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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 申城(梦二梦三) 梦二(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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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二(精神)
这次,再回梦里后,我是在洞外。只见,无数巨大的蝌蚪样的幽灵,正在围着那个洞顶打转,就像洞里那些小幽灵围着头骨顶打转一样。
正看得出神,突然,一只短尾巴的海豚,快速从墨黑的远方游来。仿佛离舱的鱼雷一般,屁股后面拖着一串长长的水泡。
这只短尾巴海豚,靠近石洞后,毫没停留地直接穿过洞壁,进去洞里。这是一只可以遁形的短尾巴海豚。
不知多长时间后,短尾巴海豚又穿过洞壁游了出来。这里的“不知多长时间”,确实是不知多长时间,并非故弄玄虚。梦里的时间,不能用现实中的时间感觉来衡量。有时在梦里只发生一小会儿的故事,可在现实中,却整整过去了一个晚上。而有时在梦里演绎了一段跨越世纪的恋情,在现实中,却又只仅仅过去半个小时的午睡。闲话不提。
短尾巴海豚穿过洞壁出来后,快速游向模糊的远方。稍许之后,它又游回来。这次,它的头顶上多了一个灰色的东西,速度也慢下许多,似乎很吃力的样子。
待游近后,才看清,那灰色的东西是一颗头骨。一颗看来在海底沉睡了不短时间的头骨,周身都长出了不少头发样的海苔。
短尾巴海豚用头顶着这颗头骨,再次直接穿过洞壁进入洞里。头骨进入洞壁的瞬间,洞壁就像湖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一样,漾开圈圈涟漪。
少顷,短尾巴海豚又再次破壁出来,头上没有了那颗头骨。它这次彻底消失在远处的海水里,没再回来。
我,作为一个点,游到洞边,也像刚才那只短尾巴海豚一样,直接破壁进到洞里。
今天老人不在,只有概念女孩在重复上次同样的动作。我悬在概念女孩左侧,与她眉同高的位置。
“你好!”我打招呼说。作为一个点,我开口说话。
“你好。”概念女孩一动未动地回答。声音就像报时闹钟一样中性,缺乏感情:现在是晚上十点整。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直接道出我的疑问。
“读精神。”依旧不包含任何感情因子的回复。
“读精神?”
“是的,就像你现在在读梦。”
“我现在在读梦?”
“是的。你在读梦。”
是的,没错,我是在读梦。可早上睁开眼醒来之后,晚上的梦,一点也记不起来。这样说也许不确切,因为白天的我,根本就没有想到去回忆晚上的梦。这些梦,都被白天眼前所见的活生生的现实,压在了记忆的最底层,怎么也逃不出来的。可到晚上一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这些梦就轻轻松松毫不费力地从记忆的最底层浮现出来。就像必然要从水底浮出水面的小水泡一样,轻而易举。
“这些头骨顶上,怎么会有乳白色的光晕?”我接着问概念女孩,“它们是什么?”
“死者的精神。”
“死者的精神?”我本想摸一下后脑勺,可马上意识到,我只是一个点,没有脑,也没有手,“能否解释一下?”
“也就是死者的灵魂。”
“那为什么不直接称它为灵魂,这样也更容易理解啊。”
“灵魂,只是一种纯粹的非物质性存在,”概念女孩依旧用充满事务性的语音回答,“而精神里,包含有物质的东西。比方说,□□。”
“□□?”我看着那些竟包含有□□的精神惊讶地问,“难道那光晕里面,还包含有□□?”
“是的。”
算了算了,记得作家村上春树曾这样说过,正经思考不正经的事情,纯属徒劳。
“那为什么,有的精神大且厚实,有的小又虚淡呢?”我先接受概念女孩的解释,然后继续问。
“那些精神,并不是自己出现存在,而是因为生者的原因。”概念女孩说完停住,没有继续往下说的迹象。
“能否再解释一下,还是不太明白。”
“就像神的存在一样,”概念女孩没加思索地回道,“神并不是自己存在,而是因为有人相信它。如果没有人相信,神就消失了。这也是为什么有的地方有神,有的地方没有神,有的地方是这样的神,而有的地方是那样的神。归根结底,神存在于人的信仰中。人的信仰的有无,和信仰的不同,决定了神的有无,和神的不同。如果信仰泯灭,神也就消失。”概念女孩说完又停住。
“也就是说,”我套用概念女孩的这个公式,“这些死者头骨上的精神之所以存在,也正是因为有人信仰它的原因?”
“是的。但这不是信仰,是思念。”概念女孩纠正说。语音里全是事务性语素,既没有因为我的终于开窍而包含赞扬,也没有因为我的反应迟钝而隐含不满。
望着头骨顶上的那些精神,我突然想,如果某一天,我也成为白骨一堆的时候,我的头骨顶上,是否也会有像这样的精神呢?
就这样想着,整整一个晚上过去。
梦三(读精神)
第二天晚上,一闭上眼,我就开始慢慢变小,慢慢变小……最后浓缩成一个点。这个点从床上起来,穿过窗户,升到空中。越过上海上空,来到海边,钻进海水。穿过洞壁,进到洞里。今天又只概念女孩一个人。
她还是如昨日一样,右手放在头骨顶上,那些精神在她的手指间,不停地穿梭游动。概念女孩又在读精神,如同我又在读梦。
“你好。”我向她打招呼说。
“你好。”她回答。语气并没有因为我们昨天的相识而变化,依旧全然没有感情。
“你又在读精神?”
“是的。”
“脑子不怎么好使,理解不了读精神到底怎么回事?”
她没有回应。
“我这样问,你肯定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了一下,说,“我现在也不知道怎样来确切表达我的疑问,就像我搞不清楚我也在读梦一样。我连读梦这点都还没有弄清楚,而你又在我还没有弄清楚的梦里读精神。所以,现在的我无法准确表达出我到底想要问的那个东西。”
概念女孩还是没有回应。难道,是因为我这段话是陈述而不是疑问的原因?
“不要把问题想太复杂,”一会儿后,她终于开口,不急不缓地说,“你在读梦,而我在你的梦里读精神,就这么简单。”
“噢,这么问可能容易理解一点,”我想到说,“你读精神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概念女孩很干脆地回道。
我有些失望。莫非她刚才一直沉默无回应的原因,竟是因为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我接着问。
“爷爷的吩咐。”
“爷爷?”我边问边转了一圈,洞里没有爷爷,“他在哪里?”
“在睡觉。”
“在哪里睡觉?”
“你梦里。”
她的回答好像有点在玩文字游戏,我直接跳过“在我梦里的什么地方”,继续问:“那我怎么找到他?”
“你找不到。”她依旧不急不缓地回答。
“不是在我梦里吗,”我越来越迷糊了,“怎么又找不到?”
“你在睡觉,爷爷在你梦里睡觉,所以爷爷在你的梦里是空白,你找不到他。等爷爷醒来后,他自然会出来。”
“哦,”我用好像已经听懂了的语气接着问,“那爷爷什么时候醒来?”
“不知道。可能一秒钟之后,也可能一天之后。”
“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就回来(《边城》里最后一句)。”幸亏她没有这么说。
直到我醒来,爷爷也一直没有醒来。我就这样盯着概念女孩读精神,又整整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