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時向東看》六合院

2、十年之别

　　接风宴还真摆上了，就在王府井随便找的家饭店，也不讲究保密性，随口聊来的都是黄口小儿的事。当然，大部分是沈苦山在说。
　　宁安不敢松懈地应承着，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虽然她没照顾过孩子，但阿酷说的也太不靠谱了吧？说实话她几乎不认为沈苦山会自己照顾宁廓其，什么牛奶牌子漫画书刊上下学时间控制酱油硫酸食品安全……这都管到天上去了，教育应该是因人而异？
　　廓其都在擦烤鸭面酱的时候撇嘴了。
　　但沈苦山正散播着好意，就别打扰了。宁安连着一口凉汤和叹气滑进了食道。
　　没错，汤都凉了。
　　“很晚了。”宁安乘着沈苦山的兴趣爱好论间隙插将来道，视线则看的是宁廓其。
　　沈苦山一想也是，本来说这么多也并不是要宁安听进去些什么，只是想让她意识到为人父母要关心很多事这么一件而已。
　　由于未成年人的存在，宁安自然不能出了酒店大门就奔赴机场，而是带着宁廓其回到了休憩的四合院内，对付一晚。
　　四合院内空房不少，工作人员很快安排了一间距离较近的空房，位于厢房之中，正对着被修成运动场的中庭。冲淡了些许古旧感，多了些许现代的朝气。
　　“要在這裡住多久啊？”寧廓其皺起眉。
　　寧安這才一愣，張了張嘴停下舌頭，含混不清道：“明天就走。”
　　寧廓其抬頭，看這剛才似乎在用言語掩蓋緊張的人，余光掃到這份注意的寧安撞上視線——有些昏暗的燈光從一旁的房間中射出，孩子的臉被深藍的夜色分隔成兩半。寧安空餘的手自發地握緊。濕噠噠的。她露出一幅複雜的神情，最後還是說道：“說我自己呢……也不是父母的人……所以，我可能是真不知道怎麼養……恩和孩子相處，所以你有什麽想法最好要讓我知道。否則……”
　　言下之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嘲笑自己之餘，耳邊則聽得“否則要打屁股嗎？”
　　看到那張臉忽然變成石膏像，寧廓其也一攤空閒的手，聳肩，不在乎的神情一氣呵成，“瀋大伯喜歡這麼說，從沒做。對象還很多。”
　　寧安一抽，“這是他惟一的笑點，被朋友說了太多次反倒不好笑了。”
　　“哦——”寧廓其的嘴變成了一個圈，接著吐出一個哈欠。
　　寧安忙道：“今天很晚了，不如先睡覺吧？”
　　寧廓其沒說什麼，乖乖被寧安讓進房間，自來熟地從櫃子里拿出毛巾洗漱。
　　從浴室裡出來還看見她看著自己，寧廓其解釋道：“之前沈二跟著大伯來玩就是住在這裡。”
　　寧安關注的不是這個，但是……“沈二？”
　　“大伯的二侄子。”
　　“哦……不是，你還穿著這件衣服？”
　　“難道把褲子套身上，上衣……”寧廓其猛的住了口，瞥了眼寧安咕噥道：“我沒衣服穿。”
　　寧安逼著自己收起那副見了鬼的心情，摸了摸臉道：“你不介意的話，我有些比較舒服的T恤，穿著睡覺會比較好，我明天幫你去拿……買些新的？”小孩子應該都喜歡跟“新”字搭界的東西吧？雖然有點不好的預感……
　　但自己兒子的回答還是很符合一般孩子的想法，“那也去反鬥城看看吧，正好很近的。恩……T恤。”
　　寧安雖然不知道反鬥城是什麽，但還是露出笑容，“好啊，那就多逗留幾天吧，”一手伸進櫃子里掏出門前讓侍應買的衣服。
　　因為坐在床上，寧廓其站在她面前就可以平視對方，剛洗完澡熱騰騰的，臉也紅紅的水珠也在頭髮上咕嚕咕嚕的——寧安想也不想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擦擦幹吧？”
　　接著，有了成就感。
　　再接著，之前一段對話閃電一樣打進開了的竅里。
　　之所以有成就感是因為……
　　看到寧廓其抿著嘴微微瞪著眼的樣子，寧安意識到今天一天，除了阿酷，幾乎都是這孩子在化解自己的尷尬，雖然前面是散髮尷尬居多……但是剛才在外面比如說打屁股——而這是第一次，這孩子顯得不再那麼遊刃有餘。
　　寧安站起身，往浴室走去，“把頭髮擦乾再換好了，至少不那麼濕……”說完最後一個字，她深吸口氣對著手裡攥著的衣服搖搖頭，這又不是體恤衫大神，我抓著你不放幹嘛呢？
　　拿了條乾燥毛巾，站到依舊杵在原地的寧廓其身後，把毛巾輕輕放在他頭上，“擦了哦？”
　　小頭顱上下晃了晃，寧安一樂，記得把T恤往床上一扔，小心翼翼地磨蹭著頭髮。
　　結果一擦擦了一刻鐘。由於是男孩子那種短碎髮，這麼一通擦下來，幾乎是全幹了。
　　寧安尷尬地隔著潮濕的毛巾，動作越來越慢，猶豫著要不要停手——很多時候，重複做一件事能減輕緊張感……屁勒……
　　啊好像擦太久了……他轉過來會不會嫌棄我啊……
　　而且現在對於小孩子來說已經很晚了啊……說句啊差不多了就睡覺吧就行了吧！
　　寧廓其抬起一隻手……寧安手瞬間一頓，畢竟這一刻鐘整個房間簡直可以被形容為靜止的空間……除了自己那萬惡的手……
　　“啊？已經幹了啊。”注意到停頓的寧廓其走出毛巾，寧安不爭氣地鬆了口氣。
　　床上被遺忘的衣服被孩子拿起，一隻手則開始粗魯地扯動身上的衣服，不知變通的布料被勒成了繩子，勒在孩子身上。
　　寧安看得一愣，伸手制止他脫衣服的手，“別這樣脫……”手一碰到他身上的邉臃?瑢幚?潴犻_了兩隻手，乖乖地往上舉，一瞬間氣氛怪得讓寧安無地自容——這孩子總有人照顧著……照顧他的人大概也是這麼給他脫衣服換衣服說故事哄他睡覺，他現在這是找到原來的感覺了啊……我應該應該應該順著發展下去吧？
　　寧廓其開始動著腿，寧安剛怕他是不是不耐煩了想速戰速決，忽然靈光閃現，教養祖宗顯靈，頓時責備起自己來——站了一刻鐘，小孩子肯定會累的吧！
　　撲的一聲，寧廓其瞪著寧安一屁股坐在床上，盯著看著自己看了會才慢吞吞地說什麽坐著換吧。寧廓其轉了轉眼珠，向前走了一步自然而然地坐到她腿上。
　　想通寧廓其之前也是有人照顧的這一點，就覺得有了什麽依靠似得——其實想想，只要按照寧廓其以前的習慣，學著那個人的樣子照顧他不就行了嗎？
　　頓時覺得舒服多了。
　　拉開原來糾結在一起的布料，她幫著撩起衣服，手指輕輕掠過，作為一個大人感歎著真是漂亮的皮膚啊，在灯光下光滑得像鱼一样。
　　最後是把過大的體恤套上小小的身體，寧安看著從領口露出的弱小肩頭，忍不住露出一個真盏男Α
　　寧廓其擺弄著過長的袖口，嗯了一聲后忽然道：“我以後會學著怎麼穿衣服的。”
　　“還有脫……恩？”雖然這話聽起來很聽話懂事，但換個角度也可以理解為對自己的拒絕吧？“我剛才沒弄疼你吧？”
　　寧廓其搖搖頭，最後甩開了糾纏不清的袖子，“沒有啊。”
　　“那……”寧安見寧廓其朝床探去，一邊糾結著一邊把被子拉開，“我幫你穿個衣服也沒什麼啊……”
　　寧廓其撲進被子里，埋進枕頭。
　　寧安想不著道，垂著眼皮去浴室洗漱。
　　回來時房間的燈已經被調暗了，床上的背影則比寧安一生中看到的任何一個都要小——不會穿衣服卻懂得不關燈，這零零總總的讓一種微妙的感覺從她心中劃過。
　　她吸了口氣，母子十年後才再次同寢。
　　床是仿古式的架子床，但是現代的式樣，還放了床墊，倒是足夠大，再睡一個人也顯得空蕩蕩的——當然那另一個人個子比較小就是了。
　　小心翼翼地撩開被子，寧安偷偷瞟了那邊一眼，微微一皺眉，道：“我吵醒你了嗎？”
　　寧廓其在被子里的拳頭握緊，這麼短的時間他當然壓根還沒睡著，又不是累的跟狗一樣了。
　　寧安當然也知道寧廓其可能只是在裝睡，但是那想法讓原本有點放鬆的氣氛再次令人不悅起來，她發覺有點煩那樣。問了那一句后她先在自己絕不會睡覺的時間躺了下來，側身對著寧廓其，仿佛又回到了擦頭髮的時候。
　　“你有什麽不習慣的跟我說就行了，恩……就算不是有些不一樣，但你還是可以像以前一樣生活，我不介意生活在哪裡，反正都一樣，所以你要想繼續住在大連也行啊，就是要繼續和瀋大伯打交道……呵呵，不過還有沈二對吧哈哈……哈……”
　　那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算了……我也裝睡吧。

　　結果第二天的衣服還是寧安幫著穿的。
　　早上醒過來洗漱完寧廓其就提出昨天保證的購物計劃，接著衣服穿得一團亂的故事。但早上的意外是，他們還沒出門前，有人先來上門了。
　　“阿酷，昨天多謝你了，可你怎麼還沒走？”
　　大致就是這麼回事。
　　“我要回大連，你們一起去打理寧廓其的行李。”
　　寧安聳聳肩，“我是無所謂，但是他可能不想要舊東西了呢？”
　　沈苦山冷淡地嘲笑道：“有不想帶著點心理安慰的小孩子嗎？”
　　說著轉身，“我開了車過來，在這城裡沒頭亂晃好。”
　　“呵呵，車站的確離這兒比較遠，”寧安轉過頭，“恩……廓其覺得怎麼樣？我昨天答應你了的……”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但是心裡感謝沈苦山——總算第一次把這個名字叫出口了！
　　寧廓其搖搖頭，“不是你的錯，我也有想要拿回來的東西。”
　　雖然這句話聽來很有深意，寧安瞥了眼似乎被指桑罵混的沈苦山，但他已經出門了。
　　寧安張開手，划了個弧在衣襬上擦了下，“等會我們先去吃個早飯怎樣？”
　　寧廓其看著她叉在腰間的手，抬起視線，慢慢向外走去，“恩，快走吧，沈伯伯很討厭等待的。”
　　某些記憶是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時機下打開的。
　　“哈哈是啊他以前還……”寧安戛然而止，看到孩子轉過來的目光，疑惑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好奇，叫人難以拒絕的神態。
　　“是啊……！快走吧。”寧安環視四周，像在查看著是否有遺忘的東西，但她只能拿著一點點文件，打開門。
　　似乎是故意拖延时间的关门行为，让宁安在孽僧叙事雕花前暗道是时候给褚家那里打个电话去，至少安排一下那边房子的事。
　　她心不在焉地抹了把门把的木质感，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