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涯》凉音

1、露是今夜白

　　那年冬天，家中的下人早早开始打扫备物。张灯结彩操办得分外隆重。父亲频繁的谴人去城西门口探消息。父亲的模样殷切，我猜家中必定是有贵客将至。
　　及至春节前夕，洛阳城中突降大雪纷扬漫舞的姿态仿佛恋人的心事。由暮起至黄昏，目光所及的地方皆是银装素裹的奇异。
　　雪停时分，门口路过一个女子，素纱遮脸，怀中抱满怒放的红梅。我央求道：“姐姐，你的梅花好生漂亮，可以……可以送我一枝吗？”她望了望我，分出数枝递给我。她说：“是西山寒若寺里的红梅，渐次开放，红光熠熠，松柏年轮掩映在残雪之中,又有暗香浮动，妙不可言.”言毕，翩跹而去。但是这样的言语最是能鼓惑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她们天性中执着于幻想和冒险，往往会不顾一切.
　　寒若寺处于洛阳西郊的山峦中，道路崎岖而此时又有风挡雪阻，行路颇艰难。仅仅走完了一半路程天空就不可预期的黑沉下来，风从头顶呼啸而过发出尖锐而抽搐的声音。我蜷曲在路旁的岩石下不敢妄动。手脚僵冷，四处都是因为害怕而幻生的鬼魅--颤颤巍巍，不能自已。
　　我恍惚间听见细致的笛乐，像一串温润的珠玑，渐近渐清晰。我赫然惊恐，如逆境里的浮萍--不敢突兀。慢慢的就感觉到了人的气息。
　　这夜空是帘幕。偷偷掀开一角便尽张华彩，出人意料。
　　这个少年映入我的眼眸里，无声无息。我猜测他大约十二三岁，白衣如雪在风里猎猎作响。修长的指节里握住一枝碧色的竹笛，眉目如画。好似从这银色世界里生生剜出的狐狸妖异。
　　他露出的笑容温婉，天边一样。那刹那，所有应景而生的恐惧像被暖日春风一一消融，我怯怯的拽着他的袍子，如一只渺小的蜉蝣。然后昏昏沉沉。笛音再起的时候。脚下的路途仿佛摸名延伸，一直抵达家门口。
　　隔日，我不可避免的病倒，高烧持续，神志模糊。父亲已经不忍再责罚。若不是因此，我大概要以为那不过是一场稀疏离奇的梦，梦无止境却片刻神伤。
　　隐约间，听见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停在我的床边，有只手轻轻探在我的额间，片刻又悄悄离去。我无法得知是谁，但所想所愿都是那张熠熠生辉的脸，不日病竟痊愈。

　　除夕夜，晚宴将要开始却迟迟不见父亲和哥哥。管家说他们是一起去迎接客人了，我略略迟疑，向门口张望。一柱香后，浓重的夜岚里出现了匆匆的行人。父亲和哥哥领来了一个白衣少年--轮廓俊美，笑容温婉。腰迹上配着的翠笛如芒刺一般。我怔怔望着他，发不出声音。也不知道要显露怎样的表情。竟然就这样相遇了。
　　父亲微笑着说：“他叫燕川，以后要在此长住，你要把他当弟弟一样照顾，懂吗？”我咬着下唇不回答。心里反复念着：燕川——燕川——
　　父亲拢了拢燕川无奈的叹气：“汐涯她一直很自闭。”
　　我突然拽住燕川的白袍，轻轻回答：“好”哥哥诧异的望着我，良久才缓缓的说：“你倒是挺喜欢他的嘛。”父亲笑道：“两个孩子竟有些缘分。”
　　燕川望了望我又望了望哥哥，那目光意味深长。
　　晚宴后，哥哥把燕川安顿在东边的别苑，我偷偷随后。待哥哥径自离去却发现燕川并未进房休息，而是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我从乱草丛中腾出来，他转脸看见了我，微笑的唤：“爱哭鬼姐姐。”我皱了皱眉说：“我从来都不哭的。”然后一言不发的坐在他的旁边，他惊讶道：“你父亲竟说你自闭，哪里像！”我索性把眉毛向上挑：“他看着像不就够了。”燕川想了想，乐不可支。
　　“你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很冷的。”
　　“哦，想看看月亮。”
　　“你听说过大年三十会有月亮吗？”
　　“啊！”他的目光霎时黯淡，我听见一声失望的叹息，终究是不忍。我默默拖他走入院角的杂物房，弄出一段云梯架在主屋的后墙上，伸出食指指着屋檐说：“上去”他乖乖的点头，不动声色，然后稳妥的攀上屋檐，动作轻捷如皓鹄一般。
　　燕川疑惑的望着咫尺之遥的天空，未见星辰，未见月。见我目光专注顺势而望，万家灯火徐徐荧荧仿若天阙的星光。我侧头，果然看见了他的微笑，灿若月华。

　　立春后，天气日日转暖。洛阳城中的牡丹花丰姿妙态，直等契机一到便尽显国色天香。一年一度的牡丹花会即将举行。
　　我不喜欢枯燥乏味的诗书礼经，只要逮到机会我便领着燕川往外跑，哥哥遇上了只管装聋作哑，次数频繁后终于忍无可忍的拦住我说：“汐涯，燕川来后你倒是开始显山露水了。”我亲昵的搂着哥哥的脖子说：“哥哥，今天举行牡丹花会，你忍心吗？”哥哥叹了叹气无奈的说：“人多，你和燕川要小心点。”
　　天色已暗，城中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燕川素来喜静，事事淡漠。只是不忍拂我兴头才与我随行。我拉着他踏着青石小径跑入河畔。
　　一位素衣女子将手中的莲灯放入水中，双手相握而祈，月凉如水，滑过她的侧脸把悲喜藏在夜色里。在我眨眼的转瞬竟消失不见。水中的莲灯暖光荧荧，悠悠缓缓。燕川很是喜欢，欣喜的追着逐水而行的花灯。

作者有话说

　　先发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