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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倾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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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易副官叫她的时候,她不知道在神游哪里。副官是要她加紧收拾,可能马上就要出发。
去到哪里,为什么去,文淑娜不知道,也懒得问。当然她之前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可以在电光石火间给了别人去,可再要从别人那里取回来,非要用到最利的刀,一寸一寸地日复一日地割讨。在夜里面,她的思绪为了那个人,会像游魂,或者像映在墙上的树影,飘忽不定。
不过从外表看起来,她还是完好的,美丽的文家大小姐。刚过十八岁,长沙城里的上流社交场合,文太太已经带着她出席露脸。虽然上门说亲事的已经有不少,不过文家相当仔细,因为他们晓得那些追随者更看重的是她父亲地位。在30年代的长沙,湖南张主席的心腹除了警备司长冯悌和警备团长徐昆,就要数公安局长文重孚了。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这些人物才是靠山。
她将床上的几件洋装塞到皮箱里,迟疑了一下,走到梳妆台前,把一个暗紫色的琉璃相框拿到手中。虽然内里已经没有了相片,她仍然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放到那几件洋装中去。这是林瑞夕年初从意国水乡威尼斯给她带回来的礼物。他说那里的琉璃即便放在了欧洲皇宫中,也是上档次的珍品。
这两天,很多次她想把那个相框给扔了或者索性摔碎,却舍不得。看见它,如同第一次见到林瑞夕的眼神,执着而热烈。
二
淑娜换了一件碎花的衣裳,又披了一件小夹袄,下了楼去。十一月的天,虽然开始冷,却连日晴天。穿过小花园她到了饭厅,秋妈在忙前忙后地准备晚饭,文太太,冯太太,徐太太和副官的老婆几个人正在一边打麻将一边闲聊。父亲已经很多日没有见到了,估计他和政府里的几个人在没日没夜地工作。一帮子眷属已经被警惕过不要轻易上街,说是随时准备在日本军打过来的时候撤离。
淑娜在母亲身后坐下来,和太太们和气地打了招呼。
‘文小姐倒是越来越标致了。’徐太太客套。
‘哪里赶得上你们家的Lily’,文太太顺手扔出一张二筒,‘在美国喝洋墨水和我们家里的乡下姑娘哪里一样。’
‘哪里,不就是混个洋证书。再说,在美国还寻不到好婆家呢。’徐太太说完就糊了一把屁糊。众人把牌推了,劈哩啪啦地洗。
‘张太太,省长这两天又没有透露什么风声?’副官老婆低声地问。在这么一帮子人里面,她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老公说不定第一个成为日本人的炮灰。在文家作了十几年杂碎,却不想在这乱世中稀里胡涂地就成为了当官们的替死鬼。
张太太也压低了声音,‘听他说,日本人上个月占了武汉,又炸平了岳阳,到长沙也就没有几天了吧。能带走的就带走,不能带的嘛...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也说太多了,话锋一转,斜眼瞄见了冯太太手上的宝石戒指,改口说,‘咦?你男人什么时候给你买了块这么大的石头?’
冯太太笑,说,‘这哪里大,都是能带走的,不会被一把火也烧了。’
一帮子女人还是和往常一样打牌闲话,可是空气中却凝固了那么多化不开的末世恐惧。
淑娜人坐在那里,依旧大家闺秀地浅笑着,也仔细听。她开始考虑,要不要留在家里吃饭,还是去找林瑞夕。
三
第一次遇到林瑞夕,也只在前几个月。文家大女儿满十八,大宴宾客,而且整个的排场是仿西式的。虽然那时候日军西进的步伐很快,于这帮太太小姐们,确是不大相干,趁着这个机会依然绫罗绸缎,珠光宝气,觥筹交错。
十八岁上,可以喝酒,淑娜那天没有偷偷少喝,尤其是听了Lily讲了那些个她在美利坚遇到的奇情怪事。华灯初上的时候,淑娜偷了个空,跑到花园的条凳上坐下来,远远地看那些热闹的人和灯火。
说是取静,不如说是思春。因为她的视线整晚都在偷偷地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游走。只听了他介绍说是Lily从美国认识的留洋学友,顺便跟了她回国。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却生得玉树临风,而且谈吐和身边这众湖广绅士子弟有别如天壤。她也发现他不时在看她,借着微醉鼓起勇气对他也笑了几次。当他的眼波流转过来的时候,她觉得有些天旋地转,只觉得这个男人气宇迷人,齿如编贝。
她想,如果我抽了个空去,也许他会随了我来。
而他也果真来了,就在淑娜旁边坐下。
至如今,她仍记得他和她说的每一个字。随着每一个字她发自内心的笑过。
等那夜客人散尽后,她才郑重其事地拆开包裹华丽的礼盒,发现是个暗紫色的琉璃相框。也许真是从欧洲皇室流落民间的珍宝。她更期望林先生是上天赐给她的一个礼物,可以让她今世每天如拥着相框入眠的枕边人。
四
从那次遇见以后,林瑞夕也常和Lily一起到文府来做客。虽有着女儿的矜持,淑娜却总能找到机会和他独处。闲话家常间,只觉得时间如同漏沙,一会儿便不见。
十月初的时候,日军攻到湖北境内,父亲便很少回家,有时候在局里一工作就是好些天,全家上下虽看起来一团和气,却隐约能感觉到风雨欲来烟满楼的愁绪。长工们已经把很多贵重器皿和祖宗牌位收到檀木的大箱子里,搬到偏房的仓库里。易副官也时不时给小姐太太们教一些长途跋涉中的主意要领。
那时候,淑娜从一睁眼能看到的只能是那个相框,想到的也只有林瑞夕。
一日,林瑞夕开了辆车过文家来,还载着Lily等几个,说是要趁着早秋去岳麓山秋游。淑娜换了套简便的裤装,其实她觉得那套装扮比较贴身,也更能露出刚长成的曼妙身姿。她将长发梳起来,用一条藏红色的丝巾系住。
几个女孩子打打闹闹在车上坐好,林瑞夕没说话挤到淑娜旁边。车从湘雅路一直开过湘江,颠颠簸簸,他身上的结实的线条不时地撞过来,伴随着年轻男人绵绵密密的气息,让淑娜一路面红耳胀,头晕眼花。
在岳麓书斋吃过饭,众人又随着车去山顶的古寺祈福。到了山顶,却见一片烟雾迷漫,善男信女顶礼膜拜,都求乱世中家人能平安。
‘在美国,是不兴求佛的是不是?’淑娜执着香问林瑞夕。
‘不兴,’他答道,‘不过我经常在心里求,再说我过去也就是两年的时间,信佛还是随了中国人的。’
他们边聊着边挤到了大雄宝殿的膜拜垫前,他伸出手,搀着她一起跪下。就那么一会儿,她的指尖触碰到了这个男人的手掌,似有一道电光白日里在她目前划过。
其实,她求的他定知道。而他求的,她却不知晓。
从人群里出来,他们找了个高处的岩石上坐下。
‘你和伯父伯母也常来这里烧香的吗?’他问她。
‘以前常来,现在可能是局势不好,父亲让我们少出门,便几个月没有来了’,淑娜说。
‘噢,难怪看你们家上上下下都在忙,忙着搬东西呢?’他笑。
‘是啊,’她说,‘不但忙着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去到别的地方了。’
‘去哪里?什么时候走?’他有些急着问。
她听了很开心,觉得他紧张自己,‘这个副官没说,不过,不过...’她说不下去了。
‘你会通知我的,对不对?’突然他把她的手握过来,放在自己掌心。
她没有缩回去,也不在乎Lily她们会不会看见。她甚至吸了口气看到他的眼睛里去。他的眼神急切,却好像有些忧伤。
这以后,淑娜常常趁着太太们打麻将的空隙出去和林先生见面。她想,只要一天不走,她就有一天的希望和幸福。
五
那些次的外出,淑娜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而且她想,男未婚,女未嫁,在世风日渐开放的时候,也闹不出天大的事情。只是,她不想让家人知道。林先生这个人,虽然成日厮混在一起,却隐约有些神秘。她终不知道他的身家和底细。
十一月初,一日晚饭过后,文局长把副官叫到书房里说话,并破天荒地让淑娜在门外候着。淑娜觉察出来不对劲,却只能呆坐在椅子上,看着绣花鞋尖,忐忑不安。
‘小姐随我来吧’,副官一个人从门里出来对她说,‘我开车带你走一趟。’
淑娜跟了去,上车。
‘平日里小姐是不是常跟林先生出去。’副官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看着她说话。
‘是。’她坦白说,‘这也犯了家规了吗?’
‘一般人不会,林先生是怎样的人,小姐不一定晓得。’副官说。
就着夜色,文淑娜仍能辨认出车在开往南门口的棚户区,时不时有小生意收摊后的市民肩挑手提穿越马路。那个区,听父亲说是家里的眷属平日不允许去的,不但人杂,而且已经是共产党暗中掌控的区域。
车子在一个三层楼的房子前面停下来,依稀能辨认出这里曾经是学校,不过估计已经废弃很久了。可是在一楼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光。
‘你可认得这里?’易副官侧身回头问她。
淑娜没有说话,她能猜出来这里应该就是林瑞夕的家。
‘也许,他是穷人家。’她说。她能想到的是父母出于门当户对的考虑。
易副官给小姐开了车门,轻轻挽住她,走到亮着灯的窗口前去。
淑娜清清楚楚看到林瑞夕背对窗口在一张饭桌前吃饭。那个房间里除了破旧的家具之外,还能看到另外一个女人和一个三、四岁大的女娃。灯光不亮,她看不清楚脸。
那夜,可能下了第一场霜,淑娜觉得脚尖被冻得发麻。心好像也被霎时冰冻住,而且完全解释不清楚她所能看到的。
她的林先生还怜惜地把女娃抱过来在怀里。她突然想起来就在一日以前,他也曾揽过她的。
‘如果你想看的话就再看看吧。’易副官压低声音说。
文小姐矗在那里不动。
易副官把大衣脱下来,罩在小姐的肩头上。‘我们也刚了解清楚,你的林先生全家来长沙几个月里一直住在这里,不但如此...’
易副官接着说了两个共产党人的名字。就算是旧居深闺的小姐,那两个人的名字她也是晓得的。林瑞夕不但有妻儿在身边,而且是那两个人的文秘和保卫。
‘他有没有问你撤退的事情?’副官问。
淑娜点头。
‘你说了什么时候撤退没有?’副官问。
淑娜摇头,其实她也不清楚知道。那灯光下的景象让文淑娜觉得身边的霜一直慢慢渗入肌肤,沁到了血液里去。
等回到家,淑娜没有和父亲照面,径直回了房。睡前文太太来过,说了一些宽心的话,并且再三嘱咐,说后天午饭一过,就举家撤离,到时候千万不要出门。因为长沙注定失守,国军会纵火焚城,不留丝毫半点物资给日本人。
淑娜本能的知道,父亲之所以纵由着林瑞夕出入文家而不揭穿,便是要稳住林先生一众,到时候将这城市和他们一起付之一炬。
六
太太们接着又打了几圈牌,秋妈晚饭也准备妥当。难得的是,文重孚,冯剃和徐昆等人一并出现在餐桌前,几家人若无其事地用了餐。
文太太一直把淑娜扯在跟前,不离半步。其实,现在就算放了她出门去,淑娜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一个只认识数月的男人,而且一直在欺哄她的人,她究竟有多少情爱能给她力气去通风报信,或者让她说服他与她一块儿远走他乡。
文淑娜整晚都没有合眼,她在床上一直拿着那个相框,把自己的相片取出来,又放进去。虽然困乏,却没有一滴眼泪。
深夜的时候,她开始计算,如果徒步过去的话,不走错路的话到南门口估计要走两个时辰。不等破晓,她拣了件厚实的旧袄子,将头发弄乱,用块灰头巾把头裹严实。出房门前还不忘把枕头塞在被子里,把拖鞋放在床前显眼的地方。
她蹑手蹑脚摸着黑下楼,从花园们出到街上去。一出了文家,顾不上回头看,她开始一路快步加小跑赶往南门口。
她不觉得冷,也不觉得辛苦。偶尔有路人和醉汉向她靠过来,她也不觉得害怕。好像心里已经装满了光亮,只要顺着那条路走,她就可以别无旁骛直到终点。
虽然只来过一次,可是在她的心中,那座房子的位置已经被勾划过上百遍。等她终于到的时候,天已经破晓,路上已经能看见挑着担早起的菜农。
她没有犹豫,很重地叩门。
再叩。
再叩。仍然没有动静。
突然,她觉得肩膀剧痛,有一双手生生捉住她的双肩,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拖走。她用力挣扎,却没有叫出一点声音。
七
等三家人的家眷都聚集在码头等船的时候已近黄昏。淑娜被易副官抓回来以后,双手双脚被绳子绑了起来。父亲虽然不在身边,母亲和副官一直铁着脸陪在她身边。
头发披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淑娜也懒得吹,干脆把眼睛闭起来。她在想,死活也要找出空隙再一次溜走。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从昨夜一直到现在,滴水未进,却丝毫不觉得疲乏。纵然披头散发,神情呆滞,可是她内心的那束光亮却从未熄灭过。
‘能不能...’她终于开口说了话,‘能不能让我吃口饭?’
文太太凑过来看她,再看看她被捆绑的双手双脚。伊不由得啜泣,开始小声地骂她不懂事,不识大局,犯下大错。半晌,还是给女儿送了手脚,要副官端饭过来给她。
虽然文太太在旁仍然不停地碎碎念叨,淑娜还是没有逬出半个字,大口喝汤吃菜。她在想,一旦有机会再跑的话,这些食物会给她必要的力气。
等吃好了,她在母亲旁边坐下来,握住母亲的手,轻轻问她能不能给自己梳头。文太太取过油灯,将发梳打湿,给女儿慢慢地梳理。易副官在旁都一直候着,寸步不离,时刻准备再将小姐捆绑住。
可是文太太终归不忍心,把副官劝阻下了。
淑娜要母亲陪着上茅房。码头的人很多,可文太太的手一直牢牢地抓着女儿,不放。快到茅房门口的时候,淑娜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尽全力挣脱了母亲的手,文太太一个踉跄跌在地上,不等伊尖叫出声,淑娜一溜烟窜到人堆里不见。
她挑了人多的地方跑,她告诉自己说,不能停,更不能被发现。她还告诉自己不用太担心,副官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派出太多人丁来追捕她,一来怕事情败露,而来现有的警力都聚在了码头行李那边。她顺着心里的亮光竭尽全力跑去。
从湘江轮渡码头路去到南门口虽然不算太远,她尽量挑了些不容易被发现的弄堂走。越是心急的时候,路也变得拐曲,虽然她看不见有人来追她,可是终究却迷了路。十八年来,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为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在这里穷途末路。好几个时辰,她不记得在这些弄堂里来来回回走了多少次。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突然看见不远的天边红光突起,人声一下子鼎沸起来。僻静的弄堂一下子挤出来很多出来看热闹的市民。
‘天心阁着火了!’‘天心阁起大火啦!’她身边的人有的开始惊呼。她抬眼望高处看去,的确,从凤凰台到天心阁的高处火光突起,映红了半边天。
还没有等她回过神,她在空气中又嗅到了灰烬的味道。隔着两条街,一大片木搭的民房开始劈劈啪啪的烧起来。在南边,也有火光映出来。这些火不可能瞬间连成一片,定是警务司的人到时四处纵火。而且火势迅猛,好像从四面包围过来,要把整个城池吞噬殆尽。
而且也在霎时间,文淑娜发现自己也被人潮推攘,尖叫声,哭喊声惊天动地。她努力地避开人群,看见的却是一条接着一条燃烧的弄堂和街道。那些木制房屋开始轰然倒塌,浓烟迅速弥漫。在那些火光里面,她更听到了不绝的惨叫和呼喊。
这场被精心布置的大火借着风在短短时间内把长沙城牢牢锁住,淑娜已经辨不清方向,只能本能地跟着身边流窜的市民开始奔跑。在火光中,她心中的那点光亮却慢慢褪去,仿佛被浓烟灰烬覆盖。最后那点光褪到仿佛只剩前天寒夜里她从窗外看见的一缕灯光和林瑞夕的模糊背影。
即便在那个时候,她也没有后悔。
突然,她被一个硬物猛然撞倒,头被生生嗑了一下,感觉额头有血涌出来。那是一个男人推着平板车撞到了她。她想爬起来,可是手却被过往的人踩过,她叫出了声。又一次,她觉得自己被人从地上提起,扔到了车上。在烟雾中,她看到了一个老人,手里捧着一条义肢。不等她回过神来,有人推着车,载着她和老人往前冲了出去。
八
淑娜终于逃过了那场火,存活了下来。那个老人的儿子救了她的命。日军也终于没有攻打这座废城。
淑娜没有了父母的消息,已经不再是文小姐了。
十年后,她随着那个男人辗转到了台湾。在桃源定了下来。
之后的岁月,无风无浪。
在淑娜的家门口,有两棵树,并肩的长,突然有一年,其中一棵一个月中突然的枯死掉。政府派人过来把它给锯倒了。从她的窗口看出去,葱绿不再,惨惨地露出一片天。
一日,她儿子在门口玩着从树上抓回来的两条毛毛虫,问她,是不是所有的毛毛虫长大了都要变成蝴蝶?
淑娜将他抱过来,放在膝上,笑着对他说,‘它们也许变成蝴蝶,也许会长成小飞蛾呢。’
偶尔,只是偶尔,文淑娜会想到,或者梦到很多年前的往事,还有那场倾城的大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