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百川归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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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地暗淡了下去。眼下并没有下雨，但老天爷也绝无丝毫放晴的意思。于是，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积云，就这么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掩住了更加浩渺的苍穹。
倾乾二人所乘坐的马车已断断续续地奔驰了五日有余，早已入了塞北关隘，眼下正徐徐地踏着步，显然主人并不急着赶路。
闯过塞北，那便离中原不远了。
坐在车夫位置的人，手上松松地捆着两圈缰绳，两腿不成样儿地盘着，一袭红衣在灰蒙蒙的天色之下如同一团烈火，并没有一个车夫该有的样子。他的身子也是极为松弛，脑袋不轻不重地向后靠去，一双睥睨众生的眼如今却透着一抹懒散的意味。
那人正是方君乾。
那天方君乾抱着肖倾宇离开未央宫，却并没有随身带走他的轮椅。所以后来，他只好买下了这辆马车，亲自驾车南下。至于要去哪里——其实他也不甚清楚，只是觉得不能够继续待在漠北罢了。
未央宫一灭，倾乾阁必然一家独大，只手遮天，谁又能保证倾乾阁就没有问鼎之意？好在方君乾前世虽然做了十六年的皇帝，此生却并无此意，但帝王心术他却是再清楚不过。
未央宫一事自有手下人为他善后，朝廷那边既是有约在先，他那个一向万能的父亲也自有应对之策。至于柳云息、柳御风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江山易主之事从来与他无干。他已无心再回长安，亦或是八方城——因为此番事了，他便可以潇潇洒洒地袖手旁观，带着他的倾宇去寻那逍遥自在。
柳芸夕自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便要还他这般逍遥的日子。念及此，方君乾不无感激之情，也并非没有愧疚之意。
只是，这来之不易的快乐时光，方君乾必然是要将其握于掌中，再不放开了的。他忽然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即掀开了车帘。
“倾宇，你说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依旧是懒洋洋的腔调，但是他的眼里却闪过了一抹精光。
马车里的人正侧卧着，如玉面庞对着小窗，清清冷冷的样子。然而落在方君乾的眼里，却是一片融融暖意。
“少阁主一贯追求与世无争的生活，如今有了机会，却不知去哪儿好？”肖倾宇偏过头来，话语中却是难得的调侃之意，显然心情也是不错的。
——如果忽略掉五天前被他横抱着跑了那么远的路的话。
肖倾宇说方君乾一贯追求与世无争的生活，确实不假。这个人十六岁之前都一直避居家中，十六岁之后又想带着自己归隐——奈何却是领兵四方，大出风头。前十六年自是调侃，而后来这几年，他却是能感知他的心意的。
他知道，这个人就像涅槃的凤凰，毅然决然地卷入了这场江湖纷争之中，再从浊浪里排空而出，没有丝毫的流连。
他也的确明白他到底在追求些什么。
只是眼下……
无双公子微微一笑。方君乾，只是眼下有许多事你仍旧不知晓。
方君乾盯着他的脸，盯住他唇边蓦然绽开的一丝微笑，一字一字地认真说道：“倾宇是明白我的——只要有倾宇在，去哪儿都好。”
“倾宇可愿随我，云游四方？”
肖倾宇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去江南吧。”方君乾微微歪了歪脑袋，眼中懒散的意味已被愉悦所替代，一双邪魅的桃花眼所盛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上回为了破风雨山庄可是煞费脑筋，都没有去那些园林里仔细看看。江南风景独好，古人不是说了吗，‘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倒不知盛夏的江南会是什么模样。”
他越说越兴奋，肖倾宇静静地听他说完，唇边的笑意也始终没有散去。
末了，肖倾宇才接话道：“肖某还以为，像方少阁主这般的人，该不会喜欢这些秀气的景物的。”
方君乾笑道：“人间美景有千万种，既是好景，我又如何会不喜欢。”只要有倾宇相伴，不论在哪里我都会喜欢。
“眼下时节去江南，怕是纳不成凉。再晚些时日，伏暑天气便至，少阁主可真会挑时候。”虽说肖倾宇并不很怕热，可是一想到眼前这人上蹿下跳的模样，再遇上那般炎热的气候，定是要汗湿重衣——实在是有些不妥。
方君乾一想到马上就要到（农历）六月，正是伏旱天气，便连连摇了摇头，目光暗暗，一边道：“果然还是倾宇想得周到。”却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玩的地方，毕竟他是真的很少出门走动的啊。
肖倾宇只好道：“我们去海边。”
方君乾刚刚黯淡下去的眼马上亮了起来。
“八方城偏居西北隅，沙漠景观我倒也见过几回。未央宫所处极北之地，常年酷寒，更有终年不化的雪原。江南园林虽然气派非常，到底自家院中也有此般秀丽景色——”方君乾拊掌大笑，“倒是这海边风貌，我还真不曾见识过！”
肖倾宇点点头：“肖某也不曾去过海边。此时海风正盛，正好借以消暑。”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沧海风光，自是寥远非常。于是方君乾驾车的姿势也稍微正经了些，从中原之地吟鞭东指，便可以领略西海风光。（注：西海，黄海古称。）
倾乾阁，主殿。
“未央宫事既毕，方阁主武林至尊的位子也可以坐得安稳许多。”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挑，笑容里有几分凌厉的架势，然而那双豹子般的眼里却没有分毫笑意。
这双眼睛里分明沉淀着许多的阴谋算计，也承载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方韶昀拱手为礼，回以一笑，那双眼睛却是一样的深不见底：“陛下费心了，如此倾乾阁便不费一兵一卒，便坐稳了武林盟主的地位。”
他称倾乾阁而不称自己，是表示尊敬之意。但是言下之意如何，两人本是心知肚明。
武宗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威严赫赫。方韶昀一时竟然觉得，这个陛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得多。
不过须臾之间，武宗帝便收回了目光，恍若无事人般端起茶盏淡淡说道：“只是还有一事，朕尚未遂愿。”
“何事？”方韶昀顿了顿，顺着他的意思问了下去。
“自是为了朕的皇妹。”皇帝的眼注视着翻滚的茶叶，刚被沸水泡过的君山银针尚不安稳，他的眼神却是格外的专注和宁定，“朝廷与江湖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奈何如今有了这等谋逆之事——这番婚姻，实在是两全其美之事。”
将柳芸夕以公主的身份嫁给武林至尊之子，从此江湖与朝堂的关系便可真正稳定下来。于皇家而言，柳芸夕满心满意都在方君乾一人，况且二人有婚约在前，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出来恐怕有损于天家颜面；于方韶昀而言，能与皇家攀亲结戚自是美事一桩，从此江湖各路英豪都不得不敬他服他。
然而方韶昀却实在有些为难。
实则武宗帝眼下仍然出现在倾乾阁，本是不妥之事。因而他也看得出，武宗帝自身也有些许难处。
“方某听说，月初之时公主私下里已让吾儿离去，此事毕竟事关重大，何不等问过公主之意后再做定夺？”
立于万人之上的男人低头饮了一口茶水，复问道：“终身之事，确是有待斟酌。不过朕乃一国天子，此间之事，还须由朕说了算。”
武宗帝兀自起了身，掸掸衣袖，豹子般的眼里闪现出一抹凌厉的光华：“从八方城去往西海恐须一月的脚程。一月之内，方阁主还是考虑妥当些罢。”
他落了这一句话，便拂袖离去。
倾乾阁外一顶软轿，早已等候多时。
西海。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不似江南风景的绮丽，也没有北方冰封千里的沉抑厚重，却有着波澜壮阔的豪情！
方君乾站在海风里，迎着风头望去——却是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海水无风时，波涛安悠悠。
鳞介无小大，遂性各沉浮。
突兀海底鳌，首冠三神丘。
钩网不能制，其来非一秋。
或者不量力，谓兹鳌可求。
贔屃牵不动，纶绝沉其钩。
一鳌既顿颔，诸鳌齐掉头。
白涛与黑浪，呼吸绕咽喉。
喷风激飞廉，鼓波怒阳侯。
鲸鲵得其便，张口欲吞舟。
万里无活鳞，百川多倒流。
遂使江汉水，朝宗意亦休。
苍然屏风上，此画良有由。
——这本是题海图屏风的诗作，然而眼下真临其景，却仍旧叫人由衷地生出一股敬意来！
造化神功，百川归海，不过如是！
肖倾宇静静地坐着，扑面而来的海风无法像花香般去细细品嗅，他便也毫不客气地吸入鼻端。海水的咸味，鱼类的腥味，还有海风的沁凉之味——都被他嗅在鼻尖，虽然不能见到眼前壮观的景象，但他已然满足！
有飞鱼在海上跳跃，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地游荡。有浪花打着旋儿，逐渐凑成了细小的漩涡；还有的浪花被海风拍到岸上，冲刷着白的刺眼的细沙，冲击着海边的岩石——
肖倾宇可以听到，此间处处天籁之声。
“倾宇，这般天气可不能出海。”方君乾伸出手去抚摸并不温和的浪花。他是由衷地喜欢这般亲昵的感触，浪花的劲道虽然不怎么温和，但水的触感确是柔和的，像恋人的唇瓣一样，给人带来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
“难为你寻到这处沙岸。”既没有官府管制，又算不上险滩，确是一个好地方。肖倾宇神情淡淡，方君乾却能够感受到他心里有多愉快。
他慢慢走了过去，将自己湿漉漉的手掌贴在他的掌心。海水沁凉的温度就这么突兀地传了过去，带来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肖倾宇淡淡一笑，握了握他贴过来的手：“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老子言上善若水，然百川归于海，可算是至善之境了。”
包容万物的大造化便在于此。
方君乾微微低下头去，他很少这么近距离地看肖倾宇的脸。那张脸，自是白璧无瑕，哪怕他看了千百次都看不厌。
于是他又凑近了些。
肖倾宇只觉得，那人呼在自己脸上的气息有些热，有几分痒。
“肖倾宇，”方君乾顿了顿，一双深邃的眼中恍若盛载了漫天的星辰，“你的心里，可容得下一个方君乾？”
方君乾的声音很是好听，而肖倾宇也就这么怔怔地出了神。
一个轻柔的吻，如同溪水淙淙而过，滋润了刚刚长出来不久的野草。
又如同春风拂面，蜻蜓点水，涟漪微漾……
肖倾宇没有动。方君乾也没有。
只有这凉爽的海风带着些微微的热度，飘摇在无垠的天地当中。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百川归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