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经年》白檀林

3、Chapter.3 她被录用了

　　柔和温暖而恰到好处的灯光，小提琴和钢琴的合奏，玫瑰、蜡烛和温文尔雅的侍者。
　　素锦坐在餐厅里，望着地板上的大包小包。
　　也不知道今天到底花了多少钱，尽管都不用自己出，素锦还是觉得很肉疼。
　　再看看这餐厅……
　　在长街奋战一日，素锦已经快累趴下了，而抬眼看看Anna，依然战斗力满满的样子，正一脸鄙夷地看着自己。
　　于是她又低下了头。
　　投行的薪水是真的高啊！素锦想。
　　虽然Anna的家境不差，可大学时候想让她请客吃顿这样水准的晚饭也是不容易的，现在她竟然可以在买了这么多袋标着Chanel、Hermes之类英文词条的东西之后还能毫不心疼地请她到这样高级的法餐厅来吃饭。
　　Anna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悠悠地开口：
　　“你很羡慕我吧？素锦。”
　　不等素锦开口，她又说：
　　“其实这样的生活，你不会知道我是用什么样的代价换来的。说实在的，我不大希望你进M行。每天能有5个小时的睡眠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几乎是奢望——以前刚进投行的时候，我的头一沾上床就能立马睡着，现在可是我已经不习惯睡眠了。”
　　“但是我的身体并不是缺少睡眠，是每天大量的咖啡。我们分析员，必须没日没夜的工作，工作，再工作！假如不这样，我们随时会被扫地出门。甚至如果上司还在公司，我们即便完成了任务也不能离开。”
　　“我今天之所以会有时间来和你逛街，只是因为我手头上的项目做完了，我请了三天假。进入投行两年了，我只请过这三天假。这个项目，我做了快一年。”
　　“素锦，我希望你考虑清楚。我知道你的梦想是进入M行，如果你坚持，我依然会支持你。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那里的生活真的很苦很累。”
　　侍者来上菜，Anna迅速恢复女强人的优雅，矜持地点头，说“Thanks”。
　　这顿饭吃的气氛很凝重。素锦低头不语，Anna也不说话，只盯着她看。

　　几个盘子空了，Anna抬起头，问：
　　“考虑清楚了没有？”
　　素锦摸到餐巾揩了揩嘴角的油渍，眼神坚定：
　　“我坚持。我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再苦再累我也要走下去。”
　　Anna的眼睛里流露出赞赏的情绪，她点点头：
　　“好，我支持你。”
　　素锦正要感激涕零地歌功颂德，又听见Anna说了句：
　　“反正也不一定你就能进去。”
　　然后素锦就默默拿起地上的包走了。

　　三天后，M行。
　　江素锦紧张地坐在在一个大会议室里一遍遍复习着笔记本上的内容。好不容易进到这最后一轮面试，又穿了Anna的“黄金战衣”，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输啊！
　　第四次到洗手间去洗手，素锦紧紧捏着一张面巾纸，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握手。
　　不要紧张。她深呼吸，告诉自己。
　　然而刚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就听见一个妆容精致，穿着职业的女人，大概是秘书之类的，捧着文件夹，扯着嗓子喊：
　　“江素锦！江素锦！31号江素锦！”
　　“来了！”
　　素锦刚刚平稳下来的心跳又凌乱起来，脑子里一下子乱成一团浆糊，只想着千万别挨骂千万别给面试官留下什么坏印象……
　　那个女秘书倒是没说什么，把她领到一扇深黑色的门前，叮嘱她等上一个面试者出来就马上进去，素锦点点头，一遍遍的深呼吸，腿却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好紧张……
　　一个身材很好的漂亮女孩走出来，脸色很难看，眼眶红红的，大概要哭出来了，素锦同情地看她一眼，走进房间，心里愈发忐忑。
　　房间的装潢现代简约，线条硬朗，干净利落。
　　很对我的品味。素锦想。
　　“请坐”。
　　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似乎是个外国人，面部轮廓深刻明朗，很帅气，可是一口标准流利的中文又让她不大相信自己的判断。
　　男人看见素锦的一瞬微微有些失神，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常。
　　两人都在假装平静地握手。但素锦是紧张，而靳年则是微微的激动。
　　“嗨，又见面了。”
　　素锦吓了一跳，本来正努力回忆着笔记本上的自我介绍，对于开头的第一个问题她也做过无数设想，可是没想到面试官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的！
　　又见面了？自己什么时候跟他见过？她江素锦就一刚走上社会谋生的研究生，哪有那能耐认识这样高富帅？
　　于是想什么就说什么，素锦一脸茫然地开口：
　　“我们见过吗？”
　　然后男人脸上的淡漠笑意瞬间凝固。
　　其实素锦是一个挺傻挺没心机的女孩，要换成上一个面试者，就算压根儿没见过面是面试官记错了她也铁定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啊呀先生我还记得你哦那天我见到你的时候怎么怎么样……”
　　可是素锦只来一句：“我们见过吗？”
　　我们见过吗？
　　怎么会没有见过？那天她一脸正气的样子他还记得，她有些幼稚的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窘样，她坐在Gucci沙发上有点郁闷的脸，被女友拖着微有些不耐烦的表情……
　　他都记得。
　　她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感兴趣的女孩。
　　他还忍不住打开车窗想多看她几眼，可惜被不明真相的“开迈巴赫的帅哥”挡住了视线，但是他相信她是有看见他的，他还记得那一瞬间她有些惊愕的神情……
　　可是她忘了。
　　他想要知道她更多一些，更多一些，刚才见到她，他的心里一下子很惊喜，还忍不住地坐直了身体……
　　可是她忘了。
　　算了吧，尽管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想想那种“感兴趣”大概也不算是“喜欢”或者“爱”之类的情感，事实上这两个词在他的人生中一直刻意跟他保持距离，29岁了，他还没有恋爱过。
　　他淡淡地说了句：
　　“三天前你多管闲事，我就是那辆迈巴赫的主人。”
　　素锦倒吸一口冷气。
　　“你……你是那个开迈巴赫的帅哥？”
　　“我是那个坐迈巴赫的帅哥！”
　　靳年没好气地说道，刻意地强调了“坐”这个字。
　　素锦陡然出了一身冷汗——死定了完蛋了不活了……面试还没开始就得罪了面试官……
　　靳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张着嘴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觉得很好玩。于是一下子心情大好，开始筹划着做点什么有趣的事情……
　　“好了不要浪费时间，让我们开始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
　　素锦的手微微在哆嗦，她拉开椅子，然后几乎是把自己摔到了椅子上。
　　靳年皱了皱眉。
　　“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是江素锦，是一名刚毕业于X大的硕士生。”
　　“我的学习能力很强，在校期间的各门课程大部分取得A+评价。”
　　“我热爱投资银行，我有信心做好这里的工作。”
　　“……”
　　素锦是这么想的：
　　哎呀都把面试官得罪了那还面试个屁啊给我个痛快吧……于是说得很心不在焉，远远不如当日对Anna时的发挥。
　　但是靳年是这么想的：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那套Chanel很好看，显得她的身材很不错……嗯，看来她确实很重视这次面试……
　　两人同样的目光涣散同样的心不在焉，可是靳年一直在微微点着头做出一副极认真倾听的样子，相比之下素锦的不认真就很明显了。
　　面试已经过去了20分钟……
　　靳年耐心听着素锦对自己滔滔不绝的自我推销已接近尾声，嘴角开始慢慢上扬，最终弯成一个明显的弧度。
　　好极了……
　　素锦咽了咽唾沫，等待靳年的下一个问题。
　　靳年拿起桌上的钢笔，无意识地开始转动。
　　“你应该明白，你在这一批面试者中，并不是最优秀的……”
　　他缓缓开口。
　　素锦心下了然——果然是要拒绝自己了，那么为什么不干脆利落点儿呢？明说嘛，反正自己也有心理准备……
　　她神色平静地点点头。
　　咦？居然没什么反应？还以为她会像上一个那样呢……
　　靳年诧异。
　　其实在他看来几天前的事情根本就不重要。他开的是豪车，敲竹杠的自然多，有一段时间几乎是两天一次。但是司机都可以解决甚至不需要自己出马，一般遇上这种人，司机下车跟他理论，他就坐在车上看热闹。
　　但是在素锦看来，遇上这种事，是很恐怖的啊……
　　她成长在沿海的一座小城市，从小到大没见过坏人，只在网上对着一些新闻了解过敲诈是怎么一回事。现在亲眼见着了一回，倒成了“帮凶”……
　　当然是不可原谅！

　　靳年接着说道：
　　“X大的确不错，但你要知道，我们的面试者中有很多来自世界级的一流大学，而且还有的是博士，而有的则有在其他投行中的工作经验。比如你看这个……”
　　他从一摞简历中仔细地挑选出一份，递给素锦。
　　拿出来的是昨天来应聘的一个很出色的女孩的简历，他的印象很深刻。她原是指望她受点打击的，再看看她可爱的尴尬表情。没想到她的头垂着，手在颤抖，身体也在颤抖……
　　朴意！朴意！
　　她是庄朴意！
　　翻开资料的一瞬，素锦仿佛被雷击中了后脑，震惊，激动，惊喜……
　　她是庄朴意！
　　从小到大的玩伴，她一定不会认错！照片上的她就像5年前离开时那样，明艳动人，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只是眉眼间有了淡淡的忧伤。
　　现在她的资历很诱人——以最高荣誉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博士生，有在D行的暑期工经验，又是南华地产的千金。简历下面的评价写着龙飞凤舞的一句话：
　　人才！一定不能放过！
　　要用来打击她，的确是很合适。
　　可是素锦当然不会被她打击到！
　　5年前她固执的离开，让素锦狠狠地低落了一阵子。如今她回来了，而且是以如此耀眼的光环回来，她又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
　　这里的工作，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在这里工作，才配得上她啊！她又有什么理由受打击呢？……
　　靳年奇怪地看着面前女孩的表情一变再变，手攥成拳，眼眶红红的，以为自己的算盘真的成功，得意地靠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
　　“怎么样？很优秀吧？”
　　他悠悠开口。
　　“我可以记下她的联系方式吗？”
　　素锦急切地问。
　　靳年不解，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可以。”
　　然后补充一句：
　　“只要你别去做什么坏事。”
　　像她那样的人，做坏事？话脱口而出后，靳年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素锦掏出手机记下简历上的电话号码。靳年继续说道：
　　“看到没有？这样的人才，才是投资银行所要的……”
　　素锦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把简历递还给他，平静地开口：
　　“您的意思是，我没有被录用对吗？”
　　“那我就先走了。您已经拖过6分钟了。”
　　素锦站起身，微微晃了晃，扶住椅背。
　　好像没有朝自己所计划的方向发展……靳年看着她走到门口，心有不甘，终于开口：
　　“你被录用了。”
　　淡淡的语气，素锦却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什么？”

　　“你，被录用了。”

　　素锦觉得胸腔里好像一下子被塞满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情绪，就像是小时候看妈妈理毛线，她在一边帮忙的时候，看到的一堆理不出头的毛线。
　　被录用了？
　　有点不真实。她慢慢回过神来，转过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但是靳年拿起一份简历，没有在看她：
　　“你可以走了，让下一个人进来。工作之前的培训时间会有人通知你。”
　　素锦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维持平静的淑女语气：
　　“好的。谢谢。”
　　然后打开门，看到下一个面试者鄙视地看了她两秒，大约是偷听到了什么，素锦没心情管这些——
　　被录用了！
　　怎么这四个字组合起来就这么好听呢？！她被录用了！
　　素锦很想喊出来，或者跑一圈200米之类，但是周围静悄悄的，余下的面试者都在紧张地准备，脚上又穿着Anna买的高跟鞋……
　　但是实在是压抑不住……
　　于是当她好不容易憋着走出M行的大楼，就迅速脱下脚上的束缚，沿着人行道狂奔。
　　试想一个穿着Chanel西装裙的女人手上拎着一双高跟鞋在人行道上奔跑的场面吧……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当素锦发觉所有人都在用“这是一个精神病院出来的”的眼神看着她，甚至有一个母亲遮着自己孩子的眼睛低声说“宝宝不要看，这是神经病，看了眼睛会烂掉”的时候，她迅速若无其事地穿上高跟鞋，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然后重新变身成明媚阳光的淑女模样。
　　转了个弯，身后行人的下巴整齐地掉了下来。

　　脸微微有些烧，素锦拍了拍脸颊——刚刚有点忘乎所以了好像……前面有家星巴克，她买了一杯冰咖啡走出来，掏出了手机。
　　“喂，朴意。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