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莺燕燕》寂微光

2、第二章 这个世界上

　　绿珠回到后院时已是深夜，刚想推门进去就听得屋内一人说“那贱人以为自己长得漂亮王爷就会喜欢，露出副可怜样子来勾引王爷，可是咱们王爷不吃她那一套，叫她滚出去”说完众人大笑起来，绿珠放在门上的手僵住。说这话的人，正是白日里和绿珠站在一起的那名侍女，名唤紫琪。

　　她刚说完，一名丫鬟接着道“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要不是凌掌事护着她，我非撕烂她的脸不可，叫她还去勾引王爷，丑贱人”.

　　另一名丫鬟接着道“撕烂脸那可没用，我们要直接在她的脸上刻上贱人两个字，让她时时刻刻记住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众人再次大笑起来，都觉这个方法甚好。

　　她什么时候勾引王爷了？绿珠心下恼怒，在王府这两年没少受她们的欺负，每次为了息事宁人都是忍气吞声，这些人不仅不放过自己，每每还变本加厉。都是丫鬟，谁又比谁高贵哪儿去了？

　　砰的一声，她用力推开门。
　　屋内的人不约而同的噤了声。
　　但只是一会儿，又开始说了起来，完全把她当做空气。
　　她四下看了看，莽莽壮壮的冲到桌前，拿起茶壶往众人泼去，众人一边乱骂一边躲闪，在屋子里四处乱窜起来。眼看水干了，绿珠也不罢手，大喝一声，管他三七二十几，将茶壶向着众人砸去。
　　一名丫鬟见茶壶似乎是要砸在自己身上了，用手蒙着脸尖声大叫起来。
　　哐当一声，茶壶砸在了她的头上。那丫鬟摸了摸头，湿润润的，一看是血，顿时晕了过去。众人惊魂甫定，倒吸一口凉气。

　　绿珠看到那人头上鲜血流了出来，心中也有些后怕，万一死了个人，十万个凌欣姐姐怕是也难以护着自己了。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她定了定神，此时千万不能败下阵来。她趁势走到那名倒下的丫鬟面前，蹲下身子探了探鼻息，还有气，看来只是吓晕过去了。
　　她暗松了口气。在那名丫鬟的头上摸了一把血，冷哼一声，对着众人道“这是要你们看看在人背后乱嚼舌更子的后果”绿珠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震慑力。随即站起身，将沾满鲜血的手举在紫琪眼前说道“今日我可以和王爷对弈，他日我就可能和王爷同床”绿珠心中咯噔一声，她刚刚，好像，是说的……

　　众人渐渐回过神来，一个胆大的丫鬟扯了扯站在自己身旁的人的衣袖，两人一前一后上前来，一个锁住绿珠的双手，一个拉扯住绿珠的头发，众人见绿珠受困也纷纷上前来。
　　紫琪啪的一声一巴掌甩在绿珠脸上，绿珠脸上霎时现出手指印，众人暗自喝彩高兴，又一个丫鬟一脚踹了来，绿珠没站稳，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头被扯得生痛。
　　绿珠觉得自己正处于一个黑暗的漩涡，四周黑压压的一片，无论她多么用力的挣扎，，她哭，她闹，终究都是徒劳无功，没有半点回应。

　　正在绿珠感到无能为力之时，昏昏沉沉的听到有人大声吼着“住手”。
　　众人回头一看，是跟在凌欣身边的丫鬟彩云，不约而同的住了手。

　　凌欣从屋外缓缓走进，在众人面前一一扫过“深夜聚众闹事，胆子倒是不小！是觉着现在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凌欣给彩云使了个眼神，彩云点头受意把绿珠从地上搀扶起来。
　　众人心下大不舒服，在心中暗骂凌欣，表面上却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为什么凌欣姐姐要领着我进王府？
　　为什么无论我做什么别人都讨厌我？
　　为什么每一次自己被人欺负感到无能为力之时凌欣姐姐都会及时的出现？
　　为什么凌欣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绿珠不停的在心里问自己。
　　似乎一切都那么的不理所应当。
　　像是一场预谋。
　　只是谋的什么了？

　　想到刚刚在翠凤居的那一幕，绿珠茫然的看向凌欣。

　　凌欣正巧看过来，对绿珠微微一笑，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绿珠下意识的躲闪。
　　那人不是她又会是谁了？
　　凌欣以为绿珠是怕别人看见她的有意袒护，便也没有在意，冷冷的对众人道“不要再给我有下次”。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最可怕。一种是女人，另一种是女人。女人心如海底针，心如针，锋在尖。

　　凌欣小心的给绿珠脸上擦拭着金创药，轻声问道“还痛吗？”
　　绿珠摇了摇头，心下感到特别歉然。不管在翠凤居那人是不是凌欣姐姐，她偷情也好没偷情也好，她关怀自己是真，她当着众人的面袒护自己也是真，她永远是自己的凌欣姐姐。
　　绿珠靠在凌欣怀里，凌欣轻轻的拍打着她的背。绿珠一声声喊着“凌欣姐姐、凌欣姐姐……”呜呜呜的哭了起来。叫到动情处，竟语无伦次起来“凌欣姐姐，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刚刚，刚刚在翠凤居……”。

　　一听到翠凤居三个字凌欣立马变了色，眼中温情不见，抓起绿珠的双肩厉声问道“你今晚去了翠凤居？”
　　绿珠吓懵了，脑子里混乱不堪，一个字也吐不出口。
　　凌欣使劲的摇绿珠的双肩“快说，刚刚是不是你，说，是不是你”
　　绿珠本就瘦弱，被这么一摇晃骨头都快散架了，当即摇头说道“我只是想要得到王爷的喜爱，以后住进翠凤居，我没有去翠凤居，我，我，我没有去，唔，好疼”。

　　凌欣半信半疑，并没有放开绿珠，抬起绿珠的下颚，绿珠从来没有看到过凌欣这么凶恶的一面，她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眼神与眼神的交锋，绿珠改口道“我看到紫琪去了，是，是紫琪，是紫琪去了翠凤居”。

　　凌欣缓慢松开了手，狐疑之心仍未完全散去，认真的审视着绿珠。脑中千回百转，温声道“刚刚吓着你了吧？”。

　　绿珠摇头。她好怕，真的。

　　“你只要得到王爷的宠爱，想入住翠凤居也不是不可能，今日的事我也听说了，你真正是糊涂，王爷岂是那种贪恋美色之人？要想讨王爷喜爱，要从最细致入微的地方入手才行”。
　　绿珠点头不语。

　　唉，凌欣轻叹。拍了拍绿珠的肩膀接着道“看你也累了，今儿就在我这儿睡下吧”。

　　躺在床上，绿珠呆望着视线前方的檀木桌，眼角的泪水无声滑过。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似乎比过去两年发生的事情还要多。属于凌欣的体温不断地传来，那么暖，又那么冷。
　　一觉睡醒，已经是次日中午，想到昨日晚上的事情绿珠仍是心有余悸。走在去往静居的路上，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瘦弱的身子，在冬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走的是和昨日同样的路，心境却是大不相同了。
　　地上的冰雪因为阳光的照射慢慢融化，而她的心，却开始慢慢结冰。
　　有时候真想自己会魔法，把讨厌的东西变成蚊子，然后我就一巴掌拍死它。绿珠一边这样邪恶的想着，一边用扫帚扫着院子里的积雪。
　　不多时，宁侧妃身边的丫鬟彩铃来报信让绿珠去一趟。绿珠放下扫帚，在心中苦笑，我现在也算是王府里的风云人物了。

　　人要变好真的是千难万难，而要变坏只要一秒钟就够了。宁侧妃以前还是丫鬟的时候待人很好，人缘极佳，但后来做了侧妃便开始恃宠而骄，经常打骂下人。
　　绿珠刚要走进丽锦轩，便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就是几名丫鬟一齐哭着求饶。绿珠向彩铃，只见她一脸幸灾乐祸的笑望着自己。人情甚寒，绿珠心中一片悲凉。

　　进得屋来，一名貌美女子着暗红色虎皮大氅慵懒的斜躺在软榻上，几名婢女埋头跪在地上，身子因为害怕而不住的颤抖。

　　绿珠躬身道“奴婢参见侧妃娘娘”
　　久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绿珠只得保持着躬身姿势。

　　宁侧妃从盘子里拿起一颗梅子放在嘴里，极其不屑的瞥了一眼绿珠，左手支着下颚假寐起来。
　　跪在地上的丫鬟悄悄的抬起头，看到绿珠吃力的立在一旁，心中窃喜，跪着比站着舒服多了，不免喜形于色来。
　　绿珠冷然，无知蠢货。
　　也不知过了多久，绿珠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然后重重的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一丫鬟将一盆子雪水毫不留情的泼在绿珠身上。绿珠惊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身子被冻得瑟瑟发抖。

　　宁氏将嘴里的梅子骨一口吐在那丫鬟身上骂道“我叫你用雪水泼，就是要你一直泼，没叫你停，你翅膀长硬了是吧？”说着就从榻上站起身，猛的揪住那丫鬟的脸。那丫鬟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却也不敢有半分违抗。
　　绿珠四肢乏力的躺在地上，心里一阵毛骨悚然。

　　宁侧妃一边打量起绿珠一边咬牙切齿的说道“今日我可以和王爷对弈，他日我便可以与之同床，哈哈哈哈，好不猖狂！”
　　她靠近绿珠，用脚踩在绿珠的脸上说道“你凭什么？就凭你这张脸吗？要是我给你毁了？你说，这样可好？”宁侧妃越看越生气，脚上力道加重，美丽的容颜几近扭曲，甚至有些狰狞。

　　是啊，就凭这张脸么？天下貌美女子何其之多。

　　忽然，门外有人高声喊道“宁娘娘，云锦庄给你送来了王爷寿辰时你需要的衣物”。
　　宁氏瞪了绿珠一眼，转身端坐于榻上。
　　凌欣和彩云徐徐进入。
　　凌欣从彩云手中接过衣物，笑着道“宁娘娘，这云锦庄的人说了，今年天气不好，赤狐少有出没，他们专门派人到深山里去找，特意做成大氅拿来孝敬您”说完，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

　　这宁侧妃听了凌欣的话，虚荣心大涨，嘴角燃起一抹笑意。眼神一触及躺在地上的绿珠又变了色，正要发作，凌欣快步上前到绿珠身边狠狠的踢了一脚道“你这死丫头，王爷房里的炭火送去了吗？还不赶快给我滚”凌欣给彩云使了个眼神，彩云会意，连拖带拽起绿珠就要往外走，刚到门口就被宁侧妃喝令站住。
　　彩云心下惶恐，求助的看向凌欣。凌欣神色一凛，今日这事恐怕有些不好办了。
　　只听宁侧妃恶狠狠的道“想走？没那么容易。这丫头野心不小，不好好教训教训她，她找不着东南西北”

　　绿珠此刻反倒平静了，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就凭这张脸吗？呵呵。

　　凌欣镇声道“不瞒娘娘，这绿珠是我妹妹，还望娘娘看在我的份儿上饶了她”
　　王府里虽然只有宁侧妃一位王妃，但是她并不受宠，也没有掌管王府后院的权利。凌欣为王府掌事，宁氏也不便得罪，但气势上还是要做足，喝道“这贱丫头行止不端，给我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五十大板？一般女子如何受得了？

　　几名丫鬟正要拖绿珠，凌欣大声呵斥“谁敢？”
　　被凌欣的眼神和气势吓住，丫鬟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宁氏难以置信，凌欣居然公然与她作对，气势一下焉了大半，指着凌欣“你你你……”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凌欣躬身道“宁娘娘，五十大板我妹妹如何受得了?我立马把她调回后院，让她再也没有机会出现在王爷面前，你看这样可好？”
　　宁氏本就没了气势，听了凌欣的话，自己有了台阶下，顿时松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看你这个做姐姐的也不容易，给我管好点，以后不要让她再出现在我和王爷的面前”。
　　曲径幽长的庭院小道，一端通往静居，另一端指向王府大门。
　　绿珠呆呆的凝望着那道门，隐约看到两年前的自己，被凌欣领着进了王府的大门。
　　那天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纱裙，看到王府内伟岸的建筑时激动万分，围着凌欣转了好几圈，咯咯的笑个不停。像只美丽的蝴蝶围着明灿灿的花海翩翩起舞。
　　如今想来，当真是傻得可以，王府再大再好，哪里有一丝一毫是属于她的？绿珠拭掉脸上的泪水，抬头望向天空，真的，要永远呆在王府后院吗？或许……

　　太阳还没隐去，天空又开始下起了小雪。那飘零的雪花在风中在阳光的照射下，像金子一样发出璀璨光芒。

　　“你心中是不是非常疑惑，为什么我要护着绿珠？”凌欣停下脚步对着身后的彩云道。

　　彩云点头。绿珠何其幸运，在这个人情冰冷的王府里，始终有那么一人，在她危难的时候出面为她解困，在她受伤时为她擦泪擦药。

　　凌欣冷哼出声，摊开双手，雪花落在上面，然后迅速融化，嘴角随之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