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王前传战北庭》枫落风

32、醉千愁

　　到了大堂，七夕儿找了个朝门口的桌子趴着，枕在手臂上，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外。
　　“新娘子从旁边进，不走大门。”徐羿秋提醒道。
　　“我知道。”七夕儿道，“我就是要看着门，把那些宾客一个两个全都记下来，看明白。”
　　“看那么明白做什么？”徐羿秋也坐了下来。
　　七夕儿无话，徐羿秋也就不问，门外进来个大汉，看见徐羿秋脱口而出：“萍妹子你怎么这个打扮坐这儿？”
　　“他现在要和我私奔去！”七夕儿仰起脸。
　　对方大骇，目光挪到徐羿秋脸上，徐羿秋忙道：“你又胡闹了！”然后转头向惊呆的大汉笑着道歉，“这位大哥，对不住啊，我是羿萍她孪生哥哥，我这小师弟就是爱捉弄别人。”
　　“没捉弄他啊，你这不是和我从军中私奔出来的么？你和你爹说过么……”七夕儿又道，徐羿秋当下恨不得缝上他的嘴。
　　“哈哈，你们两个感情真好！”汉子爽朗地笑着走了。
　　七夕儿眼睛追着他，然后淡淡地道：“师姐和小安身边的人，没什么心眼，都是喜怒写在脸上的爽快人。”
　　“嗯。”徐羿秋看着堂上大大的“喜”字。
　　“秋哥，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很不甘很难过，可我今天看到师姐着嫁衣的样子，笑得那么安然，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一点男女之情的想法都没有了。”他嘿嘿笑道。
　　真的吗？徐羿秋听到自己心底这样道。

　　当夜待到大家宴罢，徐羿秋才明白了七夕儿为何趴桌子上一直瞅着人看，待到一群汉子呼号聒噪着要冲上二楼去闹洞房，七夕儿足尖在桌面上一点，一个翻身，手腕在扶手上撑了一下，人便轻灵地挡在了楼梯口。
　　他本就是极为俊秀漂亮的少年，又正是二八年华，倚着墙，脸色被扶手边上飘摇的红色帷幔映得艳若桃李，双目微醺，流转生辉，竟不输那些灵秀明媚的江南少女，那群汉子几时见过这样的风神，不由呼吸为之一滞，七夕儿扬起的手腕上托了一坛子酒，朗声笑道：“想闹我师姐的洞房，先过了我这关！”
　　“哈哈哈，过了你这关有啥子好处啊！”一个二十来岁的愣头青嬉笑道。
　　旁边人给他这声笑缓了过来，又眼看着眼带桃花的少年，纷纷起哄。
　　“洞房一刻值千金，你们还想不想上了啊？”七夕儿微微勾起嘴角，笑得冶艳，引得几个年轻后生浮躁了起来。
　　“小二，上碗，上酒！”
　　徐羿秋站在楼下，仰起脸，看着楼上醉生梦死，脚下却连一步也挪不动。
　　所有一切都变得缓慢失序起来，那些晃动的人影，都在烛影红幔间弥散成一团团模糊不清的烟雾，七夕儿身边周遭的一切却更明晰起来，一个呼吸一声轻笑，清晰可感到了可怕的地步——少年大口喝酒，喉头微动，酒水从他嘴角沿着扬起的脖子，一路从锁骨流下，酒从他的喉咙滚下，他低下眼，居高临下，挑衅地看着楼梯下的人，另一只抓这酒坛的手微转，把酒往底下一圈酒碗里倒下，酒半是落在碗里，半是洒在众人的身上。
　　喝！他说——不，是在命令着，底下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在喊着什么。
　　旁边有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喝了酒就要往他身边挤过去，少年身子微微往前一探，眼带桃花，嘴角微扬，几乎要亲上他的侧脸，□□相触的声音，湿淋淋地清脆，他将巴掌搁在少年脸上，用力往下一推，轻笑着骂着，看着那人几乎是贴着内墙一路翻滚了下去。
　　劝酒的红了眼，喝酒的过了头，能不能上去闹洞房倒成了多余，酒至酣时，楼梯上下已经横了十数个人，但剩下五六人不能说是□□，只是还不倒，少年脸色虽只是微醺，却已若桃花般染上一层霞色，他斜倚在楼梯抚上上，飘摇得如烟似雾，一个汉子自他身边拾级而上，被他一手揽了下来，然后由于站不住脚跟，竟至于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
　　“我不准……不准你上去……师姐……”抬起眼来，盈盈涟涟，引得观者眼中生火。
　　徐羿秋走上去，一手就把那汉子掀到边上，那汉子也醉得差不多，这一下就直接滚下了楼梯，不省人事。他揪了七夕儿的衣襟，把他按在楼梯上坐着。
　　回过头来，徐羿秋面对剩下的酒客，粲然一笑。
　　底下人朦朦胧胧间看见徐羿秋，恍若看到了新娘子，大笑道：“新娘子下楼来干啥了，舍不得小情郎了……”
　　徐羿秋一手提着酒坛，一手从七夕儿手边拿过碗，笑道：“来干掉你们啊！”
　　犹如大将提枪上阵，引得又一阵兵荒马乱。
　　剩下的人都算酒中豪客，虽已半醉，但仍是难缠，徐羿秋才知了七夕儿是怎样豁了命去放倒别人和折腾自己——谁要在他心头那片净土闹腾，他就拼了命去把他驱逐出去，哪怕是他自己就是那个最不好受的人，哪怕他自己就是那个会玷污净土的人呢，也不行……
　　当徐羿秋头昏脑涨地站稳了看着楼梯上下一路尸横遍野丢盔弃甲，想到这大半是七夕儿的杰作，忽然一股凄怆冲上脑门，禁不住发出一声长啸。
　　这声长啸抽掉了他全身的气力，累得他颓然背靠在一旁的墙上，慢慢滑了下来。
　　“呵呵……”头上传来轻佻的吃吃的笑声。
　　徐羿秋抬头，斜眼看上去，七夕儿不知何时已经爬到最高一阶，插开双腿坐在那里，眯着眼冲着他笑，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徐羿秋霎时想明白了，再见时那有点儿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马贼，成天在羿萍面前撒娇卖乖的小师弟，可没有这等的……
　　风流和妖孽……令人心醉神迷……
　　他这样想着，头更痛了，而那罪魁祸首竟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一手还拎着个空酒瓶，抬脚，如履平地，然后，一头栽了下来。
　　带着那笑得弯弯的迷乱的眼，散漫放荡地撞到他的怀中。
　　一时间，肌肤相亲，气息交融，连彼此身体中的酒气和其他别的味道都混淆起来……
　　徐羿秋觉得自己醉了，昏头了，整个人都病了，拼着最后一点理智，想着这不知哪来妖孽怎么能乱扔在一堆正常男人中，把人扛在肩上就往楼下走，好在小二还记得他们的客房，一路领着，才算安然到了地儿。
　　把人扔进了房间，他强撑着走到门边，夜风微凉，稍微将混沌的脑袋吹得清醒了点儿，小二适时打来一盆水，他把水往脸上泼了泼，又出去吹了一阵风，然后才转身进去看七夕儿，还好进去的时候手里端着盆，正好给他对着呕吐了一阵。
　　他一边抚摸着拍打着他的背后，让他缓过起来，一边为他脱下了外袍，叫小二来把盆子收走，又打来一盆干净的水。料理干净，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开始有点儿昏，站起来，推开门，抬头便见着那贴着双喜的婚房，想到以后羿萍就是别人的女人，她的丈夫就是她的天，自己好像就变得无足轻重，轻飘如天地一鸿毛，忽感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