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虞我诈》1观沧海1

8、正午寒阳

　　“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如果哪里冒犯到你，”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略微停顿看了她一眼，这说明她就是要冒犯她，而且完全不在意她的反应。

　　“还请你不要介意。我手底下并不缺人，所以对于李一鸣把你安排到我这里这事，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呃，理由？”

　　她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她最好有足够的自知之明，随时准备好滚蛋。当然，她还没说出真正要说的话。

　　“Of course，我不是要你说你的靠山是谁，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是要说，即使你是韩北斗的太太，如果我看不到你的价值，我也不会让你在我手底下工作。Get it？

　　No！不过齐薇只是回答：“谢谢张总监。”这一声谢谢绝不是客套话，因为她确实是要感谢她让她知道，物镜之所以会通知她面试，不是因为正常招聘，而是有人从中牵线。

　　正午，无风，阳光十分清亮，正在等公交车的齐薇抬头看了一眼光源，耀眼，像是夏天的光，可惜是错觉，此刻的她正瑟瑟发抖。
　　并不是置身在朗朗阳光下，就会得到温暖。
　　齐薇裹紧衣服，上了公交车后给李岚思打了个电话，“广告公司的工作是你给我找的？”
　　李岚思应该正在吃午饭，说话含混不清，“包（不）似（是）啊。我只把你的简历给了我老板。”她是指她工作的模特公司老板。
　　那是谁？
　　谁会介绍她去广告公司上班？还是物镜这种业界首屈一指的公司。沈瑞轩的名字跃然脑海，越想越有可能，她所认识的人中，除了李岚思，谁还有给人安排工作的能力？

　　齐薇拳头紧握，怒火烧心，如果这事真的是沈瑞轩搞得，那他是在跟她示威？

　　物镜给的待遇相当好，工资高不说，还给提供午晚餐，最重要的是提供宿舍，短时间内她绝不可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地方。齐实今年大学报道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积蓄，给他分期付款买的手机和电脑还得连续还款六个月，天气越来越冷，她也必须得给他买冬衣。这些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之前做会计的工资肯定拿不到了。

　　示威？恐怕她只有把自尊心捧出来求他吐口水的资格。至于愤怒，冷风一吹，就随风而逝了。

　　好在她的直接上司，物镜的创意总监，张瑜敏，似乎是个不错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她报道的第一天就给她下马威。

　　她手底下绝不养闲人和废人？

　　齐薇求之不得。这样起码好受一些。不管将来她能否留在物镜工作，至少张瑜敏给了她靠实力的机会，到时候跟沈瑞轩讨价还价，也不至于太丢份。

　　物镜人力资源部的曹芳给她宿舍钥匙的时候，跟她说过大体情况，但是今下午把行李搬来，里面的样子还是把齐薇吓了一跳，这儿根本不像员工宿舍。

　　齐薇非常怀疑这间精装修过的房子其实是沈瑞轩的私人住宅，但是四处查看过后，这里确实像曹芳说的，有两个人住，她是最后一间卧室的使用者。

　　不过她并没有见到那两位室友兼同事，而且她这个晚来户住的居然是主卧。

　　种种迹象表明这一切的背后定然有着围绕她展开的阴谋。

　　那到底是谁策划的这一切？谁知道她现在的处境？谁知道她急需用钱？这么“帮”她又是为了什么？
　　还是说物镜内部出了问题，为了给即将曝光的事实找个替罪羊，他们急需一个不知内情的局外人，刚巧找到了她？那张瑜敏完全没有必要那样苛责她。

　　越想头越疼，齐薇“啊”的一声叫出来，泄气的躺在床上。

　　为什么永远有这么多的问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复杂，还是说她想得太多？

　　一番计较之后，齐薇决定不整行李。在这里能住多久还不一定，还是不要给自己增加麻烦。

　　因为疲惫而睡着的齐薇由于室温过低而被冻醒，迷迷糊糊中寻找被子的时候，摸到一团温软的物体，受到温暖的诱惑，她试图靠过去，还没动，那团东西自己围了过来把她圈起来，手脚被压制的齐薇不舒服的扭动身子，突然觉得胸口一紧，那团东西趁机钻进了她怀里，齐薇下意识的想护住胸部，两手一推，咣的一声，有什么庞然大物掉了下去。

　　睡意被吓得无踪影，齐薇急忙查看床底，李岚思一手扶头，一手扶腰，正在进行无声的呐喊，看她扭曲的表情，一定摔得很疼。

　　齐薇拉起她，“你没事吧？”

　　李岚思以手示意，表示她现在疼到说不出话。

　　齐薇努力忍住不笑，把她扶到床上，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来多长时间了？不是跟你说不用来吗？”

　　李岚思哼唧一声，双眼湿润，似乎委屈得很，“人家怕你被欺负嘛。万一那个人合伙排挤你，或者占你便宜，或者劫财劫色，杀人灭口，怎么办？”

　　被这么一提醒，齐薇顿时一惊，对呀，她现在可是跟李岚思在一起，万一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室友见色起意，杀人灭口怎么办？

　　说曹操曹操到，室外响起门锁转动的声音，有人回来了。

　　李岚思突然拿着手机像做贼一样躲到房间的角落里，小声道：“我在这里，一旦情况不对你就发信号给我，我立马出去救你。”

　　齐薇哭笑不得，“我是摔杯示意，还是大喊三声万岁？”

　　李岚思居然在非常认真地考虑，“摔杯子吧，比较不会打草惊蛇。”

　　齐薇无奈摇头，出去跟室友打招呼，看清来人后，顿有眼前一黑的窘迫感。完了，他肯定会跟她提那天住院的事儿，万一他有帮她付住院费，那怎么办？

　　“这么巧，又见面了？”对方看起来相当惊讶。

　　不过那过分圆睁的双目和丝毫没皱的眉头显然是在叫嚣他！在！说！谎！碰上的是她，他对此并不惊讶。真是预想之外的话，他至少会思考那么一两秒钟她是谁，因为齐薇非常确信两个人并没有熟到深知对方的样貌，况且她现在还带着帽子。但现在的重点不应该放在这里，人事部已经通知过他她会住进来也不奇怪。重点是千万不能让他提医院的事。

　　“是挺巧。没想到你也在物镜工作。我刚来，策划部，齐薇。认识你很高兴。”态度积极，表情和善，微笑以示亲近，很好。

　　“乔任斯，海外调研部。本来这房间还住着另外一个人，不过他最近出差。等他回来，由他自己跟你介绍。”

　　冷淡，无表情，语气中透着一股疏离，这让齐薇略微感到意外，因为她并没有感到对方在散布生人勿近的气息。

　　“我不喜欢别人随便动我的东西，更不喜欢噪音，我希望我们都不要成为彼此的困扰。”

　　“当然。”对方摆明态度不想跟她亲近，正合她意。医院的事应该能告一段落了，“那么，晚安。”她还是把该说的都说完。

　　转身回房间，先摆出冷漠架势的男性室友却突然叫住她，“你，你别忘了昨晚上说的话。”

　　涌泉相报？他这是什么意思？叫她给钱？不等齐薇想明白，冷漠的室友已经把他房间的门关上，只剩下空荡荡的客厅和凉飕飕的空气。

　　“他就是你室友之一？”李岚思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

　　“你认识他？”齐薇把李岚思推进房间，不想她们的谈话被谁听见。

　　“不认识。长得还挺像个正常人嘛。不过那也不行，今晚上我要陪你睡在这里。”李岚思把自己丢上床，踢掉拖鞋，翻滚一圈，把头埋进被单，假装睡下。

　　齐薇不想扫兴，简单收拾过后，也重新躺下睡觉。

　　一夜无梦，醒来寒风刺骨，相比前几日的低温，今天才是真正的寒冬温度，出门上班的时候，李岚思躲在她的身后避风，一路上没抬过头。幸好宿舍离得公司很近，走路也就十五分钟，而且李岚思工作的模特公司和物镜在同一栋写字楼上，她们十分顺路。

　　工作环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苛，策划部的同事待她十分和善，张瑜敏也并未故意刁难，齐薇不禁怀疑昨天上午来面试时的遭遇只是她脑中的幻想。不过一天下来，齐薇才真正领教到张瑜敏的厉害。
　　她对齐薇十分客气，客气到对待陌生人的水准。她手底下的人更是将她的做人精髓学个通透。也就是说，齐薇在办公室发了一天呆，因为无事可做，甚至没有人使唤她倒咖啡或者粉碎资料，更让齐薇无奈的是，同事们会喊她一起去餐厅，也会跟她闲聊，连某部门经理出轨的八卦都跟她分享。

　　张瑜敏的策略堪称无懈可击。

　　那些真正想来办公室上网喝茶打发日子的，应该也会受不了这种对待。尽管没有良心，可别人当你有，并且拿它来消遣的时候，是个人就会反抗。

　　可齐薇虽然有良心，但她没有自尊心啊。

　　既然无事可做，那就厚着脸皮抢别人的工作，从打印材料这种小事入手，笑着去硬抢，被人当面拒绝就笑得更加灿烂，听见有人在背后嘲笑她不要脸，那就连脖子也不要。

　　不到三天，就开始有人受不了她的“热情”而主动拜托她帮忙找资料。

　　一周之后，齐薇已经基本掌握公司的情况，并在办公室找到了自己的位子。

　　连续几天在公司加班到午夜后，张瑜敏终于不再对她礼貌有加，而是切换回恶言相向的模式。其实相处了一段时间后，齐薇逐渐对这个主管有了解，她人虽然嘴上厉害，心却善良，而且非常有实力，她领导的工作室多次在国际上拿奖，更难得的是，在这个动不动打压新人抄袭别人的领域里，她豁达直爽的让人瞠目结舌。

　　很久以后，她们已经成为朋友，齐薇问过她原因，她听完哈哈大笑，说她不屑于干那一套，她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而且准备好了随时撤退，她从不畏惧别人的光芒，她甚至不介意别人借她的光，因为她总能靠自己的力量站上最顶端。

　　张瑜敏是齐薇工作这么多年来，碰上的唯一一位值得她竖起拇指的人，她才华横溢，不为名利，只为“热爱”两个字在这个吃人的行业里打拼这么多年。托她的福，齐薇那点消失殆尽的对生活的热情又开始复苏。

　　在无境本年度最重要的广告方案里，齐薇的策划被张瑜敏力荐，最后的审核全票通过。

　　永建集团110座永建广场明年的广告将由齐薇一手打造。

　　像齐薇这样的新人根本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但张瑜敏看过她的创意案后几乎都没怎么改动就吩咐创意部的员工协助齐薇做方案，齐薇不由的想起之前被老男人骚扰又露宿街头的事，不过几个月之前的事，却遥远飘渺的像是发生在上辈子。

　　世事变化如此无常，她连相应的心情都没变换过来。

　　自那天李岚思从她宿舍出发一起上班后，李大小姐因为发现早上可以多睡20分钟，坚决从离得更远的豪宅搬来与她同挤一张床。同为室友的乔任斯和至今未谋面的另一位对此不闻不问，齐薇也就没有吱声。反正她也没打算在这里常住，等手头一宽裕，她就搬出去。

　　周末的时候她会跟办公室的同仁去聚餐，因为策划部的多是90后，大家玩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大学聚会，齐薇很喜欢。偶尔她会做好饭去看齐非，信用卡欠债也还的差不多，生活一下美好的如同她所期望的梦境，除了一件事。

　　她怎么看那个叫乔任斯的怎么不顺眼。

　　起先她忙于工作，每天急匆匆的出门又很晚才回来，没有时间也没机会跟他打交道，最近她不必晚归，总是回家做饭，他就跟着蹭吃蹭喝。第一次是李岚思主动邀请他，齐薇也觉得有必要感谢他睁一眼闭一只眼的美德，热情的招待了打算吃泡面的他。这之后，他几乎顿顿不落，一到饭点自动摆放碗筷。大家都是室友，合炊没有问题。可谁见过只吃饭不刷碗不交伙食费，还绷着一张脸跟谁欠他钱不还似的？

　　齐薇看得出他故作冷淡，却猜不透他这是为什么。她又不爱多管闲事，搞不好他还是因为她对医院的事儿绝口不提，没那闲情的齐薇就没理过他。

　　可这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突然发生了重大转变。

　　某天早上在她赶着出门之时，乔任斯突然塞给她一个袋子，打开一看，居然是李记的早餐。齐薇严重怀疑这里面有问题，因为昨天还一句话不说的室友，今天突然跑去遥远的城西给她买早餐，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这之后齐薇才意识到，他们在一起住了将近两个月，同一家公司上班，早上居然没有碰在一起过。
　　虽说海外调研部要经常出差，不去公司也是平常，但是靠近年底，怎么也该有一天会去公司报道吧？但他从来没有在公司露过面。
　　疑问越想越多，不过事不关己，直到齐薇每天早上都收到他送的早餐。

　　“齐薇，等一下，早餐！”特地早出门，就是不想碰上他，还是失败。齐薇这次想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关上房门，径直走向电梯。

　　“齐薇！幸好我今天起得早，不然就错过了，给你。”

　　对着那在眼前晃动的纸袋，齐薇只能强迫自己傻笑。

　　这该死的电梯，就不能快点上来吗？！

　　“谢谢啊。但是你真不用这样。大家都是室友，一起吃晚饭而已。你这样我多不好意思，晚饭要是不合你胃口，我可就对不起你的早餐了。”王八蛋，你要是觉得白吃白喝不好意思，你干嘛不直接给钱！

　　“我也不全是为了感谢你的晚餐。”说完他低头一笑，似乎非常难为情。在不明所以的旁人看来，很容易生出误会。

　　“呀，我来的真不是时候，要被空气里的蜜味甜死了。”电梯上来，本该休息在家的李岚思站在里面。

　　得，又要开始了。

　　被揶揄的乔任斯“慌张”的同李岚思打个招呼，把早餐塞进她手里，欲言又止的迅速跑回了宿舍，留下的言外之意相当明显，但就是太明显，才暴露了他的装模作样。

　　可李岚思看不出来，她还在一边兴奋，“我说他喜欢你吧。人家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你倒是给个态度呀，我也好决定支不支持。“

　　齐薇苦笑，“你已经在支持他了吧？”

　　见被拆穿，李岚思一吐舌头，“讨厌啦。人家也是看他人还不错，不想你一个人孤单嘛。而且，薇，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你交男朋友。再这样下去不行了，你会一个人凄惨老死的，多可怜。”

　　看，这就是那王八蛋给他造成的困扰之一。

　　每天对她嘘寒问暖瞻前马后的，无论她对他摆什么脸他都不气不恼越挫越勇，任谁看都是一副看上她了不追到手誓不罢休的劲头。

　　李岚思还总是这样没眼色的在后面煽风点火。

　　如果乔任斯真喜欢上她了，另说，可偏偏他没有。

　　齐薇从那双眼睛里只看见了狡诈和轻蔑。他根本不喜欢她，甚至不把她放在眼里。

　　他不是在追她，而是在打猎。

　　齐薇无权干涉别人的消遣，只是他给她造成的不便越来越多，连齐非也开始旁敲侧击的劝她找个男友。齐非那孩子可不是会谈论这种话题的人。

　　齐薇一方面要准备永建的广告案，另一方面又要处理乔任斯的胡搅蛮缠，大感老天残忍，永不给她轻松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