐下来,盯着自己看了一会,轮廓在火光里是虚的。
他忽然一笑,“师父,你真是吓死我了。”
他瘦了点,脸颊削下去,衬得一对琥珀色的虎眸格外有气势。谢衣也对着他笑了笑,无异就得寸进尺地坐得再近些。“师父,一会吃完了东西,你困就先睡,不困的话,我再帮你按按。老躺着总得按按才舒服,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是个熟练工了。”
谢衣扬起眉尖,心说都是趁我昏迷的时候练成熟练工的吧。他自然讲不出这么长一串。锅子里发出咕嘟声。往年早饭熬个稀粥都慢得人心焦,今天也不知为何,躺在床上时间却过得飞快。
米汤很快好了。无异盛一小碗,又如同之前喝水一般,分到小碟子里,吹凉了自己试试,才放到谢衣唇边。他另一只手依旧托着谢衣的后脑勺,掌心温着,十分舒服。热食物入了喉,又润了润。谢衣觉得喉咙口好些。
“无异……多久了……”他问。
无异眼神一黯,“半个月了,师父。”
是吗,竟已那么久了,难怪自己仿佛如同要长在床上一般,从内到外透着疼和乏。那么,流月城如何了?沈夜、华月、瞳他们如何了?自己既已在龙兵屿上,想必大部分烈山部人均已无恙了吧?他操心着这些事,一不留神脑仁又开始痛,米汤呛进了嗓子,让他痛苦地咳嗽了起来。
无异赶忙放下碟子。“对不起,师父,是我不好。”他努力想要帮助谢衣稍微抬起身子,顺顺气。好在只是一点水,忍忍就过去了。一块干净毛巾在自己唇边擦着,隔着毛巾,他能感觉无异手指上的一点力度。罢了,这小子没事就好,其他的老天不让他想,那就先放放,不想了。
“师父,喝完它吗?”无异问。谢衣“嗯”了一声,慢吞吞地吃掉一碗米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