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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悬一线 ...

  •   《命悬一线》 文/夜夜

      -一首歌从情深唱到敷衍
      -坏掉的卡带它倒不回从前

      一直以来,周清明都在我青春懵懂的少年时光的成长里,扮演着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她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屡战屡败,以及什么是屡败屡战。

      这种孜孜不倦的教诲主要体现在她高中三年一刻不曾停止的言传身教上。她义无反顾地将她一生中最美的青春时光以及所有对爱情的热忱一股脑往当时校篮球队的中锋祁区的脑门上泼去。约莫是她的热忱全部在传达给祁区的漫长过程中被炎炎夏日的燥热空气所同化,高中三年,祁区以一种时刻准备着的心理无时不刻逃避着她。

      多年之后周清明挽着我的手臂咬着花里胡哨的从冰奶茶中冒出的吸管摇着头叹息道:“真是少年不经事啊,少年不经事。欢欢你说我怎么他妈的就这么倒霉啊。”

      我托着下巴看着这家奶茶店破如抹布的碎花桌布,上边东歪西倒着她刚入手的大袋小袋,一边用余光悲悯地瞅了瞅我多年不曾更新的帆布鞋,沉思良久,严肃道:“你为什么觉得倒霉。”又双手合十做了个慈悲的姿势,“女施主,知足吧。”

      小明同学三年对真爱漫长的执着与追求最终还是感动了上苍。就在她高考除语文外全部失利,倾其肺腑写给祁区的七千字情书杳无回音,感觉前途渺茫人生无望心灰意冷之时,她满怀心意放在心尖尖上的男神头顶万丈光芒带她同去了梦想的远方。否则以她的性格与智商……是不会有足够的毛爷爷如此心花怒放地逛商场的。有个哲学家说的好啊,令我感受颇深:“天将降桃花于斯人也,必先废其学业,断其后路,灰冷其心……”

      现在回想起来,她追祁区的这三年实在是无比崎岖。当然,在一个讲述校园言情的故事里,两个人是构不成崎岖的。也许是故事的设定,又也许是天意所抉,祁妍妍在小明追求祁区的第一天起就以一种霸气侧漏的方式出场了,并且一路贯彻着将这种霸气发扬到底的原则完成了她身为一个炮灰的使命。

      是日艳阳高照,是个开始故事的好天气。这样一个好天气祁区不出现在阳光明媚的操场上打篮球实在是太可惜了。这样一场精彩的篮球比赛他的表妹祁妍妍不挥舞着雪白雪白的毛巾在场边加油助威实在是太可惜了。这样一个天时地利具备的场合,小明的课本不忘在学校里她不折回来取就真真是可惜至极啊。

      小明从教学楼拿到书之后一路心情愉快吹着口哨向校门蹦跶而去,其间不可避免的经过了篮球场。其时我正屏息等待着一粒篮球砸到她的脑袋上,给她砸出一朵她向往已久的桃花来。可惜,可惜啊……直至我们走到篮球场的边缘,她的脑袋依旧完好无恙。

      小明将要离开这个故事发生的绝佳场地时,祁区……的好友很合时宜地在第四节结束时潇洒地在三分线外扔进了一个压哨球。于是球场边情窦初开的姑娘们难得整齐地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尖叫声。然后小明的目光就顺利成章地向球场投去——

      啊……跟随着她一同移动目光的我忍不住在心下一声感叹,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啊。这种时候要小明一眼就看到球场中央的焦点人物着实是有一点难度,不过她仍是不负我望地一眼就看见了在场边拿着雪白雪白的毛巾擦汗并且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的祁区。祁区的边上站着穿着温婉的手工绣花长裙并且殷勤异常端茶递水的祁妍妍。小明眯起眼睛锁定他们的所在区域时,恰逢祁妍妍用温柔地掐得出水的声音说:“表哥~打的辛不辛苦呀~”

      这种卖萌的傲娇行为首先不能为广大女生们所容忍,其次不能为周清明这般的女汉子所容忍。这千回百转的撒娇语气直接导致了小明同学三步并作两步义愤填膺地向球场迈去。

      我在她身后,看见金灿灿的阳光从万里晴空中穿透白云洒落下来,落在操场上十分耀眼。滚滚黄沙在这迷人的阳光中腾起,伴随着雄壮的号角声,小明身披战甲,头戴钢盔,目光凌冽。阴风卷着漫空的黄沙回荡着悲壮歌谣,萧索无比,英勇无比。

      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祁妍妍一番,随即伸出两根指头推了推眼镜框:“同学。”

      祁妍妍温婉一笑,双颊里开出花来:“咦?”

      我以为小明还要说些什么雄壮的话,可她“刚才那鸡叫是你发出来的?”还没出口,便立马在她看见祁区英俊笑脸的瞬间在嘴角变成了一声:“这位是你谁啊。”

      家门不幸。着实是家门不幸啊。

      “啊……”祁妍妍一愣,递水的动作僵了僵,随即又笑得春风化雨,“我哥哥呀~”

      小明脸色一沉,眉宇一暗,伸出白皙的手指夹着米黄色的类似于印花纸片的物什狰狞地向祁区挥去:“好汉,恭贺大胜。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啊?什么?你说有空。哎呀呀呀那真是太好了。”

      好汉很有风度地皱了皱眉:“你是谁。”

      小明挺了挺无甚起伏的胸脯:“我是七班的周清明。不认识啊?没关系,晚上吃完饭就认识了。”

      真是伟大。我在心下啧啧叹了两声,并深感交友不慎。

      傍晚五点多将六点时,西边天空铺遍了似火的红霞,金黄的太阳在黛色的青山上边悬着,仿佛一不留神就掉下去。而我陪着周清明在这家烧烤店外等了半个多小时,即便这张饱经风霜的桌子上有一把饱经风霜的遮阳伞,但从四面八方奔腾而至的燥热早已令我身心俱疲饥肠辘辘,此时的太阳就是一块吱吱冒着热油的煎饼。

      我有气无力地伸手捞住她的脖子,为肚子平冤般哀怨地叹了口气:“小明……你说……他会不会……不来……了……啊……”

      我正要埋下头去,突然感觉头顶传来一道凌厉的目光,用最近她最喜欢的一个词形容正好,睥睨。我哆哆嗦嗦放下手来,俯首作毕恭毕敬状。她很是受用,伸出手指敲了敲零星有油渍的塑料桌面,语重心长道:“小红……不对,小聪啊。你说……”

      我立即进入情景,端起桌上飘着一片茶叶的不能算做茶水的白开水双手递去:“娘娘请说,奴才听令嘞。”

      她看着我手中的一次性塑料杯,嗤笑一声,幽幽一叹:“你说……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他地方了啊?”

      我作沉思状,随即领悟到什么似的猛然一惊:“娘娘所言极是。”

      她怒道:“极是你个毛线啊!”

      我顿了顿,说:“秉娘娘,奴婢不唤作‘个毛线’”

      “噗嗤……”我看见娘娘张了张口,半个音节还未吐露出来,一个似曾相识的笑声便居高临下的灌进耳朵里。因相处了十余个春秋,明娘娘与我的动作十分同步,此时我们双双愣住,并且一致在一秒后望向了声源。声源笑得花枝乱颤地看我一眼,然后笑得异常严肃地看着周清明,继续说:“你就是那个把卫生巾塞给祁区的周清明吧。”

      小明一愣。我仿佛听见了她浑身上下的骨头相撞击的清脆而沉闷的不协调声响。西边天上吱吱冒着热油的煎饼终于从青山上掉下去,小明姣好的面容上满满的阴霾啊阴霾。

      她抬起头非常委婉地致以声源一个温柔而暗藏杀机的微笑,然后很动声色地掏了掏口袋——昨天刚刚印好的自以为很漂亮的名片没发出去,但卫生巾确实是不见了。

      小明萧索地站在夏日微微燥热的晚风中,睥睨着声源,轻咳了两声,大义凛然道:“同学。”继而思索般顿了顿,又悲凉万分地叹一声,“那谁,哪去了。”

      ……啊。家门不幸。她居然不知道第一个让自己把卫生巾送出去的男生叫什么名字。

      声源颇费脑筋地想了想:“你说祁区?哈哈哈哈哈哈……他到饭点才想起来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地方,自己跑出去找。后来找不到啊,他那个表妹妍妍你知道吧?就跑来找篮球队的一干众人啊。”

      小明心中热泪盈眶,脉脉的眉眼不住地向我传来信号:“欢欢!他竟然来找我了!我好开心啊!”

      作为一个头脑清醒的好友,我告诉她:“现在的重点是,大家都知道你递给他的是卫生巾了。”

      她一怔……一排黑影携着小黑点儿们缓缓飞过。

      拖祁妍妍的福,周清明为了在祁区面前保持良好形象,不仅透支了她下个月的伙食费,并且糟践了我打算买某作者最新的系列小说的钱。尽管在她夺走我小巧荷包的过程中我不停地暗示她,在祁区面前,甚至在篮球队众人面前,她已经没有能让她保持的形象了。

      面对眼前满桌的烧烤,大家都很有觉悟地端着碟子远远地坐到另一张桌子。端碟远去时大都向周清明投去寄以众望的一瞥:既然这一顿你请,我们就不打扰你的伟大事业了!

      看着这如同送别的凄凉气氛,我打了个寒噤,然后端了盘鱿鱼,看了一眼仍无动于衷地坐在祁区边上笑得异常娇羞的祁妍妍,深沉地拍了拍小明的肩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可惜。她并没有接收到我温馨的祝愿。只是嘿嘿嘿傻笑着两眼放光地盯着祁区。祁妍妍也笑得很是热烈地看着祁区,而祁区正目不转睛着桌上的肉丸子。

      我悲悯地低下头去举起一串鱿鱼,悲悯地咬了一口,悲悯地向一桌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发表观点:“你们说,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三角恋吧。”

      似曾相识的声音笑道:“哈哈哈哈……你觉得肉丸子在盯着周清明吗?”

      这……是个好问题。着实是个好问题。是个有智商的问题。当时我想,提出这样一个有智商的问题的人一定是个很有智商的人。于是我慎重地放下竹签,慎重地抬起头。

      ……

      ……

      我是不是说这一桌五大三粗的汉子来着?我收回。这姑娘长的真好看。

      这个拥有似曾相识声音的好看姑娘见我看着他愣神,像是自顾自思索道:“我也不是长很帅啊……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嘿嘿嘿,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啊?”

      ……

      ……

      我是不是说这个人一定很有智商来着?我收回。这姑娘……这姑娘……不对劲啊。这句话太似曾相识了!

      我想了想,问他:“姑娘……你哪儿人啊?”

      他哈哈笑了两声,答非所问道:“果然是喜欢上我了啊。接下来是不是该问家里有几口人几亩地几头牛了?”

      我一咬牙:“对。姑娘你到底哪儿人啊?”

      他微微仰头看着仿古的天花板上的橙黄灯光,想了想伸手比划说:“没什么印象了。不过那里有很大一片海,和天空一样蓝。”又眉目含笑地看着我,顿了顿:“说起来你很像从前我在海边遇见的一个女孩子。”接着他伸手找了个桌脚比划,“大概……这么高。看来还是太童稚了啊哈哈哈……”

      没错了。这似曾相识的感觉……果然是时光飞逝岁月如梭光阴催人老它们都是杀猪刀啊。遥想公谨当年,小乔初嫁……呸。遥想当年我还童稚时,屁颠屁颠地跟随着某个名字长如“月咏·冰晶蝶凌·Q·紫梦雪雅殇血”的旅行社去南方一个不知名的海滩游玩,在月牙形海湾乱石嶙峋的某一角迷路了。

      其时我望着四面黑褐色的礁石们,第一次深沉地感觉到了风萧萧兮海风寒,安得猛士兮行路难啊。于是我非常小女生情怀却大男子嗓门地坐在一处密不透风的石头上,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然后我就结识了这位让我一直感觉似曾相识的少年。虽然当时我确实很童稚,不过他也没好到哪儿去。海风它轻轻地刮呀,海浪它轻轻地摇。我正嚎啕到兴头上,突然看见面前出现一只肉嘟嘟的手,抬起头看见一张肉嘟嘟却可见英俊的脸,他被我泪如花猫的脸吓得一怔,说:“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啊。你怎么哭了,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我便突然哭得异常热烈起来。然后我听到一个不要脸,极其不要脸,特别不要脸的声音,“哈哈哈哈……不会真的是被我帅哭了吧?”

      由此可见,即便有人言“女大十八变”,这种在童稚时便深根蒂固的不要脸,不仅不变,而且还在日复一日中得到了升华,完成了进化。

      顺带想起来了,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就是那个肉嘟嘟的……对了。他叫什么来着。好像是陆什么什么的。忘了。于是我张了张口,接着听见我颇为清澈空灵的声音在大家蒙头大吃面面相觑里响起,“陆逸,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闻言,用一种叵测深沉的目光盯着我的眼睛,良久,忽然道:“……沈欢,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姑娘,进化得不错啊。

      说实话,自从沙滩乱石一别,我就没想过会遇到他。毕竟两地相隔甚远。我也没想过下午在球场投进三分压哨的那个人是他,毕竟着实和肉嘟嘟的形象不符。而就在刚才,他找到烧烤店外饥肠辘辘的我和周清明时,我仍没觉得是他。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其实缘分吧,就是那样一个犹如姨妈一样的玩意儿。有时候你以为它还在,其实它早走了。有时候你以为它走了,其实它还在。真是欲说还休意犹未尽啊……

      这个夜晚除了被劫走书钱,总的来说还是过得挺愉快的。首先是在这个尚算陌生的学校里拥有了除了周清明外的第一群狐朋狗友。然后是偶然发现其中还有勉强算幼时玩伴的陆逸。可喜可贺。

      真是可喜可贺。

      可惜从第二天的种种迹象看来周清明的昨夜过得并不愉快。什么是种种迹象呢。就是从语文早读开始身为语文课代表的她捧着数学书走上了讲台并且用怨妇般的口气念起了“Do you …Please。”到最后一整节地理课她在小测本上画满了烧得炽红的坩埚钳。身为一整天都没有结识新玩伴而在观察着她的挚友,我尽职尽责地在傍晚红云漫空之时将她约上了教学楼顶的天台。

      我说:“周清明,你吃错药了啊。”

      她怔怔看了我两眼,突然义愤填膺道:“太过分了!”

      我问:“告白失败?”

      她说:“是这么回事……不过是间接失败。”她想了想,揣度思虑了几遍,终于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告知了我惨不忍睹的真相。

      昨天夜里她两眼放光虎视眈眈了祁区许久,觉得以自己之名告白挺不好意思的。于是当机立断作出了一个重色轻友的决定,随即看了我一眼,然后问祁区:“我朋友挺喜欢你的,你觉得她怎么样。”

      祁区风度翩翩地切了一小块牛肉,微微抬眼:“恩?”想了想,说:“她人不错,不过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

      小明:“……”

      我说:“很好。你是这么出卖我的。”

      小明委屈道:“过奖了。我只是希望你能为朋友两肋插刀一下。”

      我叹息道:“重点是,我就这么的。这么的。毫无吸引力?”

      她想了想说:“恩。”又靠近我耳朵边窃窃私语,“我说……好像有人约他明天下午在学校后边的小树林。你想不想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谁啊?”

      我咳了咳:“我觉得做这种事不大道德,但去看一看也是无妨的。”顿了顿又补充道:“即便这有点儿,只是有一点儿,浪费我高尚的节操。”

      小明想了想,问:“你说的……是高尚的情操吧?”

      于是次日下午阳光晴朗,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我和小明早早埋伏在学校后边的小树林中。正是炎炎夏日,小树林中各色蚊虫令人目不暇接,我们仍坚持不懈忠贞地等在树丛后,寸步不离。

      皇天不负有心人。一方面是我们的伟大毅力,一方面是小明的消息十分可靠,不出十分钟我们就看见正前方六七米处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祁区,一个是祁妍妍。祁妍妍的脸上还有泪痕,双手还拽着祁区的手臂,场面之壮大,不失为一出经典的苦情戏。

      祁妍妍哽咽出声:“表哥。小时候……小时候阿姨不是就和我妈说好以后你……以后你要娶我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又和我说什么你喜欢上了别人?”

      祁区背靠着一棵树,皱着眉头看着祁妍妍抓着他的手臂一把鼻涕一把泪。动作僵硬地把手臂从她柔软的掌心中抽出来:“不是我答应的。你不应该找我哭。”

      祁妍妍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苦笑道:“不是你答应的?父母之言媒妁之约。我就是喜欢你才那么拼命读书,我就是喜欢你才那么远跑到这里考这所高中。十四年了,祁区。我为了和你在一起努力了十四年。你就那样轻而易举地喜欢上了一个刚见面没两天的女生?”

      祁区神色担忧地看着祁妍妍抽泣不止:“我喜欢她是我的事情。你何必把一厢情愿的喜欢强加给别人。”

      祁妍妍一把拽住祁区的领子,哭红了的眼眶格外的渗人。即便剧情略有落俗,难得见真人演绎的我还是饶有兴致,正期待祁妍妍接下来的话,小明却神色颓唐地扯了扯我的袖子:“走吧。”

      我噤声道:“喂喂喂,是你要来看的。”

      她想了想,说:“是啊。可是我高尚的情操用完了。而且我还知道了祁区真的是特别热爱那个姑娘,我没戏了。所以走吧。”

      既然当事人都没有看完下文的殷切盼望,我也不好吐露“我特别想看下去”的热烈心声。不过在慢吞吞的跟在小明身后挪步回去的过程中我依稀听见了“清明”和“好姑娘”这两个半点不沾边的字眼。

      我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她。考虑了很久,想起常言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绝望与希望并存”之类种种,最后决定不告诉她。

      我以为收到打击的周清明会就此作罢。没有想到的是,失去伙食费的剧烈打击尚不能打败她,一个还不具名的情敌又如何能够打败她。

      于是顺理成章的,在区体育馆举行的开学初第一场初高中篮球比赛的现场,出现了我和周清明的身影。我一直深深怀疑并且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也要浪费这个美好的周末陪她在这个人山人海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的地方。小明坐在观众席上远远看着祁区运球笑得花枝乱颤:“啊?你说你为什么要来啊。那个叫陆什么……陆逸的,不是你青梅竹马吗?”

      承蒙厚爱。谁跟你说青梅竹马了。陆姑娘那张颇为妖孽的脸,最多……算个青梅青梅吧。

      难以置信,祁区和陆逸的人气高得令人发指,并不宽敞的体育馆被成群结队吃饱了没事干的花痴所占据。远远望去,那就是漫山遍野的粉红。我和小明的位置虽不算太远,但多亏了前面有凳子不坐非要站起来举调幅的姑娘们,我在人潮中什么也看不见。倒是小明非常有兴致地……地……踩上了我的肩膀。

      小伙伴们救命!她这是要干什么。重色轻友也没到这个地步吧。

      ……

      中场休息,小明才如梦初醒地爬下我的肩膀,如潮的人群举着矿泉水面包等等向休息处涌去。我太息地看着粉红的海洋向前汹涌而去,问小明:“你怎么不去?”

      小明自顾自低头想了想,说:“欢欢,我现在发现你那个陆逸也挺帅的啊。”

      我懵了,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她继续说:“不过还是没我家祁区帅。”

      “……”很好,非常有勇气。这帐我记着了。不过祁区身边好像有点空,到底是哪里空了啊这种违和感。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非常谦虚地问小明。

      小明眯了眯眼睛,推了推镜框,故作高深道:“是祁妍妍吧。她好像转学回去了。听说她母亲前几个月突然生什么病,怕家里人担心一直瞒着,前两天过世了。估计她觉得这下子那空口无凭的婚约死无对证,就没什么底气再留在这里了。”

      看样子小明对祁区周围的一切了解得很透彻。不过我也对她了解得很透彻。大概是祁妍妍转学的消息让她得到的一丝安慰,于是重振旗鼓连滚带爬地向祁区奔来。

      “欢欢!你看。他刚才是不是对我笑了啊!”小明突然拽起我的手臂。可惜四面都是人墙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好安慰她:“是,是。他是对你笑了。”

      我想,此时的周清明就是一朵已经度过了冷冻时间的向日葵,只要祁区肯给她阳光,她就能迅速的拔地而起,长成一棵参天大葵。即便她如此娇小,如此天真地向往爱情,天真得不懂得如何堤防人心。都会有一个叫沈欢的倒霉蛋扮演着她身前的豌豆射手,她身后的小推车。

      那场比赛最后被祁区与陆逸用两位数的分差终结。决赛比完的那一天祁区想要请周清明吃饭,却发现自己的口袋已经空空如也,于是陆逸舍身取义贡献出了自己花花绿绿的毛爷爷。

      此后三年,我们成为了雷打不动的互相蹭饭□□。在四人经济拮据的日子里,我们以校门口老妇人泡沫箱里的老冰棍为生。但只要一人拿到了新一个月的伙食费,很快就会在各色的烧烤冷饮店挥霍一空。

      在那个不知命为何物,一心向往自由的年纪里,我们成功地以团队的力量分工合作战胜了各色的卷子。在高三最后的紧要关头中突然领悟到了生命与未来的重要性互帮互助从而取得了喜人的成绩。这个喜人里边,没包括小明。

      因为,尽管她从没有向祁区表白过,但其时的她已经深深坠入了爱河不能自拔。

      据闻高考前夕,她熬夜给祁区写一篇七千字的情书,呕心沥血,字字肺腑,充分发挥了她的语文特长。这导致了高考除语文外全部失利。此后她悲痛异常,在祁区家门口哭了三天三夜,声嘶力竭。祁区却避之不出门。最后我多方打听,才知道那三天祁区身为亲戚去为祁妍妍的母亲上香了。

      最后一次相聚在学校时,祁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心灰意冷的周清明按在了某个墙角。并不忌讳站在旁边目瞪口呆的我和陆逸。

      祁区皱着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明,小明坦荡荡地仰起头来对着他的眼睛。肃穆的杀气弥散开来。小明不怕死不要命地伸手揉了揉祁区的眉心:“我说,你是不是只会皱眉啊?从前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看的,现在算了,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不喜欢我?”祁区腾出右手来把周清明精心包装的粉色信封举到她的眼前,无奈道:“也不知道谁在信里边说非我不嫁的。”

      沉默了一会儿,小明说:“十九天七个小时又三十分钟之前的周清明。”

      我在一旁深感大事不好,小明这段单相思要黄。不料祁区很是主动地……强攻了。看样子有好戏看了我很开心,但陆逸冰冰凉的手很快覆上了我的眼睛:“不许看。”

      我委屈道:“……为什么你就可以看。”

      他说:“因为我长得比你帅。”

      我悲痛:“明明是我长得比你……”

      他打断我:“而且我一会儿要和你告白。让你有了心理准备怎么办?”

      我妥协道:“好吧我不会有心理准备的,你把手放开。”

      最后陆逸还是没有放手。我也就只好安静的听完了小明这段爱情最为美好的一部分。

      祁区说:“三年了,我等你开口。结果毕业之前终于等到了你的情书,现在来找你,你竟然是这个态度。”

      小明说:“你在问我为什么不早点说?是你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觉得插足是一件不大光彩的事。最后我还是给你写了情书,是因为我不希望这段没有争取过的单相思成为我周清明豪情万丈的人生中的遗憾。”

      祁区说:“你既然觉得我有喜欢的人了,怎么不问问她是谁。”

      小明说:“……其实从来没见到她我也挺疑惑的。她叫什么名字?”

      祁区说:“我第一次遇见她,她就递给了我一片……对了。你说,那是一片什么来着?”

      ……这是我平生见过最完美的一段告白。周清明最后没有考上如意的大学,于是去祁区所在的城市打工。我和陆逸保持着一种不知道是朋友还是恋人的暧昧关系分居两地,毕业一年以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也没有想过要怎么联系他。联系上了又该怎么说呢。是像祁妍妍一样抓着他的手臂声嘶力竭地文为什么不爱我。又或者想周清明一样傻傻地等他确定正式的关系?

      如前文所说,其实缘分吧,就是那样一个犹如姨妈一样的玩意儿。有时候你以为它走了,其实它还在。有时候你以为它还在,其实它早走了。

      ……

      周清明的一杯冷饮已经见底,但她不改当年的英勇又点了两碟蛋糕,并且用行动证明了她只是想自己一个人进行扫荡。

      我看了一眼桌上花花绿绿的名品纸袋,问她:“祁区对你真不错。怎么肯让你如此大肆挥霍啊哈哈。”

      她咬了一口抹茶,风轻云淡道:“早分了。别太相信那些好听话,毕业没过两年他就去美国留学了,我一个人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后来自己办起来一个小公司,勉强维持生计。吃自己喝自己的感觉特别棒。”

      我以为祁区对她很好,没想到,这些都是她自己用生命用时间用自尊一点一点换来的。她说起来是这样的轻松……其实别人哪里知道,祁区杳无音讯的那些日子里,她受过多少苦多少累,一个人抱着膝盖哭了多少回。

      我吸了一口奶茶,问她:“那你这次又为什么回来啊。外面生意应该比这里好做吧。”

      她嘴里含着蛋糕,口齿不清:“唔。钱这种身外之物也赚够了,打算把公司搬回来。这次同学会啊,大家好像都会回来。你不知道?”

      “高中三年我也就你们三个朋友,他们两个不会联系我。你不告诉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说罢,幽幽叹了口气,“小明,我们厮守终老吧。”

      她想了想:“我嫁你还是你嫁我。”

      我说:“我嫁你吧。你比较有钱,以后出去就可以和别人说,我是你包养的小白脸。而且我长的这么帅,你出去一定很有派头。”

      很是似曾相识,这种欠扁的口气。谁来着?忘了。好像是叫陆什么的吧。

      我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人来人外的街道,茂盛得想要燃烧起来的榕树洒落一片阴翳。树影婆娑中,他穿着白衬衫,四面蜿蜒而至的阳光描画出那张精致而英俊的脸。他对着身边的女孩子笑得花枝乱颤的。

      周清明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对了。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啊?”

      她没有再说话。我听见她的手机铃声响起,正是我要说的那首歌。屏幕上两个白色的字明晃晃的刺眼,她按了接听键。

      她的声音很平静:“祁区。”

      生活不过是攀着悬崖边上的一块岩石,上一秒还和你一起煎熬着的小伙伴,一个不经意就掉进了深渊,一个不经意就爬上了高山。没有什么能够永垂不朽。这一刻你紧紧握着深深坚定的信仰,也许就是下一刻摇落的河山两错的阴阳。

      ……

      一刻高山,一刻深渊。陌路同途,并肩沦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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