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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寂寞的月亮 我站起身, ...


  •   傍晚,厅檐的吊灯散发着柔亮的光芒。
      我走上石阶,屋里隐约传来欢闹的声音。
      家里有宴会,我忘了钟煜今天从美国回来。
      偌大的客厅,衣香鬓影,杯筹交错,笑语点点,精致的酒品佳肴散布四处。
      真是个排场而热闹的欢迎PARTY.人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但不知真正开心的有几个,至少我不是。
      妈妈在人群中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玄关处的我。她穿了一件银白色的丝质花纹旗袍,发髻盘起,步履款款地朝我走来。她任何时候都是那么地得体美丽,不仅因为她四十五岁的年纪依然拥有纤长匀称的身材和没有皱纹的肌肤,更令人欣赏的是她交际的手腕和雍容的气质。她不累吗?是的,她也一定很累,尤其在这样一个晚上,堆着笑去欢迎一个不是自己儿子的“儿子”。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快点上楼去换一身衣服。”她的脸上现出一丝不悦。
      穿过人群,我看见了夏明远,她朝我眨眨眼。
      我回他一笑,走向楼梯口。不期然撞上一双深邃而微带打量的眼眸。
      相对于七年前,此刻的钟煜似乎是大了一号,应该被称作成熟男士。亚麻黄的头发染成了白色。但那双似乎可以穿透人的眼睛依然没有变。
      我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样式简约的湖绿雪纺礼裙,换下我的牛仔和T恤,然后扯下发带,,直直的长发洒在胸前。
      我看看镜中的自己,清丽婉约。又不至于太显眼。

      甫下楼,伯父便叫住我:“静阳,过来认识一下煜”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钟煜。他的指间托着一杯香槟,嘴角上扬,对我展露笑容,一双眼睛却深不见底。
      “你好,静阳妹妹。”他微微颔首。这一声妹妹叫得很讽刺。。
      “欢迎回国。”我淡笑着回应。
      “都是一家人,以后一定要好好相处。”伯父满意地看着我们。
      “煜,静阳年纪比你小,懂事不多,以后还望你这个作哥哥的多多照顾和提点呢。”妈妈在一旁含笑着说,她的语气亲昵而不失分寸。
      “我会的。”他微笑着,抽出插在裤袋里的另一只手,揽上我的肩膀,我的肩头反射性地抖了一下,但也只好堆着笑陪着他和众位看戏的上演一出兄妹情深的戏码。
      这时恒之走过来,她挽着发髻,一袭深紫的礼裙又为她增添了几分冷艳和不羁。
      我不着痕迹地挣脱钟煜的手,见众人散开,我连忙说:“你们慢慢聊,我去喝杯饮料。”

      我端了食物从侧厅出来,走至花厅,兀自坐下来,拿起一签美食塞进嘴里,望着天上一轮明月,皎皎生辉,月华千里。
      一个人影向我遮来,从桌面上轻轻推过一杯柳橙汁。
      夏明远坐下来:“见过钟煜了?”
      “嗯。”我边吃边答。
      “有没有被他迷住?”他拿起我盘中的一签食物放进嘴里。
      我噗哧笑出声:“你就这么看轻你自己?”
      “我只是不太放心你。”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偏头一笑,正好瞥见夏明南和钟煜站在落地窗边秉酒笑谈,很是暧昧。
      “我想你该不放心的人是你的宝贝妹妹。”
      夏明远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皱了皱眉头,看来他真的不太喜欢钟煜,当然我也不喜欢。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的不喜欢绝非同一种性质。

      我们相携走进客厅,只见夏明南和钟煜仍站在一起。夏明南看起来明媚灿烂。她看见我们便抛出一个迷人的微笑。钟煜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
      夏明远走过去,笑着跟钟煜打招呼:“看来你和小南很聊得来?”
      “佳人如斯,兰心蕙质,又如何聊不来?”钟煜一副谈笑自若的神态。
      夏明南羞涩地底下头,女人果然禁不得男人的赞美,尤其是英俊的男人。
      “在美国待了七年,你的风雅倒一丝不减。”夏明远调笑道。
      男人的这种寒暄最是无聊,他们的面具背后总还有更多的表情不愿让人看到。
      “哪里,还是不及你陪佳人赏月的风雅。”我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对上钟煜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丝不安的感觉缓缓侵入我的身体。
      “大哥,静阳,你们还真有情调!”夏明南在一旁笑着说道。
      我尴尬的笑笑,夏明远轻轻握住我的手。

      又是周末,夏明远出差去了N市,他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出差。
      虽然聚少离多,我却并无怨言。夏明远是个不仅有事业心而且有野心的人。这点很令人欣赏。在我看来,比之女人,事业更是男人的生命,那里面包含了男人的责任、志趣、理想、抱负还有尊严。很难想象一个没有事业的男人会是多么的落魄、凄惨和无趣。
      该走的人都走了,我缩在家里没出去。
      一个人在大房子里游荡。除了长期雇请的女佣偶尔地现出她那一张不苟言笑的脸,这所大房子,显得很冷清。
      晃到顶楼,,只见储物室的门虚掩着。
      在我的印象里,这间储物室从来都是被锁着的。
      像是被某种莫名的力量牵引着,我好奇地走过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阳光沿着窗棂斜射进来,照在零碎的杂物扇,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灰白的尘埃颗粒,散发着一股又有陈年的味道。
      我静静地走过去,眼角地余光落在墙角地一排旧书上,我随手抽出其中的一本,轻轻地抚去上面的灰尘,褪色的暗红封套上印着淡金色的字体。一本托马斯.哈代的《远离尘嚣》。翻开厚厚的封套,扉页上提着两竖排飘扬的钢笔字:
      赠 我心中的芭丝谢芭
      你忠诚的牧羊人于七八年六月十一日
      末尾的“日”字,像是被水浸染过,模糊的像一朵凄然的花。
      我怔仲地翻开下一页,一张发黄地照片从书页中滑落,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奔跑在开满木春菊的山坡上,一袭黄白的格子裙,手里还握着一大把这种白色的小花。风吹起她的长发,显得有些凌乱,她的脸对着镜头,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忽地我的脑中浮现出那幅恒之母亲的画——“玛格丽特的忧伤”。
      “你在干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
      钟煜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握着电话,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只是随便看看而已。”我阖上书,静静地将它放回原处,心中却有一丝的颤抖。不等他说话,我便快步走出了那间屋子。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长长的舒出一口气。然后觉得一阵心酸,然后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我想起春天的时候,我望着花圃里开的一片灿烂的蓬蒿菊,不禁倍感亲切,在乡下这种白色的小花开满了田埂和山坡。但我不知道钟家的花圃会种如此的乡野小花。在钟家待了十几年的陈妈对我说去世的前一位太太很喜欢这种花,即使她不在了,钟先生也还保留着这片花圃。
      伯父和他的前妻也有过很相爱的一段时光,但终究还是有人变了。男人忏悔地留着女人喜爱的花,却同时拥有着另一个女人。我的母亲无疑是成功的,她成功地从另一个女人手里夺得这个优秀的男人,又光鲜地站在他身边十多年,并且没有被淘汰的趋势,即使她已不在年轻。
      看来一个女人往往是无法长久地完整地拥有一个男人,不管她的爱是多么死心塌地。我的母亲世俗而聪明,死去的钟太太却太执着。这也许就是命运。我想每个人都背负着属于自己的命运,虽然你或许可以感应结局,但很多时候,你却无法超脱。

      课堂上,秦教授长篇累牍地分析着他的某某哲学原理,而他的陈述却和我图书馆借来的参考书一字不差。我看了看周围,讲台底下仿佛是一片黑压压地礁石,有着被反复卷来的海浪淹没的泰然和疲倦。
      我卷了书包,趁教授转身的当头,从教室的最后一排偷溜出来,算是打捞了自己。
      夕阳透过枫露咖啡屋的玻璃拉出长长的影子。我点了一杯卡布其诺。一边翻着张爱玲散文,一边等着夏明南。
      “童年的一天一天,温暖而迟慢,正像老棉鞋里面,粉红绒里子上晒着的阳光。”这样的一句文字像只美丽的蝴蝶撞到了我心底最柔软的一处地方,从那里涌出一阵幸福的酸楚。
      槐树荫下的小竹椅,空气中漂浮的槐花香,收音机里传出的黄梅调。这些美好的印象仿佛穿越漫漫时空重又回到我的眼前,清晰如初。小竹椅上的我津津有味的读着从夏家借来的童话书或是连环画。夏明南总有读不完的好看的书,直到太阳快落山了,直到空气里飘来阵阵饭菜的香味,直到耳畔传来唤我吃饭的吆喝,我才恋恋不舍地收拾起书本,扛起小竹椅噔噔地跑回家。那时候地我会忘了没有爸爸妈妈地忧伤。
      童年的日子,幸福的不用作任何的计较,安全的不用担心发霉的可能。因为那时候的天很蓝,阳光很暖。
      “喂!”夏明南清亮的女高音“吓”了我一跳。
      “又在看书,闷不闷啊?”夏明南坐下来,也点了一杯卡布其诺。
      “我问你,拍戏累不累?”我收起我的书。
      “累是累,淡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在镜头前演绎不同的人生,很刺激。”
      “这就是了,因为喜欢所以不累,因为喜欢所以不闷。只是你在演,我在看,方式不同而已。”
      夏明南撇嘴笑了笑,抿了一口咖啡。显然被我辩下去了。事实上,夏明南的喜欢比我积极,所以她的生活总是那么鲜活生动,五彩斑斓。而我的世界不过是个苍白的小角落,某种意义上,看书只是我填充恐惧的一种方式。
      “说实话,你不想夏明远吗?”夏明南瞥我一眼。
      我搅了一下咖啡:“我想他的时候,你应该还在梦里。”
      夏明南“切”了一声,笑了起来。
      “要不,星期五他回来,我们一起去接他?”我提议道。
      “我可没时间当电灯泡。”
      “最近不是你空窗期吗?再说你的新戏也延期了,怎么没时间?”
      夏明南搅了搅杯中的泡沫,抬头问道:“你觉得钟煜怎么样?”
      “你是指他这个人怎么样还是做你的候补男友怎么样?”我笑着反问道。
      “两者都有。”
      “他的条件很好,只是有些猜不透。至于做你的候补男友,那要看你的心了。”
      “说了等于白说。”
      “本来就等于白说,答案不是早就在你这里了?”我比了比心脏的位置。
      夏明南笑了一下,又问:“你觉得他喜欢我吗?”
      羞涩、迟疑和IQ降低是女人陷入爱情的必备征候。
      “这你得去问他。”这个问题我当然无法回答。
      “你让我跟她表白?”夏明南声音跳高了几个分贝。说得也是,女人到追男人总是有些拉不下脸,而且不甘心,十之八九还有后遗症。
      “我的意思是去他的身上找答案,夏明南,你好歹也是久经情场,怎么这一会整个找不找北了?”我蓄意取笑她,我想她这一次是真的被丘比特射中了。
      “你别说我,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本想说,至少比她好一点,但考虑到她的情绪问题,只好笑着说:“彼此彼此。”

      自从钟煜回来,我取消了晚上在客厅看电视的安排。我尽量避开于他见面的机会。因为与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尽量少有交集至少是安全的选择,即使不明智。
      晚上睡得很早,却翻来覆去地总是睡不着。等到迷迷糊糊眯上眼,我梦见自己又回到清河,我站在老屋地院墙外,里面一团漆黑,只除了脚下的路是白的,我感觉到有人朝我走过来,模糊的小小的身材,它离我愈来愈进,我的心一阵阵恐惧的紧缩,最后我看到了小孩的脸,并不清晰,这是一张多么熟悉的脸,她在对我笑。
      我醒了,但可怕的感觉仍未消失,因为我梦到的是童年的自己。
      夜静悄悄的,只有清风的呜咽和月光的私语。
      我起身披了件晨衣,带上房门,轻轻地朝顶楼走去。
      今晚地月亮很好。意想不到的是,今晚还有另一个来看月亮的人。
      朦胧的月光下,只见一个人影斜靠在藤椅上,侧旁的桌上摆了酒瓶和酒杯。
      大概听到脚步响,他转过头,月光映出了他英挺的轮廓,却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我并非有意打扰你。”我彶了彶拖鞋,意欲转身下楼。尽量避着的人却又如此无端的碰上。不过想想也很正常,若不然就不会有“事与愿违”的成语了。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坐会儿?”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你怕我?”他见我不动又开口道。
      “当然不。”为了不印证他的话,我走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下。
      他轻笑出声:“我想也是。”
      “你要喝酒吗?我可以在取个杯子。”他很绅士得问我。
      我在想钟家的人,个个都是酒痴,恒之也邀过我喝酒,只是我面前的这个钟家人不是恒之。
      “我不习惯喝酒。”
      “会喝酒的女人才会有味道。”他的声音懒懒的,带着某种魔魅的暗示。如果他把我也看成那些可供他调教的女人,那么他是错了。
      我想到在乡下的时候,那群大妈大婶喝起酒来不含糊的架势,便笑了笑说:“这话不假,你要是见了乡下的大妈大婶跟男人拼酒,会觉得更有味道。”
      他似乎是看了我一眼,不知是什么表情,然后有笑了。
      我站起身,走向白色的栏杆,这阳台是仿轮船设计的。地上铺着甲板,凭栏而立,遥望天边玄月,仿佛有几分置身海上的苍凉之感,便脱口吟道:“如此良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如此惆怅,当是思君。”他颇为玩味地说。
      “我不过是一时兴起,待这夜晚的寂寞之人发发感慨而已。”
      “古往今来的人都说寂寞,其实天上的月亮才是最寂寞的。”他一边往酒杯里注酒,一边说道,月影下,姿势极为优雅。
      “为什么?”
      “天下的寂寞人太多,寂寞得只能把心事告诉月亮,月亮听了那么多寂寞的故事,已然心灰意冷,惨惨淡淡,不寂寞也不行了。”
      我没想到他竟能敷衍出这么一段来,便笑着接道:“这么看来,神话中将月宫描述成第一寂寞之地,又将嫦娥飞升入月,变成第一寂寞之人,也是极有渊源的。”
      “你的感悟力很强。”他赞道。
      “谢谢,你的想象力也不弱。”我回道,不忘礼尚往来的美德。
      他笑了笑,没再接话。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好笑,居然在这深夜与他胡诌什么“月亮寂寞论”。
      我紧了紧晨衣,说道:“我要回去了,祝你赏月愉快。”
      不等他说话,我便彶了拖鞋,匆匆下楼。身后飘来淡淡的笑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寂寞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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