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夜半来敲钟

13、不是好人

　　下班后，实在不想回家，便拿出李小姐给我的宠物店地址，去那里打发一下时间。
　　李小姐的店跟公寓隔了三条马路，我提前两站下车，走了几十米，便来到了店门口。
　　宠物店临街一面全做成透明玻璃，几个原木色的猫爬架凭窗而立，透过玻璃，只见几只毛耸耸、胖乎乎的小奶猫在那里追逐玩耍，我走近，把手贴在玻璃上，其中一只对突然贴近的‘庞然大物’很感兴趣，凑近过来，用粉色的小鼻子轻轻蹭着玻璃，湛蓝的眼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弯腰，摆起手指，引它忽左忽右地来回跑，正乐着，李小姐的声音传来：“这不是凯文吗？站在外面干嘛，进来呀！”
　　李小姐的宠物店布置得很精致，也打扫得很干净，此时正值交班时间，只有一个帮店的员工在那里干活，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宠物店一角有供客人落坐的沙发椅，李小姐招呼我坐下，吩咐小姑娘进去倒茶，我忙说不要客气，李小姐却说：“要的要的，上门都是客！”
　　店里的猫和狗几乎都被关在橱窗里，供客人玩赏但不能接触，除了她之前说过的，新到店的奶猫和奶狗外，还有两只体型硕大的镇店狗狗，一只是跟李小姐住在一起的哈士奇，另一只是大金毛。
　　大概因为以前养过金毛的缘故，我对这个品种的狗狗特别有好感，店宠也不认生，乖乖过来让我摸脑袋，我禁不住笑出声来，满布阴霾的心情也晴朗了一些。
　　就这样喝着茶，逗着狗，跟李小姐聊天，不知不觉坐到将近七点，这已经远远超出我平时该回家的时间，但我没有在意，这地方让我舒适，远比家里舒适。
　　阿宝七点钟打电话过来，问我在哪，我说在李小姐的店，告诉他地址。十五分钟后，阿宝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想进又不敢样的样子，李小姐大方地招呼他：“进来呀，愣着干嘛？凯文在这呢。”
　　阿宝似乎怯了一下，半响才慢腾腾地挪进来，先是看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到趴在我脚边的大金毛身上，金毛朝他响亮地汪一声，快乐地摇起尾巴，似乎很喜欢阿宝。
　　不仅金毛，哈士奇也喜欢阿宝，梁小翠失踪前，她养的小狗也喜欢阿宝，只是那只小狗在她失踪后就没再见过，也许是梁氏夫妻怕睹物思人，把狗送走了吧。
　　阿宝在我身边坐下，金毛起身，热情地往他身上蹭，两个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阿宝熟练地揉它脑袋，就像无数次揉瘦七的脑袋般，眼底尽是我所熟悉的，干净纯粹的笑意。
　　“阿宝很喜欢狗？”李小姐看看他，又暧味地看向我：“有想过跟凯文一起再养一只宠物吗？两人一起生活难免有磨擦，有个宠物缓和一下气氛其实也不错。”
　　我一怔，讪笑起来，阿宝没有发现，但李小姐显然看出来，我跟阿宝之间有点不对劲，在她看来，就是情侣的日常争吵吧？
　　阿宝抓起一只狗爪子，握在手里轻轻摇：“不了，其实……我不太赞成养宠物，除非它们有需要。”
　　“为什么？狗狗那么贴心。”李小姐脸上尽是不可思议“我家从很小开始就养宠物，狗啊猫啊都养过，特别是狗，它们简直是人类的贴心小棉袄！而且如果没有主人，这些小动物独自在城市里面流浪，多可怜。”
　　“但我觉得，它们没有主人可能会更开心。”阿宝说，唇角绷成一条线“反正大多数迟早都要被遗弃，还不如一开始就只有自己好。”
　　李小姐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遗弃宠物只是少数人，大多数的主人都愿望陪它们到老。”
　　“我看是相反才对吧。宠物……总是被人类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抛弃。也许仅仅因为家里人不喜欢，也许因为不会讨好主人，不让抱抱而被怨恨，被说白眼狼。也许因为女主人怀孕，怕对宝宝造成伤害，也许是因为不听话……反正总有理由不是吗？它们只是‘宠物’而已，当不被需要的时候，再动听的承诺也只是一句空话。”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李小姐投来求助的目光，我咳嗽一声，拉着阿宝的衣角：“时间不走了，我们走吧，今晚不做饭，到外面吃好不好？”
　　“好。”
　　阿宝拍拍金毛的脑袋，拉着我站起来，李小姐如获大赦，把我们送出门。
　　没会公交车，我跟阿宝并肩走着，我犹豫了好久，才斟酌着开口：“阿宝，你刚刚那样说话不好。”
　　阿宝歪头看着我：“我只是说事实，难道不对吗？”
　　“你说的也许没错，但不能那样的……不分场合吧？李小姐是爱狗之人，她把自己养的狗狗当成孩子看待，她跟你口中那些轻易遗弃宠物的人是不一样的。”
　　阿宝一时没有说话，专心踢着脚下的石子，看它滚了一路，直到滚出人行道，才说“李小姐，没你表面看的那么有爱心。”
　　“你这样说，证据呢？”
　　“你想看证据吗？”阿宝格外认真地反问，看他眼神，仿佛只要我点头，他就真能拿出证据一样。
　　不过我想那无非是真正喜欢宠物的人，应该以领养替代贩售之类的心灵鸡汤吧。
　　“好，只要你能拿得出来。”
　　我略带挑衅地说，阿宝目光深沉，拉起我的手，往路的反方向走去，我问他去哪，他说：“带你去看证据。”
　　我没想到所谓的证据会那么远。
　　坐了一路的公交，转了两次车，我们才在一个偏远的郊区下车，看着这前不着村，后不到店，还杂草丛生的地方，我不禁有些慌起来，也有些后悔，不该答应跟他来看什么‘证据’。
　　阿宝带着我在路边走，离开仅有的公交车站后，周围越发偏僻，连路灯也稀疏起来，黑暗中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悠长且幽怨，我手臂上的汗毛根根揭起，正要跟阿宝提议回去，阿宝领我在一棵高大的榕树下站定：“到了。”
　　“到……了？”
　　我左右观望，就见除榕树以外，就只有一堵五米高的墙，正要问证据在哪里，阿宝抱着树身，三下五除二地攀了上去，骑上墙头，我瞪圆了眼，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要私闯民宅？”
　　阿宝咧嘴一笑，弯腰把手伸向我，我犹豫了好久，再三确定附近没有监视器也没保安巡逻后，才拉着他的手，借力上墙。
　　上次爬墙的时候还是初中生，身轻如燕力大无穷，事隔十数年，今天的我虽然不至于臃肿，但也早已不复当年之勇，阿宝轻易就能完成的动作，我整整花了好几分钟才堪堪坐上墙头，还累出一身汗。
　　放眼望去，就见围墙内有几座铁棚搭成的房子，看上去有点像工厂仓库，里面间或传来狗吠的声音。
　　从墙头下去又是费了好一翻工夫，我还差点扭了脚。
　　阿宝领着我往里面走，来到一扇铁门前，使劲推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差点窒息。
　　我以目光询问他这是什么地方，他不语，率先进去，我只好捂紧鼻子，跟在背后进去。
　　里面太黑，我不得不拿出手机当电筒用，这一看，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上百平方的棚屋里，满满挤着几十个笼子，一半是猫，一半是狗，卫生环境极差，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发出难以形容的气味。
　　铁笼子锈迹斑斑，粘着一层厚厚的不可言状之物，手机电筒照到一个猫笼子时，几只毛发脏乱的猫发出沙哑凄厉的叫声，想必是饿极了，见人就高声讨吃，我往它们吃食的盘子看去，差点吐出来，在那里面爬来爬去，还会扭动的白色东西……是肉蛆吗？
　　“凯文，你还好吧？脸色很差！”
　　阿宝低头关心我，我忍不住翻白眼：“看见这些，你觉得我能好吗？”
　　“很恶心，对吧。”阿宝抚着我的背，环视四周“但这就是为贩卖而生的宠物啊。这里的猫和狗，大部分是从别人家里偷走，或者设陷阱抓回来的，它们失去自由，被锁在笼子里，母的留下生崽子，公的，品相不好的，可能会被送去菜肉市场，送上餐桌。”
　　我憋着气问：“难不成你想告诉我，这地方是李小姐经营的？”
　　“不是她经营，但这三年她的宠物货源是从这里来的。她以前是做品种猫繁殖，在把旧房子卖掉前，她家中有几只孕猫，一年几胎地生猫崽，因为配种串出来的品相好，能卖好价钱，她做了几年就存到买第二套房的钱。”
　　“你……怎么知道这些？李小姐跟你说的？”
　　阿宝苦笑一下，没回我的问题，继续说：“换房子的时候，她把几只孕猫都卖掉了，但其中有一只，因为眼睛出现缺陷，没人愿意要，更卖不出好价钱，她就把它送到这个地方。”
　　“…………”
　　“她家有一只灰色的英短，跟那只孕猫的感情非常好，人类以为它什么都不懂，但其实它什么都知道。孕猫走了以后，它便处处跟主人作对，不听话，老想跑，还抓人，脾气坏透了，李小姐很生气，用烟头在它爪子上烫了个伤痕，也送到这儿来。可惜，直到死前，那只英短都没能再见它喜欢的那只孕猫，因为这里的生活条件实在太差，它来这后没多久就死了。”
　　“现在你知道了？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凯文，听我说，不要与她来往了，我怕……她会害了你。”
　　听到这些，我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惨笑。
　　他怕李小姐害我，就因为她从不正规的地方收购奶猫和奶狗？
　　简直荒唐且可笑！
　　我还怕住在他隔壁，什么时候会突然从这世上消失呢！
　　想是这样想，但我没吭声，和他一起离开这地方后，因为无法忍受两次公交车转接，我直接打了出租。
　　回到公寓后，我立刻进浴室，洗掉从那地方沾来的臭味。
　　也许是察觉到我内心的不悦，阿宝今晚没有留下，回自己屋去了。
　　阿宝走了以后，我没有睡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给李小姐打个电话比较好。
　　铃声响了一会儿，电话接通了，她的声音还很清亮，显然还没睡下。
　　“抱歉，这么晚了还打电话给你，没打扰到吧？”
　　“当然没有。”李小姐大方地表示自己不在意，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凯文，阿宝是不是在为我今天说的话生气？”
　　“你不用管他，他只是太敏感。”
　　阿宝今晚带我去的地方，我当然不会告诉她，先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调查邻里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侵犯隐私，我可不想被拉进黑名单。
　　“没生气就好，我还怕因为我让你们闹得不愉快。”
　　“不会。”
　　“对了，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有事？”
　　我提一口气：“今天早上，我在楼道遇见房东，把你想换房子的事情告诉他。”
　　“真的？”李小姐听起来很开心：“房东怎么说，能给我换吗？”
　　“他没跟我说能还是不能，但我猜这事有点悬。”
　　“为什么？”李小姐失望地反问。
　　“不知道，但之前才伯去404打扫卫生时，我偶乐听见黑甲对他说，404暂时不能出租。”
　　“这样啊，那估计我找房东也是没有用。”
　　“李小姐，我有个建议，你不如就别嫌麻烦，搬出这个地方吧。”
　　那边好一阵沉默，就在我以为她可能不会答应时，李小姐说：“你说得也对，虽然另外找地方麻烦，但总比天天被人恶心要强，而且这个地方，也着实有些古怪。”
　　想必她是想起501小夫妻出事那夜，哈士奇吠了一整晚却没有人听见的怪事。
　　“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找我帮忙。我有个朋友，认识很多人，可以帮你找到新租房。”
　　“谢谢你，凯文，你真是个好人。”
　　挂掉电话，我内心的不安总算稍有缓解，然后我给李义民发信息，拜托他帮忙找新租房，他满嘴答应着，并为我相信他的话离开那个地方感到开心。
　　李义民认真办一件事时，效率还是很高的，我让他优先替李小姐找新租房，他第二天下下午就给我发新公寓的信息，我把它转发过去，几乎马上就收到了回音，李小姐说她打包好所有行李，第二天下午就能搬，很有迫不及待的味道。
　　为了感谢我，当天晚上，她请我上她家吃饭，本来还叫阿宝一起，但我没有告诉他，只说今晚不回家吃饭，叫他自理，阿宝不疑有他，爽快地答应了。
　　那天晚上，除我以外，李小姐还把强子叫过来，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好歹是同一层的邻里，互相照应过。
　　席间，李小姐提起新租房是我替她找的，强子寻思一下，对我说：“凯文，能不能麻烦你也帮我找个新地方？”
　　“你也要搬？是因为……502的黄姨一家？”
　　强子抿着嘴角，脸色古怪，似是有口难言，我不追问，拍着他的肩膀道：“没问题，就包在我身上吧，事实上，我也打算走，说不定以后有机会，还找同一座公寓，我们还能继续当邻里。”
　　强子感谢地点头，不多说什么，只拿酒来敬我。
　　吃饭喝酒一直到晚上九点，考虑到李小姐还要打包行李，我们便不多打扰，起身告别离开，等强子出了门，李小姐拉着我低声打听：“你要搬了，是打算跟阿宝一起走吗？”
　　我苦笑摇头：“不确定。”
　　“不确定？”她讶异“我以为你们……”
　　“不知道。虽然一起已经有半年多，但我最近发现，对他似乎还不足够了解。”
　　我这样说，李小姐也不好打听太多。
　　回到自己的公寓，我仰脸躺在床上，回想与李小姐的对话，想我跟阿宝之间的事。
　　认识半年多，成为恋人，但我对他究竟了解多少？
　　阿宝从来没告诉我他家在哪里，家中有什么人，我对他除了性格爱好和喜欢我以外一无所知，而我也从来没有告诉他这些信息。我们看似如胶似漆，恩爱无比，但实际却连对方具体是什么人都弄不清。
　　这好就跟假的一样。
　　而且，阿宝明显藏着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
　　我曾以为在跟李义民的感情结束后，自己在感情方面多少会成熟些，但真相是我一如既往的幼稚，没有半点长进。
　　想着这些，渐渐沉处梦乡。
　　凌晨三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按下通话键，里面传来李小姐急速的喘气声：“凯文，救我——”
　　通话嘎然而止，我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整个人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