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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蹊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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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蹊跷
徐羿秋从土牢出来,正碰着巡骑队到北坪镇打探回来的王虎和小飞,这二人都是巡骑队里机敏的小伙子,年纪也与他相仿,徐羿秋眼尖,看这二人面色不对,便问:“你们这时候才回来,可是发现了蹊跷之事?”
王虎长得比较粗壮,心却细,听小队长发问,便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二人到了镇子上,先去陈员外家打探,可疑的是这陈员外本是镇上一霸,自家养的鸡被人拔根毛都要跳起来叫嚣的主儿,吃了这样一个大亏,竟连屁都不放一个。”
徐羿秋思考了一下才道:“难道这陈家被响马胁迫了?”
“之前我们也是这样想的,查了后发现镇子上没有响马出没的痕迹,更没听说陈家给强人端了,但倒是陈家收潲水的婆子跟我们说了个怪事——她看到个从未见过的女人进了陈家宅院,那女子穿着像普通牧民,但耳朵和手腕都戴了玉,脸也长得很白净清秀,完全没有寻常牧民晒伤的痕迹。”小飞补充道。
“按梨花姑娘的说辞,那员外公子是好色之徒,那女子会不会是从别的镇子上招来的窑姐?”
“听那婆子描述不像,不然早跟我们提了。”王虎插上话来,“而且更离谱的是,陈家之前跑到官府那儿颠倒是非黑白,大有大闹一番的样子,当天却又立刻派了管家跟县老爷销案贴,衙门那边也议论着呢。”
徐羿秋想了想,忽然问:“那女子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
“听说是很暗的红色。”小飞回道。
徐羿秋脑子里一个激灵,想起方才老狱卒口中的“赤枭”响马团嗜好着红衣,心里一下子有了些眉目,觉得江湖上的事儿还得多请教青师父,于是向二人叮嘱了几句便一个人去找了青师父。
青师父平日喜欢在关城最高的屋顶上喝酒看日落,他说那地方可以看着整个关城怎样入夜,但出乎他的意料,青师父却并不在那儿,徐羿秋站在屋顶,俯瞰着整个关城,这时忽然看到关城内闪了一下,猛然向下望去,只见在远处营房边一排灰瓦顶上上下下腾跃着一青一赤两个身影,定睛一看,其中一个岂不正是青师父?
他心中一急,脚下一点,忙追了过去,红色的身影很快落了下风,徐羿秋听着青师父的声音被风吹过来:“女娃娃,你趁早收手,老夫不管你们是甚么红鸟白鸟,敢到北庭关放肆,老夫就让你们做不了好鸟!”
“呸,老匹夫,我家少爷仗义救人,反倒被你们扣了,看来你们都是些蝇营狗苟之辈!”女子骂道。
“姑娘家少爷清白不清白,徐大人自由定论,但你潜入军中,可就是居心叵测了,还敢放什么狂言!”青师父朗声大笑。
“哼,别怪老娘不提醒你们,明个儿日落前你们再不把少爷放了,可别怪我家主人不留情面,血洗你个破城关!”那女子说着,虚晃一招,纵身而退,青师父也不追,只捋着胡须看那红色身影翻过城墙,消失在远方。
青师父目送那女子远去,才回过头来对徐羿秋道:“好啊,老夫倒有兴趣要去会一会她家少爷啦!”
“那小贼自称七夕儿,背上有‘赤枭’的纹身,确是个马贼,但依徒儿看来他除了口无遮拦外,秉性并不坏。”徐羿秋补充道。
“赤枭?”青师父一笑,“我也好久没见他家那只老鸟了!”
“看来师父和赤枭头领还是旧识?”徐羿秋颇有些惊讶。
“在那老鸟爪下,就是匪,也算是义匪了。”
“那不如趁此机会,让他们报效国家,改邪归正?”徐羿秋提议道。
青师父摇了摇头,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傻徒弟,要真有爱国爱民,扶危济困之心,哪儿不都一样?巡城去罢。”
当夜徐羿秋当值完正要睡下,忽然听到有人用小石子砸他窗户,还没等他吱声徐羿萍便越窗而入,一双眼贼亮贼亮看着他,嘻嘻地笑着。
“你又捅了什么篓子来着?”徐羿秋立刻警醒起来。
看哥哥严阵以待的模样,徐羿萍忙低眉顺眼地卖起乖来:“哥——哪儿有那么多祸来闯嘛!我不就听说你替我出了气,带了你最喜欢吃的桂花饼来孝敬你了?你把那小子教训得好啊!”
“你以后不准再装成我出去了,不然……”徐羿秋决定坚定信念,抵挡桂花饼的诱惑。
“哥,别这样嘛,爹不是说了,锄强扶弱,伸张正义是世人皆应有的责任,我倒又有什么错?你看我不就是做了好事留了你的名么,说不准将来那小梨花长成大美人回来以身相许了呢!这可不美死你!”她这样说着,无辜眨了眨眼,双手把桂花饼往哥哥眼前送。
被大义和桂花饼绑架了的徐羿秋于是就无话了。
徐羿萍看哥哥面色缓了下来,知道自己的麻烦算是完了,于是开始八卦起来:“哥,那青师父亲自去审小贼时,我偷偷去看了——你别瞪我呀,我可没让人发现呢!然后啊,我看见青师父从那小贼衣服里搜出了一个稀罕物事,我看那青师父看到那物事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陈年的女儿红,眼睛都眯成线了。你猜那是什么?我说你肯定猜不着……”
徐羿秋一边吃饼一边想反正你总要说我又何必猜?
“那是一块玉!上面好像还镂着几个字,我看不清,那小贼看师父摸了他的玉,喊得震天哪,可师父就是不为所动,问他这块玉是从哪儿偷来的,那小贼却一口咬定是他爹给他的,师父不信,就问他那个爹的名字,小贼说了,师父就更不信了,然后就把玉给没收了。我猜啊,那玉说不准是哪家大户流出来的,但我觉得吧,长得也就一般,不够翠不够透,有些儿泛黑,不好看,可小贼把它当命根子呢!”
青师父手中攥着那块墨玉,对着灯花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块打磨的异常光洁温润的古玉,那玉质没有当今上品那般通透滴翠,那是因为前人采玉技术不如今人,入土浅,玉质近玉石。但从选色与打磨雕琢手法,可推出是数百年前的贵胄所拥有,而当朝高官中爱收集古玉的不少,但收墨玉的却屈指可数——东王李少涵便是其一,而东王给心腹最贵重的赏赐,便是墨玉。据传,东王曾为手下最为得力的风雷十二骑打造了十二块墨玉牌,牌子上刻着他们的姓氏,见玉牌如见东王,玉牌触之寒意入骨,玉质之奇百年难见。
青师父的手指摩挲着玉牌上被磨花的字迹,细细辨认了一会,才识得最大的那个字为“王”,心中便显出一个挺拔英伟的身影——刑刀王东海。
那王东海原是明安最具盛名的“六姓”中的翘楚,所谓“六姓” ,皆是前朝的王侯之后,也是明凌开国功臣中的豪门大族。在朝有衡王府帝子姓李家,慕家祠的慕家,新丰书院王家,在野名剑山庄方家,乐门青君一脉萧家,巴蜀大族龙门容家。六姓之人暗中有约,绝不插手彼此之间的恩怨,井水不犯河水,而“六姓”相互之间的干系也是暗流汹涌,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譬如那王东海本是王姓的菁华,却又为李少涵心腹十二骑之首,巴蜀龙门的中流砥柱容若止则与慕家祠慕太师交往甚笃,乐门青君的门人成了新丰书院首席执教……
他捏着手中的玉牌,他将它放到手心捂了很久,还是冷的,这断然是十二玉牌之一,但为何王东海的玉牌会出现在北庭关外一个小马贼身上……
正想着,忽然听到门外喧嚷起来,生生打断了他的回忆。
“师父!有人来闯关了!”徐羿萍拍打着门叫唤着,声音中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嚷什么嚷,多大点事儿,都不会好好说话了?”青师父骂道。
门外顿了一下,才道:“报!青师父,有人来踢关了!”
青师父一把推开门,小姑娘猝不及防,给碰了一鼻子,捂着眼泪差点就迸出来。
老人家却没有怜香惜玉之意,反而用力给了她一枣凿:“是你招惹来的吧!疯丫头!”
徐羿萍吃了亏,扁着嘴辩道:“还不就是那小马贼的错!又关我甚么事情……”话只一半,她立刻发觉到自己给招了,立刻闭了口,青师父的“一戳中的”便又追了上来。
“死丫头,你们两兄妹做的龌蹉事儿老爷子我都知道了,是那赤枭马贼团到我们城头叫阵了是吧,来来,跟上来。”青师父捻着胡子笑道。
徐羿萍于是乖乖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才觉不对:“师父,这不是往城门方向呐。”
“我们先去提那小狼崽子。”青师父回道,尔后故做惊诧地回过头来,“怎么丫头,后怕了?”
“笑话!我徐羿萍何时怕过什么?”
“刚才不是怕老爷子我的一戳中怕得要死?”老人家揶揄地笑道。
七夕儿靠在厚厚的稻草上正躺着舒服,这时听到远远门开的时候,眼斜过去一霎立刻瞪圆了,整个人跟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徐羿萍着一袭赭石罗裙,身上是水红的袄子,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照亮了这昏暗的土牢。
“是你!真是你!”七夕儿抓着木栅栏欣喜若狂。
“是姑奶奶又怎样?还想再捱一顿拳头?”徐羿萍插着腰道。
“那你就过来嘛!嘿嘿……”七夕儿笑得促狭。
“那老夫就过来了,哼哼!”青师父悄无声息地从小姑娘身后忽的一下到了铁栅栏边上,七夕儿一下子给吓得脸色青白,身子往后一个踉跄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口中还惊惶地叫道:“你……你别过来!”
“胆敢在老爷子我面前调戏大小姐,感情这么快就忘了老爷子那招七上八下天翻地覆毛毛手了?把裤头抽好了赶紧死出来!”老爷子抱着双手笑道。
七夕儿青了一张脸,几乎是强撑着脸谄笑道:“老前辈教训得是,小的马上就过来。您……您老人家手指别动哪……”
徐羿萍鄙夷地看着他一副给掐了七寸软趴趴的怂样,心里却惊道自家师父到底是用什么凶残的手段把这货治得如此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