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洵然的中短篇小剧场》许洵然

2、三魂赋（二） 当

　　当日，我早早的便等在了丞相府门口，看着那些身着锦衣玉服的人笑得一脸谄媚，连带着身后的奴仆也变得不可一世。我跟在那些人身后潜入里面，悄悄摸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匕首，心中暗暗说道：爹，娘，女儿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我躲在人群中等待着最佳的时机，但随着人越来越多，拥挤中不知是谁撞了我一下，藏在袖子中的匕首当着众人的面“铛”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有人窃窃私语道：“怎么回事？”“不会是刺客吧。”“刺客”二字使得大家都警觉起来，不远处的几个侍卫已快步走来。我强压下心中的恐慌，装做镇定的转身离开，可才走了几步就被人拉住。那人问道：“你要去哪里？”我用力想要挣脱那人，没想到那人拉得更紧了。我只得转过身去，眼前站着一个面如冠玉的碧衣男子，略含笑意的望着我。我无暇顾及他，越过他向后望去，只见那几个侍卫离我们只有几步之遥了。罢了，罢了，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今日我注定要葬身于此，我认了，可爹娘，女儿无法为你们报仇了。我正胡思乱想着，却听到男子说道：“你这丫头怎么回事，让你出门前把东西查查清楚，你怎么还是搞错了呢，还不快回去把东西拿来。”
　　这下，不光是我，连那几个侍卫都疑惑了，这算怎么一回事啊。见我茫然的望向他，男子悄悄眨了眨眼，对走近的侍卫说道：“赵侍卫，不好意思，这是我府内的婢女，我本想把我前几天淘到的一把失传已久的匕首“炎鸣”当做贺礼送给老师的，没想到她却弄错了。让诸位误会了，还请多多包涵。”只见那个侍卫一脸受宠若惊的答道：“是奴才唐突了，不该把公子的婢女当做了刺客，请公子多多恕罪。”那男子听了微微一笑，又沉下声对我道：“还不快回去。”我虽不知道他为何要庇护我，但还是顺着他的话低头福了福身子道：“奴婢知道了。”说完便赶快离开，只听身后传来男子与侍卫的对话。“老师他在吗？”“在，在，丞相早就等着公子了，公子快请。”之后便是渐远的脚步声。
　　离开丞相府后，我漫无目的的在街上乱逛。再想进丞相府是不可能了，可我不甘心浪费掉这么好的机会。这么想着，我重新回到丞相府，状似随意的问门口的小厮：“唉，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说着形容了下碧衣男子的样貌，只见那小厮鄙视的望了我一眼后道：“你连顾维熙顾公子都不知道啊，他可是丞相最得意的门生，青年才俊，不知有多少姑娘暗送芳心了。”说着又自言自语道：“如果我也能这样就好了……”我不再理会那小厮，只是暗暗想着：青年才俊，呵，我赖定你了。
　　已是深夜，我裹紧衣服在门口来回打转，一边拼命的跺着脚一边咒骂着里面的人怎么还不出来。像是灵验着我的话似的，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正是顾维熙。我快步上前拦住他：“公子。”他看到我时微微一愣，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在等公子。”他听了愈发茫然：“等我做什么？”听到他这么问，我急忙把刚刚想好的话说了出来：“公子，我父母早亡，惟留下我一人。今日也只是无心闯入，却险些犯下大错，更是无处可去。还望公子收留我，我愿意服侍公子一辈子。”说完我低下了头，眼睛却偷偷瞟向他，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他是否会答应。沉默片刻，他道：“走吧。”“去哪？”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戏谑道：“不是你说要服侍我一辈子吗，怎么，现在反悔了？”“不，不，能服侍公子是我的福分。”我急忙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很愿意。他又笑了笑道：“夜寒风凉，走吧。”
　　就这样，我十分顺利地留在了他的府内。虽说是我提出要来服侍他的，但他并未让我做任何事，而是让一个叫临苏的丫鬟陪着我四处闲逛。就这样舒舒服服的过了五天，我终是按耐不住，在书房门口将他拦下。他似是早预料到我会出现，望着我笑得风轻云淡。“住得还好吗？”他问道。“嗯。只是闲得慌。”我实话实说。他不语，依旧看着我浅浅而笑。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打破沉默道：“公子……”“叫我维熙便可。”“不行，这怎么可以，你是主子，我是奴婢，怎么可以胡乱称呼。”“谁说你是奴才。”他语带怒气的说道。“那我……”“你安心住着吧，我这里不多你一口饭。”话已至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轻轻答了句：“嗯。”
　　顾维熙总是很忙，很少能见到人影，一次我无意评论了一幅画后，他眼中是难以置信的赞赏。之后，他总会与我一起吟诗赏画。他或许觉得不可思议，可这有什么奇怪的，我本就在琴棋书画上有着极好的造诣，只是造化弄人而已。
　　虽然日子过的很安逸，但我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我知道那个人很是关心顾维熙的终生大事，于是便想方设法让他知晓我的存在。
　　“老师说，他明天想见你一面……”晚饭时，顾维熙突然开口，声音低不可闻。“丞相要见我做什么？”我似是有些惶恐无措的问道。“没什么，只是老师听闻有女子住在我府内，便以为你是我的……”说着，他的脸开始微微泛红。我也红了双颊，嗫嚅道：“那我该怎么做呢。”“老师问什么便答什么。你不用担心，老师为人很好，定不会为难你的。”我低低应下。
　　翌日，我着顾维熙又一次踏入了这个地方。不多时，我们停在了一间屋子前。刚要进去，他突然道：“我忘了拿给老师的礼物了，你先进去吧。”“可是我……”“别怕，我很快就回来。”他对我暖暖一笑，柔声道：“进去吧。”
　　他的东西自是找不到的，因为刚刚在马车上已经被我藏起来了，这样我才有足够的时间来和丞相“好好聊聊”。
　　“怎么就你一人，维熙呢？”我刚迈入屋里，里面有人开口说道。因着光线太暗，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见到他背对着我。“维熙把给您的东西落在车上了，现在回去拿了。”那个人转过身道：“哈哈，这小子知道不把东西给我，我定然会生气的。”他说完目光直直的看着我： “你抬起头让我瞧瞧。”从一进门我便低着头，这时终于缓缓的抬了起来，毫不意外的从他眼中中看到了震惊。“你…你是……”“李伯伯。”我低低叫了一句。“玲珑……你还活着？”他依旧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红了眼眶：“嗯，爹爹在最后一刻找人换下了我。”他沉痛的说道：“是吗？那就好，那就好，当初我四处奔走，想为你爹留下柳家这最后一脉，却终是无能为力，只得看着你们上了刑场。可现在你好好的站在我面前，我便放心了。”“李伯伯，玲珑如今已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还望李伯伯不要让他人知道我的身份。”他伸手拭了拭眼角道：“你放心，以后就留在维熙府上吧，我自会为你安排一个身份。”“嗯。”我应了下来。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十分感人的相见场景，可无人知道，我的指甲狠狠地刺入了手心，粘稠的液体在掌心荡漾开来。“李伯伯，玲珑给您斟杯茶吧。”我说着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好，好孩子啊，多年未见，你还是这么乖巧啊。”他伸手接过茶杯，毫不疑他的一口饮下，正待又要开口说什么，忽的低低的呻吟了一下：“玲珑……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害我？”不愧是老奸巨滑的人，他一下就反应了过来。“为什么？你竟有脸问我？午夜梦回时你难道就不会看到柳家冤死的人来向你索命吗？”“你……什么意思？”他捂住胸口痛苦的问道。“什么意思？你又何必再装，你这老贼今日注定命丧于此！亏我爹还把你当成一生的挚友，你却做出如此泯灭人性的事，你下地狱去吧！”“你莫不是误会了什么，你爹的事与我无关……我没有……”他着急着说些什么，但话未说完便气绝倒地。我确认他已咽气后，漠然的转身打算离去，却看到顾维熙一脸不可置信地站在我的身后，我袖口的那一抹墨绿深深刺痛了彼此的双眼。他冲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袖子，一股浓郁的药草气息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他闻之一愣，低吼道：“是钩吻吗？你放了钩吻？”我别过头不答。“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报仇，接近你也只是为了杀了他，像他这样的人死不足惜，他该死！”我如发疯般狂吼道，或许我是真的疯了吧，在这没日没夜的噩梦下。“原来那时你果真是打算杀老师的，理由呢？”“没有理由，他该死。”他不再多说什么。“你走吧。”他像是在片刻间突然衰老般疲惫，半天方道。“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走吧……”“你……不告发我？”“在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赶紧走！不要让我再看到你！”这一次，他再不如以往冷静的说道。“好，但能不能让我回去收拾些东西？”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扣了窗几下。不多时，一道黑影从窗户中穿入。他对着那突然出现的黑衣人说道：“将她平安带回我府上。”“是。”来人没有多说一句便带着我翻窗而去。在离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底那无法捉摸的神情。
　　回到他的宅邸，我环视了一下屋内，这里又有什么是我可以带走的呢？从我来到这里他便差人给我备置了许多用品，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东西，我有什么资格拿走这里的任何一物呢。想再回来一趟不过是我的借口罢了，他这么聪明，又是否明白我的意图。
　　“小姐，奴婢可以进来吗？”我正胡思乱想着，听到声响后回头看到临苏端着一壶茶站在门口。我点了点头示意她进来。“小姐，出去这么久口渴了吧？喝点茶吧。”不等我回答，临苏便娴熟地斟了一杯茶给我。我见了也不好再拒绝，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小姐今日见了丞相，认为丞相为人如何？”我一惊，从平日里看来临苏并不是一个喜欢嚼舌根的人，但她现在为何要这么问，是知道些什么了吗？斟酌片刻，我刚想说话，忽的感到一阵晕眩，我匆忙抓住桌子的边缘，睁大双眼望向临苏。只见她一脸漠然地望着我道：“我虽不知道你为何要杀了丞相，但绝不能因你而陷公子于绝境，所以你只能死。”或许是因为毒药的作用，我只看见她的双唇一张一合，却并未听清她在说什么，传入我耳中的只是：……公子……要……你……死。我笑了，笑声牵动着我整个身体，我看到大片大片的殷红从口中流出，不多时便染满了我的衣衫。原来，他终究没有放过我啊。我告诉自己不要哭，一切因我而起，自要于我而终。可是，为什么泪水还是不受控制的接连滑下，一滴一滴，掉落在衣衫上，和血晕成一片。慢慢的，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我闭上眼，感受着死亡的那一刻。
　　维熙，我好想再看你一眼。哪怕你恨我如此之深。
　　魂魄离体，斯人已去。我不会看到他狼狈冲入屋内，愤怒而疯狂地打伤临苏，不会看到他轻柔地抱起了我逐渐泛凉的身体，更不会听到他低低唤我名字的声音。
　　这一生，我受尽苦难，爱而不得，若有来生，我愿舍去七情六欲，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