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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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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依旧是秋风徐徐。细碎的阳光洒下,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光影间的她站在北邙山的一方青草之上,垂眸叹息。
万物皆有影,那是阳光下斑驳的剪影。而她,却没有。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隐约散发着微弱的光,可以穿透任何物体,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悬于空中。
她只是一个游魂。
“楼主,若早知是这样的结局,你还会陪在我身边么……”叹息间,女子向身旁的白衣公子问道,声音细若游丝,几不可闻。
“是的……阿靖,我会一直陪着你。”感觉到身后有双手紧紧地把自己搂入怀中,她淡淡地笑了。如今,也只有同为魂魄的他,才能够触碰到她早已虚无的魂体。
“你看,我们的尸身永远都不会腐烂。或许等我们的魂魄也泯灭了,他们也会随之灰飞烟灭吧。”女子向绵绵青草的下方望去,目光穿过了深达几丈的土地,搜寻到了那具龙凤棺。棺材里沉睡的,是那一对曾经翻云覆雨、笑傲天下的人中龙凤的躯体。
“是啊。”望着那样两具空壳,他蓦然感到往事如烟,心上微微一痛,不自觉地将她搂得更紧。
在阳世的往事永远停留在那一天。
就在那一天,夕影与血薇相接,呻吟声震碎了彼此的心。凄艳而凌厉无比的青光扫过,与决绝的绯色交织在一起。刀剑上流淌的血,是那样的触目惊心,竟叫人不忍再多看一眼。而那两道长长的缺口,更是一切破碎的见证。
见证他与她之间关系的破裂……爱情的决裂。
她固执的逼他说出事实的“真相”。她一口咬定他是在说谎。那时的她早已无力抬眼去望,望见那双充满了深情的眸子里荡漾着怎样的无奈与痛心。
就好像是当浓烈的爱情走到了尽头之时,那个幻灭的瞬间。而埋藏在心底的深情,在爆发的那一瞬,却早已平息。
“阿靖……我是那么、那么爱你,怎么会对你……说谎……?”她看不见他的眸子里氤氲着一层水雾,只是自顾自地咬紧了牙关,尽可能地不让生命过快的从身体里抽离出去。可是鲜红的血液仍然不断地涌出,从身体中流逝,她能感觉到,胸腔里的跳动越来越缓慢,甚至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起来……
可她却蓦然冷笑。
——呵,都已是临死之人,又何必再与我玩些感情戏?一直以来你都用你的感情来羁绊我,这又怎是君子所为?也罢,你萧忆情本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处事向来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又怎会拘泥于这些小事?
讥诮之意残存在嘴角的弧线中,那条线被牵起得如此凄厉而决绝。
“说谎……你说谎!”她坚持道,勉力呼吸着,大口地喘气,强撑着不让自己过早地昏死过去。一直一直重复着,她认定了的事便决不悔改。
因为她对他,已经失去了最起码的信任。
“没有……我没有!”同样剧烈地喘息着,他亦是固执地反驳道。他的脸已经痛苦的变了形,神色渐渐委顿,原本清晰分明的线条在她的视线里渐渐模糊开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竟是那样缓慢,慢到潜意识里开始浮现那些曾经携手的画面,然后半昏迷状态的她还会感到心口在隐隐作痛。
她已然无法听到外界的任何声音。她只是在吃力的维持着自己的生命,再往后拖延一分钟,或者更短。她莫名其妙地想要等待谁人的到来。
终于,当那个孩子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来的时候,她的身体猛然震了一下。
“嘻嘻……”失去双足的女孩阴森地笑着,神色是那样的诡异,眉间隐约有报仇的快意。
“杀了我爹娘,你们都得死!……”她的眼里流露出了恶毒的嘲讽,看得萧忆情心头一颤,一抹苦涩就不自觉的爬满了他脆弱的心房。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女孩的讥讽还在继续。她的目光落定在昏死过去的绯衣女子的身上,诡异的笑容在她稚气的脸上蔓延开来:“杀人凶手……居然叫我‘妹妹’!还说什么让我完整幸福地活着……笨!难道不知道,自从你们杀了我家里人以后,我根本无法‘幸福’了吗?”
“无论如何,看不到你们两个人死,我就无法幸福!”
失去双足的石明烟不顾一切地发泄着自己的愤怒,而已然陷入半昏厥状态的她却睁不开双眼。剧痛侵蚀着她的身体,渐渐地丧失了言语的能力。无力感肆意地侵入,渗透在她的全身。女孩用愤怒的目光注视着她,残忍而狠戾。而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抱着她的那双手不住的颤抖着,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也在迅速减缓……
断续地传来楼中子弟的嚷嚷声,仿佛是群情激奋。听上去,好像楼主要传位于那个名为石明烟的女孩——
她忽然觉得那一抹笑是那样的残忍,却不知,爱得越深,便越觉得残忍。心痛永远埋葬在最深处,爆发的时候,其实已经很平静了,平静到最是残忍。
“不可以……不可以!”她发疯似的摇头呐喊,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
“阿靖。”忽然间,身后有人轻轻抚上她的肩。
“阳世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闻声回头,他浅浅地笑着,白衣上血迹一点点地褪去。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轻飘飘的站在那里。
她的耳畔又响起了他的那句话。
他对她说,我是那么、那么爱你。
想来他是诚挚的——再狠的人在濒死之前也会吐露真言。他的爱,无须证明,而她也无心再去证明。
“原来在黄泉路上竟也要与你为伴。”她苦笑着摇了摇头,第一次在眼眸中毫无遮掩地流露出了悲伤的意味。人已死,尘缘终了,而魂魄,千万不要再继续斗下去。
“我们走吧。”他看着她苍白而透明的脸,心痛又一次蔓延开来。原来即便是魂魄也是有“心”的,那种痛感不是幻化出来的,而是真实地存在着。他稍稍平息了一下心中乍起的波澜,然后牵起她的手——现在只有同为魂魄的他才能够牵过她的手,那些活着的人都不行。这次的牵手是那样特殊,他们都明白。
“去哪?”她却问道,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自然是共赴黄泉路。”他忽然笑了,笑容里竟有着些许悲悯的味道,“我们做下了那么多场屠戮,甚至不惜残杀无辜、血流成河,如今莫不是还想去极乐世界?”
“我不能去。”阿靖却是摇了摇头,垂下眼去,低声叹道,“我去不了。”
“为何?”萧忆情美丽不可方物的眼里有异样的光,脸上写满了疑惑。然而那疑惑只停留了一刹,便重归于平静,仿佛是想到了什么。
——阿靖,早已投身于白帝门下。若无人为她招魂,便会永远游离于三届六道之外,受永劫之苦。
“那么,我留下来陪你吧。”他惨然一笑,毅然改变了他的决定。她静静凝视着他的脸。在她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惨淡地笑过。
“阴差都来接引你了,你还想躲得过?”她照旧用一种讥诮的语调问道,示意地瞥了瞥远处,那里,来自地狱的身影正稳稳地飘来,风穿过他们的身体,冰凉透澈。“你在阳世,虽武艺超群,惊才绝艳,可是面对阴间的差吏,难道还会有办法不成?”
“自然。”萧忆情收敛起了笑意中的惨淡,改换成了一抹从容。
他直视着阴差的双眸,还不等阴差开口,便抢先一字一字地说:“我要留下来陪着她,一直陪着她。”
那个阴差似是微微一怔:“萧忆情,魂魄终有所归宿,否则终有一天会要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到时候后悔可来不及了。”
“纵使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又有何惧?”他坚定地牵着她的手,将另一只手覆上,缓缓道,“其实游离于三届六道之外,没什么不好。至少我们可以在一起,过很长一段没有纷扰的时光,就这样一起存在,一起灭亡。因此,我永远不悔。”
阿靖微微一惊,随即是沉默地望着他迷离带有女气的眼眸。四目相视。她忽然分辨不清,那里面荡漾着的究竟是深潭、泥沼还是柔情的春水。她只觉得他的目光里有暖意融融。
那便应该是后者。她低下头去,自嘲般地笑了笑,自己的洞察力何时变得如此差劲?或许,是她开始要尝试相信吧。
“这……”阴差也知道“人中龙凤”生前是怎般倔强,说定了事便不再悔改,除非是为了对方。
“舒靖容,你待若何?”阴差又转而问向她,纯黑色的浑浊的眼中投射出了异样的光。顿了顿,又一字一句地补充,“身为白帝门下,无人为你招魂,便注定要受永劫之苦,永世不得超生。你当真要他也随你放弃轮回,一直伴你左右?”
她抬起头,眼中有星星点点的光亮。萧忆情只是平和地对上了她投过来的目光,不言不语。她不易察觉地叹息了一声,另一只手轻抚上他俊俏的脸颊,脸上绽出了少有的笑颜:“忘却了尘世的纷扰,那该多好。或许只有现下才是最美的。我要与他一起,不再轮回,一起灰飞烟灭,至少可以不再堕入那肮脏的尘世,不再经历痛楚。
“轮回是永生的一种,而如今,我们的魂无所归不也是一种永生么?”
阴差无奈地摇了摇头,离去,身影渐行渐远。临去时叹息声却悠长地蔓延在虚无的空中。风吹草动,清泠泠的声音响起,一声又一声。
“楼主。”她忽然疲惫地靠在他的肩上,轻声唤道。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地把头靠过去,靠在他的肩上。
爱会使人疲倦。但谁也无法预知,疲倦了的爱是否会成为一个新的起点?
萧忆情微微一怔,随之而来的不是狂喜,而是欣慰。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稍一用力,彻底地将她揽入怀中:“阿靖,你知道么,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我没有想到,释然是如此简单的事,却是在最后才做到。”这一次阿靖没有推开,只是笑了笑,不带任何的冷漠,眼神里有不同于以往的神采,“可是既然你无悔,那么我就无悔。”
冰河,在瞬间解冻。
人中龙凤双双殒命的半年之后,一位身着水蓝色轻纱的女子持着玉箫,缓缓走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眸略微失神。她的身侧是一袭白衣的男子,眉宇间却沉着几分淡然。他们在北邙山上转了很久,仿佛在寻找什么。
半天前南楚曾带她去过神兵阁。那座新建的阁楼里,供奉着一刀一剑。那是人中龙凤生前几乎从不离身的武器,直到死时,刀剑双双落地,生者的一切才算是有了终结。
那座阁楼里还幽禁着听雪楼主的师妹、同样是雪谷门下的池小苔。
薛青茗没有见到池小苔,但是却听到了她断续而清泠泠的笑声。
那个长时间被幽禁的女子似乎是疯了,又似乎对一切都清楚得很。爱与恨,不会只折磨着她一个人。事实上,世上所有人都要承受那样的痛楚。
她不知道池小苔有着怎样的过往,但是仅仅是听见那笑声,她便是满怀着忧伤与同情。
因为她们时时刻刻念着、恋着的,是同一个人。
“找不到了……找不到了。”尽管南楚事先已经说明了不立碑的情况,她还是要坚持上北邙。她想看看这儿的环境,听听这儿的清风,她想知道他是否寂寞。可是环顾四周,他们却寻不到他们的长眠之所。女子摇着头,黯然神伤,不住地叹息。一声一声地,像是一个个悲伤的故事,叫人听了也不禁潸然泪下。
不经意间一瞥,在山麓的另一边,一名黑衣男子站在树下,临风默然独立。良久,忽然跪下身来,痛哭着亲吻着青草下的泥土。离得很远,风吹来,她只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哽咽。
原来,一个男子也会这样痛哭么?青茗微微一怔,心头泛起的苦涩再也抑制不住,如同爬山虎一般紧紧地攀在她的心房,挥之不去,也不愿它离去。
那个人,好像是风雨组织的老大,秋护玉。
那个绯衣女子称呼他,雷楚云。
原来世上,被那两人羁绊着的,并不是她一个人而已。“公子……公子!”她忍不住颤抖起来,蓦然双膝跪地,任凭两行清泪落下,用丝绢轻拭过后,持箫搁至唇边,红唇轻含,吹出了一曲歌谣。
不远处,白衣游魂淡淡地叹息:“是那曲《金缕衣》啊。”
“薛姑娘也来了呢。还有、还有……雷楚云。”绯衣女子的幽魂飘了过来,站在他的身后,目光游离于两人之间,最终还是落定在吹箫的女子身上,“楼主,我原以为我们杀戮太多,只会遭到人们的唾弃,却未曾想到,死后竟还是有人缅怀的。”
“嗯。”他默默地一点头,随即跟着曲调唱和起来——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娥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
他的声音极其温柔而绵长,清幽如同自天上传来,而薛青茗仿佛听见了一般,泪,更是汹涌地夺眶而出。一曲罢,她早已是泣不成声。物是人非的沧桑,蓦然间觉得好无力,甚至连心都开始虚无。那么,留一曲箫音与他黄泉相伴罢,她想要尽力抚平他寂寞的伤痕。她望不到那个世界,那也不想跨入。逝者已矣,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人需要她。但是,待她也年华渐老,皱纹攀上脸颊,她会再来此地,持箫吹出那首《金缕衣》,悼念那段不是爱情的爱情。
最后,她毅然将玉箫摔入泥土之间,摔得粉碎,然后决然地离去,不曾回头望过一眼。昔日的一切,其实早已成空。
阿靖默然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竟是那般萧索。
萧忆情无声地叹息着,目光锁定在雷楚云的身上。那个男子,他的意,该是怎样的疯狂呢?
那痛哭声连绵不断,悲恸不绝。在他听来,却如同苍鹰无力而苍白的咆哮。
他会跪到何时才肯走?莫不是也要像青茗那般哭倒花间?
那是他的苦恋,别人领悟不得。就连她也一样。
所以,他倾尽全力都无法挽留的,只能用那哭声去唤醒回忆,用回忆去埋葬爱情。他的哭诉,是痛彻心扉的,那痛会持续不断地深入到每个听见的人的心中,根深蒂固。
阿靖浅浅地一笑,不再去看。男儿有泪不轻弹——如果只有哭才能够麻痹自己,那便让他尽情地哭罢。
他们不去在意这红尘往事,一切就会重归平寂。哀伤始终是缠绵往复的,悲痛会上演在每个人的身上。
唯有他们可以不去在意。
“楼主,其实能够哭出来也是一种幸福。”她忽然叹道,眸中流出了一种复杂的情愫,“我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的哭过。平素便戴上了坚强的假面,强忍住不哭,内心的情感也无从宣泄;哭的时候就要哭上几天几夜,那样强烈的发泄却反而加重了心底的灰暗。
“现在我才想着:那是一个怎样灰暗而绝望的深渊呢?”
萧忆情缓缓转过身来,安静地望着她,聆听她的倾诉。天空开始飘下细雨,雨丝细密如针,斜斜刺入他的心房。轻柔而揪心。
“楼主……我真希望我能好好的、好好的哭一次。”雨声渐渐大了起来,穿透了他们虚无的身体。风雨交织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知道了。”萧忆情浅浅地笑着走过来,步履轻盈,“你好好的哭一场罢,哭出来,心结便会自动解开。”
阿靖望着近在咫尺的萧忆情,无声地牵起嘴角,尝试着心平气和地微笑。在弧度刚好的时候,泪水一滴滴地落下,从眼角滑至嘴边。
不躲不闪,直面着他流泪。
他轻轻揽住她,将双唇印上她半透明的脸颊,吻住了那一朵泪花。泪水流入口中,咸咸的,涩涩的,苦苦的。缠绵的泪水接连不断地流入,他的心开始轻颤。
“楼主,原来学会去哭是那么简单。”她任由他吻着,气息均匀地吐落在他的耳畔,“学会去爱,也是那么简单。”
他闻声,将唇转至她的唇上,深深印下去,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谁知道,唇舌相接之时,交织着的,是怎样的爱与恨,以及怎样不堪的过往。
缠绵过后,她问道:“以往我那样伤你,你不恨么?”
他朗然一笑,道:“不恨。”
“那么,若我曾经恨过你,你亦不会介意么?”
“不介意。”
“你不恨我,也不介意我恨你?”阿靖微微一怔,还是忍不住追问,“那你究竟……”
“我很爱你。”不等她说完,萧忆情一字一字道,语气中充满了坚定。“我是那样爱你……阿靖。现在我已不再是听雪楼主,不再需要尔虞我诈,不再需要精心算计。我只是最原本的,卸下了所有伪装的灵魂。我只是——萧忆情。”
他的意思,她听得很明白。他不会再让她误会,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伤害,他们可以开始像寻常人家那样度过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她凝视着他的双眸,那里有深沉的爱,有真挚的情。从前那些细微的小细节在她的脑海里重现。阿靖忽然释然般的笑了,双手环住他的颈,很轻松也很坚定的回答道:
“我也是。”
“即便是最终注定了要灰飞烟灭,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怕。”
“我不怕。”
雨,连绵不绝。四下里都是一片寂静。
那对爱侣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从此不再咫尺天涯。
荒芜的岁月无声的流逝,那一双游魂便是留在了洛阳,看过了多少花开花落。
他们看到石明烟强撑了听雪楼长达五个年头。
那段时间,阿靖总是在夜间穿过所有的门墙,进到神兵阁内。那里供奉着夕影刀和血薇剑,刀剑成双,却已是物是人非。
依旧是不习惯孤魂的身份,红尘往事不再重要,她却还是那样眷念着她的血薇。每夜都来看一眼,每次都想要带走它。只可惜,以她的游魂之身,已是无法碰触阳世的任何物体。
“终是太难了……我还是举不起来。”她尝试着想把血薇带走,却无法办到。稍一用劲,手便穿了过去。血薇发出一阵低吟,仿佛感知到了昔日主人的气息,寒光凛冽而萧瑟。
可是,一片死寂的神兵阁内,忽然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响声。以轮椅代步的少女缓缓地移进来,眼底沉淀着深沉而浓烈的悲哀。
只一眼,她却不由得看得心惊。
谁说死亡是最大、最残酷的惩罚呢?她静静地叹息着,其实当初楼主让石明烟继承楼主之位,本已是对她最大也是最残酷的惩罚——这等同于替杀人凶手看着家业。她根本无力守下去,更何况听雪楼还是一个有着极大影响力与威慑力的武林帮派。听雪楼主,便是武林的霸主。
这叫一个方才十几岁的少女如何承受得来?
“靖姐姐……靖姐姐……”沉吟间,少女流着泪,梦呓般的喃喃。她抚摸着血薇的剑刃,手指划过之处留下了浅浅的血痕。
她还是会叫她“靖姐姐”的。她终还是个少女,需要有人去疼爱、去关怀。
她终不复当初那般狠辣。她早已无心闯荡这江湖。
——这个会让人满手鲜血的、冷酷无情的、将一切都埋葬了的江湖。
早已暗自挣扎了好多回,这一次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旦踏入了这个黑暗的牢狱,就只能被黑暗所吞噬。她要勇敢一些,勇敢地面对这一切。
小小的手举起了血薇,眼泪却在瞬间一滴滴地落到剑上。剑光在刹那间柔和下去。是泪光让剑光黯然失色。
“明烟妹妹……”阿靖的眼底有着一抹柔情,透过虚无的空气,射了过去。少女仿佛有所感知,惊讶而茫然地四顾。可是,四下里都是一片黑。
“这是何苦啊……”
是啊,何苦呢?每一代血薇剑主都知道,血薇是一把不详的魔剑,“好杀、妨主,凡持此剑者,皆无善终。”
皆无善终啊……那样惨烈的结局。
可是,他们还是拿起了那柄剑,一次次地挥洒着剑光,伤人伤己地在江湖中豪赌一把,毫无悔意。宁愿承受命运的玩笑,也不愿搁下那柄已被他们视为生命的不详的魔剑。
嗜血的血薇啊,你真的是一柄不祥之剑呢……偏偏我是那样喜欢你,那样舍不下你,那样珍视你;而我却不希望他人再步我的后尘,再踏入那轮回的深渊。
其实你躺在这里就很好,至少我还能看到你,至少这段时间,不会有人再握住你的剑身。我原以为明烟的仇已报,从此应该好好做人,获得属于她的那一份幸福。
可是,如今呵,你又何苦要去握住它呢?难道这便是我们难逃的宿命么?
石明烟走后,听雪楼便一蹶不振,再不复往日的生机。
“听雪楼都快要被灭了。”她笑着,笑容里透着一种惨然。
他却只是蹙了蹙眉,眉宇间挤出一道淡淡的伤痕,那是愁绪幻化出的,却印刻在心上。“这没什么好叹息的。政权总会有更替,江湖也是一样。听雪楼不倒,其他帮派便无法夺来武林霸主的地位。这便是江湖的规律。”
“眼睁睁看着辛苦建立的家业由兴盛到衰败,最终跨台,你都没什么感慨的么?”阿靖望着风卷起满地的黄烟,轻声道。
“怎会无所感慨?”萧忆情笑道,语气也是淡淡的,像是诉说着别人的故事,“昔日的繁华转头成空,听雪楼在历史上也只是昙花一现。这朵昙花,极其短暂地盛开了一次便凋零了。”
阿靖也低下头来,沉吟:“就像流星一样。”
就像流星一样。稍纵即逝。但它就是那么惊艳,在达到顶峰的一瞬间完美,却容不得半点停留。
听雪楼终将逝去。终将毁灭。
一切有因皆有果。纵使是听雪楼,亦抵挡不住。
而他们,还将继续某种意义上的永生、等待沧海桑田之后的那场永灭。
时光来去无踪。也没有人想要刻意地去寻觅。春草又绿,夏日融融,秋云惨淡,冬雪残寒。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个春夏秋冬。没有人刻意地去记忆。
他们不会老去。他们不生不死。
他们的寂寞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而化为乌有。
王朝更替,武林纷争四起。
他们还是携手相伴,还是游离,还是忘却了红尘。
他们的魂魄在岁月的沧桑中愈渐透明,几不可相视。
“快淡去了。”他笑,笑容如同冬天的残阳,说不出是温暖还是忧伤,“一切都要真正结束了。”
“阿靖,你会怕么?”
“我不怕。”
还是那样坚定的答案。
所谓的生与死,他们早已看淡。
然后他们携手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夕阳即将褪去最后一丝光彩。黑夜骤至,灰暗包裹了整个世界。空气凝结在夕阳西下的时候。那风,也在刹那间停止、泯灭。
崖下,记川与忘川汇聚在一起。那座崖,名曰“忆情崖”。
尝过了忘川水,又饮过了记川水。忘记了一切,又记起了一切。到了最后,终将忆情。
“原来你的名字还有着等深意。”阿靖淡淡地笑了,再不复从前的冷傲。她尝试着做一个温柔的女子,但有时候也会露出那些最原始的本性——她的骄傲,她的决绝,她的凄艳。不论她怎样,都具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去敲击他的心房。而他的心,也具有足够宽阔的空间,包容她,温暖她,疯狂地爱着她。
她们并肩而立,一起尝试这最后一次飞跃。坠落的瞬间,轮廓开始泛出灰白色的光芒。夕阳最后的那一抹光线仿佛一直在等待着,迟迟不肯消散,悄悄地射过来,悄悄地将他们熔化,直至灰飞烟灭,从此永远不再。
北邙山上埋葬着的龙凤棺中,那两具年代久远的尸体终于要开始腐烂。
最后的瞬间,他们相视而笑,爱是亘古不灭的传说。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超越了生与死,在尽头便看见了永恒。湮灭只在一瞬间,谁能领略那场穿越生死的爱恋?
他曾说,那便是他们的宿命;她曾说,生与死只在一念之间。其实死后的灵魂才算是获得了“新生”,它们从红尘中解脱。只是你如何去想,如何去看。人生呵,不过是一场杨花谢尽的梦。
所以纵然是生死与共,也看不透那记忆的空壳,皎洁的月光清澈地照耀着,唯有箫声弥漫在黄泉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