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笔先生和钢笔先生的故事们》安旅安旅

2、第二行字。

　　第二行字。
　　一年之后，国王可能死了，我可能死了，又或许我教会了马儿说话。

　　钢笔先生有写日记的习惯。从小养成。睡前记录过去的24小时，早起翻阅。读过的书，想到的事，天气或者植物动物。但总之不会是水笔先生经常在作文课咬着笔杆写下的那种记叙类文章。
　　而当钢笔先生在一个晴朗的周日早晨发现自己日记的首句从“天气晴”演变成了“身侧的某水笔先生今天有些沉默”时，发觉有些什么变化了。
　　你看，有时会转头仿佛看向窗口，仿佛…在看栀子树的叶片折射晶亮的日光，丝绦般轻云裹着慵懒的心思缠在心底。可是真正在看的又是更近更近的左手边，窗口以内。那个人看向黑板的目光有时会与自己转过的眼神相撞，然后在自己瞥过眼之前露出一个笑容。十分细腻十分不洒脱的小心思。
　　大概我喜欢他。
　　在高中的第一场期末考试后，坐在教学楼旁那棵栀子树下，望向水笔先生的窗口时钢笔先生这样想道。
　　能找到什么话题呢？
　　你可以教我数学嘛？嗯？你问文科的课？就是那样学啊。为什么总用钢笔？先说你为什么总是在用水笔呀…？因为方便…？我？我也说不清。
　　钢笔先生很快乐。或者换句话说是一种盈在血液里奔涌的满足。关于每天的闲聊和愈加自然的接触。但钢笔先生也有些郁郁。那是和对于其它人一样的态度。一样的，没有区别的。对于水笔先生说绝对是没有特别注意的漫不经心的一场友谊。友谊。
　　仿佛如呼出的白雾拂在手心里出现的那一阵暖意。初恋。我喜欢你的句式。以及那之后和水雾蒸发一般凉薄的忧愁犹疑。
　　钢笔先生的春天和冬天在寒假过后的下学期一道找上了门。
　　与水笔先生的纸条不一样。钢笔先生在之后的日子总念念不忘的是他的数学笔记本。水笔的字迹和墨水印交杂在纸上，久之可以模仿得八成像。钢笔先生自豪的是成功地多次拒绝了喜欢的人求抄语文阅读的哀求，反之提出上门指导。地址获取成功。
　　这就是在水笔先生还不敢轻易动手机里存入的钢笔先生的电话号码时，对方已经知道地址的原因了。
　　只是需要着一个契机。一方说，我喜欢你，然后另一方说，真好，我也一样。
　　时间跳转到高一暑假。在冬季慢慢过去又春来夏至的时间里，努力学着不是太喜欢的数学终于有了进理科班的理由的钢笔先生懊恼着被放了鸽子的事实。可是水笔先生猛然打开门之后由不耐烦猛然变得安稳温和的语调，一起坐在房间时已经不能用爽约的愧疚解释的殷切，前晚发来让自己高兴到不顾时间回了电话的短信，说话时总是有点紧张的口气，突然间让钢笔先生福临心至了。
　　啊。他是喜欢我的。没有确实的证据，但他是喜欢我的。
　　他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为什么自己不敢说出来呢？
　　可是钢笔先生读过这样一段小故事。
　　一位将军在被处死前答应了一个无理的要求，在一年内教会马儿说话。对于讶异的人们，他说：一年之后，国王可能死了，我可能死了，又或许…我教会了马儿说话。
　　你看。那么多那么多不确定的东西，谁会想要说出来以至于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呢？恋爱中的人是敏感的，暗恋也是一样。
　　可是钢笔先生在衬衣口袋里收到了一份决心。一张白纸。可是那天冒雨骑车来递过衣服转身就走怎么可能只是一张白纸。钢笔先生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拿铅笔抹了一层。
　　边角因沾湿而皱着的纸上可以隐约看见字迹。
　　粗心得不得了的水笔先生。
　　可是粗心又忍不住感情的，是自己喜欢的那个水笔先生。
　　钢笔先生忍不住笑了。管他的国王将军管他的马管他的说话与否管他的时间变化。
　　管他的余地。
　　要是这不算契机的话，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想到这样发现了内容呢。契机。抓住它吧。
　　中午开始是雨季难得的晴天。钢笔先生在发短信说了一声之后揣着纸条去敲水笔先生的门。门铃响了一阵后又是和上次一样不耐烦的应声。然后是突然转为微笑的脸。
　　水笔先生拿到T恤之后不由伸手摸了摸。胸前果然是没有口袋的。没有告白的回应而刚才被打断的那个是梦境。有点失落。
　　可是钢笔先生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字迹。水笔先生却根本没敢去想已经在睡眠中预演过的原因。只是乱成一团地又纠结了起来。
　　放成之前的草稿了么！难道放成草稿了可是内容还是写出去了是么我那么纠结到底是为什么可是这也是值得纠结的事情吧！午睡了几个小时的水笔先生迷迷糊糊而又激动着想。
　　他挠着头伸手接过纸条，面上绷着努力显出淡然的样子。直到发现署的是钢笔先生的名字。可是发现页脚署的是钢笔先生的名字。惊讶到清醒又一阵木然。与先前梦境微妙的重合。他掐了自己一下。可是是真的。
　　水笔先生把纸条反复看了几遍。
　　窗外是晴朗的天空和滑翔的鸟。楼下有老人放着吱吱呀呀的京剧。和往日一样的真实。
　　钢笔先生补充说道，我喜欢你。
　　可是这又不真实了。但是水笔先生还是快速地接下了这句在脑海里反复了许多个日夜的对话。
　　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早就喜欢了。
　　如同培养基里J型增长的细菌一样在闷热的夏日里猛然爆发。
　　如同蝉休眠一季后在炎炎暑季悄然蜕化并嘹亮了一声高鸣。
　　然后他听见钢笔先生说，那么我就先回去了。开学见。手中被放进一支精致的笔。金属外壳，黑色的。
　　水笔先生仍有些发着呆地点点头。习惯性地说道，嗯！开学见！
　　上一次开学时，还没有想过啊。一年之后，或许数学题已经不算难事，或许我有了喜欢的人，又或许我喜欢的人说他喜欢我。
　　钢笔先生蹬着车回家的路上，想着想着又没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