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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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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死约有月余,海都也未见有什么反常。只身随侍身侧,偏安大殿一隅,一如以往,淡然自若,气度雍然,身姿挺拔。
但是两人里间独处时气氛总会莫名地凝重,压抑,时间长了,堵得心慌。
虽然看不见,可弘历知道他们之间有了隔阂,如同一道难以痊愈的伤痕,被海都不动声色藏在背后,不被任何人碰触,包括他发誓以生命效忠的自己。
一日,弘历熬夜处理国事,唤一品侍卫海都彻夜随侍。夜深不便移驾,就在南书院睡下了。
临寝前海都为他小心宽衣,明明是武人粗粝厚茧的手,动作却轻柔得如同惯了这般事例的宫娥,细致,柔和,指尖隔着衣物拂过他身,细细密密,温温暖暖,如一道暖流划过腰间,一种久违的亲密。
海都却仿佛特意避开他一般,始终恪守规矩立于弘历接触不到的身后,垂目颌首,专注如此。
他打理得当准备离开时,对坐在龙床上的弘历微微躬身,才欲站直,猛不丁被皇上一把抓住手腕。这一下,像被滚烫烙铁碰到,他手抖了一下。
虽大部分时间在宫随侍圣前,费莫海都也是叱咤沙场一等一的武将,随机应变与临场反应均是敏捷过人。若他想,完全可以躲开圣上的动作。
只不过,他知道,已经失去了避开那只手的最佳时机。
20年顺从的习惯根深蒂固,一瞬的犹豫便让他败下阵来。
他无法违背弘历,任何方面。
他被那箍住手腕如铁钳般的力道拉到床边,肢体僵硬,只好随那牵引小心坐下,终是坐在皇上身边。
明黄绸缎滑过官服的摩擦声吵杂得很,而他此时心如乱鼓,一时竟也分不出哪种更为闹耳。
直到,弘历伸手摸上他的脸。
那只手,那只惯于轻描淡写大笔一挥掌控一切生杀大权的手,养尊处优的白细手指抚过他阳刚粗粝的侧面,轻轻摩挲,触感令他屏息发窒。
明明是曾经那么亲密无间,互相交握的手。
弘历眼中都是关切,略抬颌,深看他,然后轻言细语与他诚挚交谈:“冷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失去你,海都……”抑或是被弘历眼中悲痛感染,海都心中也一片苦涩。
海都垂下眼睛,深邃坚毅的轮廓似有一份熔解,他眼睫眨动,慢慢动了嘴唇:“臣绝不会有违圣上。”
比海都体温更低的手指慢慢覆上他不住颤抖的浓眉秀目,海都忍不住惊动一瞬,马上及时克制住自己的反应,强迫自己习惯那许久未有的亲昵和立时陷入的黑暗。
“海都,海都……”弘历的声音轻柔舒缓,带出昔日儿时的回忆,在无人的大殿里,他,弘历和冷,一同玩闹嬉戏,那些美好无忧,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哭出来吧,海都。把你的不甘遗憾悲痛苦闷,都发泄出来。把你的心,全部交给朕……”弘历停下在他耳边那半是诱哄半是劝慰的话语,直到感觉到费莫海都硬朗的面颊在自己指间轻颤,渐哟一道湿暖掠过。
“然后,我们会再像从前一样……”
模糊的黑暗中,弘历为他制造的宣泄空间中,他自懂事来入宫来第一次这般咧开嘴角放声哭泣。
他哭得如此投入。
以至于忘记了,那碰触到他唇边,比手指更软更温的,乃是何物。
两人相拥而眠,手足缠绕,如孩童时代一般。
临近五更,海都才从泪眼朦胧中猝然醒转,仓惶起身,小心离去。
弘历只是装睡不动,头侧向外,不时偷看他背影。海都反身而出,轻掩门扉,放开敛起的脚步快步疾走。直至门外全没声响,弘历才翻一个身,直愣愣盯住悬梁深浅不一的暗处出神,指尖慢慢搓动,回味海都起身时稍短发辫从他指尖溜走的滑顺触感。
海都和冷,都是他的兄弟。可是,到底不同。
如果说区别,大概是他与海都,还有冷这样的界限。
许是从不被允许与己同床开始,他便对独自一人小床入眠的冷另眼相待。被遗落的孤单和凄凉。那种感情在冷被送往血滴子后,越演越烈。
而海都,就如同他的半身,他的影子,他的延伸。海都从来不会违抗他的意思,甚至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他已心领神会。
冷的背弃和离去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悲痛。而战胜软弱的情感,舍得舍不得也是成为一个帝王的必经之路。这一点,他是感谢冷的。
此后,大约任何人的背叛他也能坦然对待,只除了……一个人。
对于海都,他完全无法去想象这样的事。
他还记得经历无数个寂寞孤冷的夜晚,当年幼的他从独自一人的冰冷寝宫醒来,在黑暗中目光所及第一次看到海都睡在身旁的时候,他不可置信地摸索上那温热小小的身躯,那除了紧紧抱住他哭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心情。
他目光愈发幽深,手不觉已拽成拳,忍不住发恨去想,他绝不会让海都也离开他身边,于公于私。任何能利用的都不妨一试,包括……
费莫海都,只能为他一个人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