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理》惜所与兮

24、番外二·风雪夜归人

　　1.

　　折木十一结婚的时候，以五十六区为中心，前后三个区里能叫得出名来的混混都揣着礼金，人模狗样地来了。

　　因为折木是长理唯一亲手带出来的小弟。从饭桌上的夹菜到道上的各方博弈，只要眼睛不瞎的人就都能看出来，长理是在拿他当亲弟弟对待。而折木也没有叫人失望，即使被砍过被欺辱过，他也一直都谨守着随从的本分，忠诚而心怀敬畏。这样的人就算是敌人也是值得尊敬的，所以就算是平日里有对长理一党不爽的大有人在，但在今天也不会造次。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一个婚礼能来这么多人，这个面子，不是卖给他，而是卖给长理的。而长理自己也明白，这群人也绝对不会是带着同喜同乐的心思来的。她作为一个女人在男人堆里虽然足够强悍，但也不是无敌的。那些个所谓的话语权，说到底也不全是她的。当然这东西细说起来也是要一层一层地往上推，到底最后是在谁手里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

　　三个月前有消息说，五十六区的柴田手底下那只最不爱叫的狗，打算离开五十六区，就读真央灵术学院，前往静灵庭，然后成为一名为尸魂界卖命的……死神。

　　这件事让七个街区的大佬们笑掉了三颗大牙。因为它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太好笑了。长理有灵力是众所周知的事，当初她就是仗着自己这副好身手打残了他们多少个兄弟，但是区区一个流魂街的流氓想要成为死神？别逗了，那就跟最负盛名的山月酒馆开始卖假货了一样可笑。

　　但也不得不承认，长理这女人确实聪明，可是成了死神她又能得到些什么？别说钱和地位，基本上没过几天连命都没了。静灵庭？那是一个看起来和流魂街相似但实际上截然相反的地方：它不在乎武力、不在乎道德、不在乎信任，它用大利益掩盖小利益，玩弄语言，破坏规则，无数人一边骂着这是一泡臭屎一边又毫无顾忌张着大嘴兴致勃勃地舔得正香，而围观者则在擦拭着同情的泪水时发出无声的嘲笑。

　　更何况那个地方，没有、一点、回头路。

　　2.

　　但她还是义无返顾地去了。

　　想从流魂街脱身很不容易，尤其是长理这种在一个地方横行霸道了三十几年的老油条。第一道难关的就是她的顶头老大柴田那里，他权衡一切，蔑视情感，将所有行为都归结为可视化的利益。长理是他手里的一把好刀，这把刀哪怕断成了一堆废铁，那也得经过他手才能折成碎渣，之后还得和着刀鞘一起扔进匣子埋到地下五十米，以免哪天变成了别人手里的鱼肠。

　　这些事长理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她始终觉得这些都好解决。她跟柴田刚认识的时候，柴田还是个路边种地的庄家户，混熟了以后两个人就开始勾肩搭背地学着别人溜须拍马，一直到他在十几年里坐稳势力，成为新的一方豪强。在论功行赏的时候，长理这种能站在大佬身后第一排的人，自然也兜了好大一簸箕的甜枣。

　　所以，凭借着这层关系，她就根本没担心过柴田会难为自己。

　　她最开始也没想过要离开。无论站在什么角度，都得承认这日子过得是真他妈痛快，有钱又有位还有点小权，在一片区域里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当年睡在草科里的时候都没做过这样的美梦，一辈子到死能活到这个地步，简直太他妈值了。但时间一长，见得多了，就觉得这种日子，真是让人绝望。

　　因为这些所谓的快乐，都是建立在无辜之人的痛苦之上。似乎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漫山遍野都是牺牲者的骸骨，也没有谁能保证，下一个倒下的人不会是她自己。可生活不就是这样吗，你踩我，我踩他，哪里没有白骨，哪里没有胜败。

　　够了，真是够了。长理想。吃饭要瞄着所有人的脸，睡觉枕头下要藏把刀，每天人前无限风光，仿佛夺取天下也不过是探囊取物，可实际上过着得是什么日子自己心里最清楚。她受够了，时刻准备着要么被别人干倒、要么干倒别人，往前往后再看两百年也都还是同样的一群人、算计着同样的一群事，翻来覆去。一刻也不消停。

　　这种睁开眼就准备死亡的未来，不是她长理想要到的。

　　那她要的是什么呢？或者说，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3.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都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长理又何尝不知道该如何“生”“活”，想撇开这两个字空谈理想那纯粹是扯淡。什么是理想，茅厕里随便想想的东西也可以被叫做理想。

　　但是，当你怀揣满心冲劲儿想要狂叫欢呼的时候，不去真的做点什么，会甘心吗？长理忍不住问自己，可当这种心之所向的快乐走到尽头、将要面临唯一选择的时候，又有谁能向我证明，我的选择是对是错，是前进还是后退，是聪明还是愚蠢？是柴田？是静灵庭的死神？还是这些整日无所事事的杂碎们？

　　那些所谓的意义和后悔都是他们的，不是我五十六区长理的。但我又与他们有什么不同？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我与他们也不过是大大小小如此循环，芥可为舟，杯可为舟，唯水之深浅尔。

　　4.

　　就在长理如此举棋不定的时候，她在一天下午，在山月酒馆的门前，捡到了折木十一。年轻的少年在人群之中面不改色地拦下了她，当场跪伏在地，声音清冽，坚定不移：“长理小姐，请让我跟随在您的马后。”

　　干他娘的。她在心里骂道。年轻真好。

　　长理在人群中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憋着笑拍拍他的肩膀：“噗，你先起来。吃饭了吗，先跟我进去吃点。”最后还是忍不住地笑出了声：“你这套词儿是跟谁学的，教你的人就没告诉你，我根本就不会骑马吗？”

　　身后跟着长理来的朋友顿时哄笑一堂。年轻人涨着脸色，颤巍巍地搭着长理的手臂站起来，整个人都被他们笑傻了：“我我我我是之前看到别人这么说过，就顺手学来的。我……您……我……他们……我……”长理继续大笑：“没事没事，别想太多了，今天我单独请你，好吧？快回回神，拿出你刚才的机灵劲来，你还想让人围观多久？”

　　“你叫什么名字？”长理带着他单独要了一个屋子，招牌的“白原”一满，酒香四溢。“是！我之前一直和几个朋友住在五十六区，因为年纪最小，他们就都叫我‘阿六’！”长理听了，又是噗地一声笑：“你们是一共三个人吧？分别叫‘五’‘十’‘六’？”

　　“诶是！您知道我们？”长理心说能不知道吗，年轻啰啰里最能折腾的三个人，单是我就不知道叫人堵过你们多少次。只是……没想看起来会这么蠢啊。长理敲敲杯子，支着脑袋问他：“那你们其他两个人呢？你又为什么要跟着我？”

　　少年人正襟危坐，又是猛地一低头：“回长理小姐！因为我和他们地观念发生了分歧！”

　　三个年轻人前阵子闯了大祸，被人追着揍了半个月。阿六认为三个人如果再这么无依无靠下去，早晚会被人打死，不如跟着哪个大佬混混，还能吃香喝辣。两个哥哥则认为就算有人罩着，那我们也是炮灰的命，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自由自在。于是谈话结果显而易见，这场现实与理想的交锋，最后也不过是以各走各路为收尾。

　　说道这里的时候，长理瞥见正有人站在酒馆庭院的雪地里，踮起脚，伸长了手臂去折一株颜色正红的梅花，试了几次如愿后，那人便立刻拿在手里细细赏玩，细雪被风吹落了满头也不顾。

　　她收回目光，对着少年用手指“哒哒”地点着桌案：“折木，以后你就姓折木吧。现在是十一月，就叫折木十一，可以吗。”

　　5.

　　一直到她知道折木十一连同他的妻子被柴田设计横尸山月门前后，有生之年里，便再也没有回到过流魂街。

　　那天是长理在真央的第三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