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
-
两人折腾了整夜,这一觉睡得特别地香,玄明是妖怪还好一点,尚有精神想这想那,而晏怀英则刚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直到过了中午,门外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玄明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他睡得正好被人打扰,心下十分不悦,看了一眼犹自沉睡根本没被敲门声影响的书生,想着他大概太累了该多睡一会儿,便披衣下床,掖好被角,面色不愉地去开门。
“干什么啊?”
他倚门站着,将屋门半开,挡着门外的视线。
“兄……兄台是?”
门外的俊秀青年显然没有预料到开门的会是自己意料之外的人,还衣衫不整,面目狰狞,不由有些害怕。
玄明看了看他一身青衫,觉得有些眼熟,又觉得他言辞闪烁,目光畏缩,实在可疑,便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道:“我是谁关你什么事?我还要问你是谁呢,你来这干嘛?”
“在下江远,青州人氏,此番是为拜访家兄晏怀英而来,敢问兄台,此处可是家兄的住处?”
自称江远的青年拱手作揖,十分恭敬,心里却在想着方才那老者明明指路这间屋子,怎么住着的却似乎是个陌生男人呢?
“‘家兄’?”玄明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你是说,你是怀英的弟弟?”
“正是。”
“你骗人,”玄明气愤道,“哼,你姓江,他姓晏,也好意思说你们是兄弟!”
江远一怔,连连解释:“请兄台莫要误会,他乃是在下表兄,所以姓氏不同,但我俩从小情谊深厚,确是与亲兄弟无异的。”
玄明听着那“情谊深厚”四个字,怎么想怎么觉得不高兴,便说道:“怀英早就不和家里来往了,你一个人突然跑过来,难道是要抓他回家去吗?”
江远秉性温文,却也被这陌生男子没好气的一顿抢白说得有些气恼,想着你是何人,为何对我如此针锋相对,倒好像我有什么企图一般。
但他终究不会将这话说出口,便道:“在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哪里能抓他回去,只是在下数日前回到滁州,听闻兄长竟离家数年未归,故此一番寻访,才找到了这里,只想探看兄长近况,并无……并无非分之想。”
“哼,还说什么情谊深厚,怀英被赶出来这么多年了,怎么你才想起来看他?”玄明犹自不信,挡着门说道,“再说,当年怀英被赶出来的时候,怎么又没见你帮过他,哼哼,这个时候来假好心,谁信你啊!”
“兄台,”江远忍不住辩驳道,“在下连年节也不曾在家好好过,四处寻访了好几天,冒雪走了十几里山路才到了这里,不过就是为了见兄长一面,看看他是否安好,您又何必百般为难于在下?况且在下听闻兄长独居数载,恕在下直言,您这一番阻挠,实在令人怀疑得很……”
“你,你居然说我?”玄明瞪大了眼睛,一双金眸对着光闪闪亮亮的,“明明就是你自己鬼鬼祟祟像个坏蛋!”
江远这才注意到眼前的男子居然有一双金眸,不由地大吃一惊,正要高声质问,忽听得屋内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玄明,你在跟谁说话呢?”
晏怀英被门外的争执声吵醒,细听之下发觉居然是玄明在和人说话,不由有些担忧,便穿了衣服下床来看。
走到门口,隔着门看清门外的人,却猛地怔住了。
“怀英哥哥!”
江远看到他,立马便将男子金眸的事情抛到脑后,连忙高兴地唤他。
“怀英哥哥!我是阿远呀!”
“你……”
晏怀英却好似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似的,瞪大了眼睛退后一步。
一直在观察他的玄明见状,心底似乎有了底气。
这个怪人果然不是好人!
“你快走!怀英不喜欢你!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安好心!”
“怀英哥哥!你不认识我了吗?”江远不理睬他,只盯着晏怀英看,“我是阿远呀,我来看你了!”
“阿……远?”晏怀英目光一闪,犹豫着问,“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呀!”江远见他认出了自己,十分高兴,“我在青州读了三年书,终于考上举人啦,这回回滁州过年,才知道你跑出来了,我这就出来找你了怀英哥哥。”
“你找我做什么……”晏怀英怔怔地问。
“我找你哪有为什么啊,我们都四年没见面了!怀英哥哥你都不想我,不想见我吗?”听了他的话,江远似乎有点伤心,“我走了十几里山路,又冷又饿,怀英哥哥……你见到我都不高兴吗?”
“不,不是!”晏怀英听到“十几里山路”,呼吸一滞,拍拍玄明的手示意他让开,“别站在这儿吹着了,你快进来吧。”
玄明看了看他,虽不高兴,却还是撇着嘴去准备早饭了。
“怀英哥哥,你怎么住着这么小的房子……”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江远还是被屋子的狭小给震惊了,他左看看右看看,拉着晏怀英的手在饭桌边坐下。
“这五年……你一个人都是怎么过的呀?你都不来找我,我成天被父亲关在家里读书,天天盼着你来,要不是这回回滁州过年,我都不知道你竟然离家出走了!”
江远显然是被心事憋坏了,一打开话匣子就说个不住。
“母亲和舅舅都不愿意说你为什么要走,怀英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你干什么这么想不开呢?你学问那么好,待在这里,环境这么坏的地方,怎么能好好读书,你和我回去好不好?只要你认个错,舅舅一定会原谅你的,我也让母亲帮你说话呀。”
隔着一道小门的厨房里,玄明煮着白粥,暗暗恨得牙痒痒。
晏怀英心中苦笑,却少不得拿些谎话来敷衍他:“我这么做自然是有些不得已的苦衷,况且就是这样幽静的山里才好专心读书做学问,屋子小也好打扫,毕竟我一个人住,也不像家里有下人帮衬。”
“你一个人住,那厨房里那个人是谁?”江远压低声音,“我刚刚看见了,他的眼睛是金色的,还那么凶,难道他是个蛮人?”
“这……”晏怀英语塞,只得顺着他的话说,“算,算是吧……”
“怀英哥哥,你回去住好不好?”江远也不和他纠缠玄明的事,拖着他的手小声央求,“你住在这里,离滁州城实在是太远了!你要是不愿意回家,和我一起回青州也行呀,父亲一直催我进京备考,你可以和我一起去京城……”
“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江远话音未落,玄明像一阵风一样冲过来,怒气冲冲地把粥碗放在桌子上,一手拉起晏怀英藏在自己身后。
“还说没居心!你要把怀英拐到哪里去?!”
“我和怀英哥哥说话,和你有什么关系?”江远怒气上头,站起来直视着他。
“当然和我有关系!”玄明气红了脸,大声道,“怀英是我的——”
“玄明!”晏怀英大惊失色,急忙怒声喝止他。
玄明看了他一眼,虽然不忿,却还是只能委屈地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怀英哥哥……”似乎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儿,江远拿探寻的目光看着晏怀英,“你们是——”
“我们是……是结义兄弟。”晏怀英只好硬着头皮撒谎,“我初来这里,什么都做不好,幸亏你玄明大哥帮衬着才能挺过来,我们……我们意气相投,所以结为了兄弟。”
玄明心里憋屈,他们明明不是这样的,可是怀英却不愿意在家人面前承认他,说他是兄弟。
在玄明的眼里,兄弟不过是年幼时的玩伴,小豹子长大了,就连父母也会慢慢疏离甚至忘记,更何况是兄弟。
——就算是人类的“兄弟”,那种关系,和他想要的也完全不一样。
怀英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是因为他是男人,而他是男妖怪,会被别的人类看不起吗?
“结义兄弟?”江远怀疑地看着他们俩,却又找不出可以质疑的缘由,便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朝玄明说道,“这位……大哥,你既然和怀英哥哥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那也应该知道,怀英哥哥的学问,早就可以去考功名了,你为什么不帮我劝劝他,反倒拦着我呢?”
“我,我为什么要帮你劝他?”玄明不高兴地说。
“自然是因为这样对怀英哥哥最好呀,你也不想他一直住在这样穷苦的地方吃苦受累吧?如果你舍不得他,你也可以同我们一同下山去,你是怀英哥哥的义兄,我也会待你如兄长的,这样不是最好了吗?”
江远还想继续说下去,晏怀英打断了他:“阿远,这件事你就不要再管了,我若要去省试,自然会自己打点一切,并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么多,你也饿了,不如先吃些粥,我们再聊别的。”
他拉着两人坐下,布好粥菜,把一碗粥塞到玄明手里,却见他愣愣的,似乎还在想着什么。
晏怀英垂下目光。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向玄明解释这样的情况。
他离家独居,并没有特意隐匿行踪,只是家里人从来没有想要来寻他,所以三年过去倒也两相无事,而江远……他看了一眼大口吃粥似乎确实饿得狠了的青年。
现在都已经是端方俊秀的青年人了啊……
他会大老远地特意为了见他一面找到这小山村里来,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吃过饭,晏怀英让江远在炕上歇歇,自己轻手轻脚关了连接厨房的小门,走到正忙着洗碗的玄明身边。
“你有心事了?”他轻轻从身后揽着他的腰,低声问道,“在想什么呢?”
玄明低着头洗碗,闷声不语。
“傻猫?”晏怀英挠挠他的腰,笑道。
“怀英你别闹……”玄明扭腰躲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道,“我觉得……我觉得他说的对,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要一直在这里吃苦……他不知道,我却清楚得很,你……你明明就很穷很穷,只能靠抄书和写信挣钱,养我的时候连肉都吃不起……”
“哪,哪有这么惨……”晏怀英苦笑。
“可是听他说的,你家里明明就很有钱才对,还能供你去读书,做大官呢!”
“嘘……”晏怀英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
“你为什么不肯回家呢,我,我也可以跟你走的呀……”玄明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有点难过地说,“你那么有学问,以后一定能做大官的……”
“傻猫……”晏怀英叹了口气,“我不能回家,就是因为我喜欢男人呀,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在凡人间是会被人看不起的,我怎么可能还能去做什么大官呢……”
玄明眼中流露出哀伤的神色:“怀英怀英,你是不是很难过?”
晏怀英闭上眼睛,靠在他宽阔结实的背上:“没有关系,我都习惯了,而且……和你在一起,我很快活。”
“怀英……”玄明低下头,羞怯地唤他。
晏怀英在他的背上蹭了蹭:“傻猫……我好喜欢你。”
“我……我也是,”玄明偷偷地红了脸颊,“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