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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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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锦(一)(二)(三)
一
大明。宣德年间。
洛阳。
刘府二小姐雅琴的大丫头知棋立在连接水榭的长廊上,听着从水榭里飘出的琴音,《广陵止息》是小姐最爱的曲子,它的涵意知棋不懂,却对曲子背后的故事烂熟于心。因为小姐常常满怀敬佩对她讲述那个战国时代的故事——战国时期有韩人聂政,为报父仇而行刺韩王失败,后知韩王好乐,遂毁容而入深山苦学琴艺以伺机报复。10余年后聂政身怀绝技返韩,竟已无人相识。于是进宫为韩王弹琴,终于找到机会从琴腹内抽出匕首刺死韩王。聂政亦亡。知棋不喜欢故事的结局太过惨烈,但小姐喜欢,故而她也不讨厌。小姐是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重阳一过,小姐就要出阁远嫁,知棋庆幸的是,小姐舍掉了奶娘却仍旧带着她。
知棋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琴声却戛然而止。知棋抬眼望去,只见小姐起身离了古琴。是时候回房刺绣了。知棋遂跟上去。
小姐的嫁衣还欠最后一点。女儿家的嫁衣需得自己新手做,知棋伺候小姐洗净双手坐下,便静立一旁看小姐刺绣。小姐绣功超群,锦缎上金线勾勒的一对鸳鸯活灵活现。尤其是那双眼,荧荧泛着墨光,满含深情。小姐笑了,樱唇轻启,微微露出整齐而雪白的牙齿,白嫩的瓜子脸上,漾出一双幸福的酒窝。
二
重阳节前。
开封陆府。
府中喜气洋洋,正张罗少爷陆西的婚事。自从三年前陆老爷去世,陆西又无心入朝为官,终日孤高自傲待在书房写诗填词,陆家已逐渐衰落。幸得陆老爷早为陆西订下亲事,择了洛阳望族刘家的女儿雅琴为妻。三年前,雅琴已及笄,现时已是时候过门替陆家开枝散叶了。半年前,陆府已和刘府商定婚期,老夫人就命家中下人开始准备。陆西倒无所谓喜忧,只专情于他的诗词,直至那天。
重阳将至,开封的天气依然闷热,藏书太多的书房更甚,陆西于是决定和书僮到郊外散步,赏赏菊,吹吹风。行至古明山下,菊花渐次多了起来,游玩的人也多起来。注意到前方有很多人聚拢在一起,心情舒畅的陆西忽然想一探究竟。尚未挤进人群,先闻奇香一阵,比菊花馥郁,欠桂花浓烈。原来,一个女子在花丛中舞蹈。淡彩的水袖和着素净的裙角随她的旋转而恣意飞扬,香味则听凭水袖的飘舞四处散溢。好一个舞低杨柳、歌尽桃花的美人!定睛一看,女子十六七模样,一张秀美的鹅蛋脸上,双目墨黑而含情无限,蜜桃般的嘴唇骄傲地微微上扬。眉心朱红一点,尤显娇艳动人。陆西看得呆了,他从不知道女子可以这般楚楚动人。当他的目光不小心碰触到跳舞的女子,女子竟嫣然一笑而后舞罢离去。书僮打听到女子名唤梦姬,是开封城内有名的伶人。
这个世上有种缘分叫一见倾心。从那天起,陆西和梦姬便深深印入彼此心底。梦姬几次三番鸿雁传情,希望和陆西有情人得成眷属。然而陆西不能。梦姬终是欢场女子,且在开封极负盛名。陆家世代书香,他陆西诗书满怀,十几岁便扬名天下。他要娶的,只能是名门望族之女。梦姬却深陷其中无以自拔。当辗转得知陆西将在重阳过后迎娶洛阳刘氏进门,梦姬计上心头。
三
重阳节后婚礼前夕。
开封城内逸珉阁。
刘家送亲队伍已在逸珉阁安顿下来,将阁楼好生布置一番,只待天明陆家少爷入阁迎娶小姐过门。知棋打点好一切,服侍小姐睡下,吹灯离去。却不知对街角落里,四只眼睛正窥视着这一豆烛火。
梦姬压低了声音,花奴,我知道你一直想报恩,机会来了。花奴是梦姬从护城河里救起并秘密收留多年的女仆,梦姬不知她是什么人,但知道她会一些法术。现在,她要花奴帮她嫁进陆家。花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熄灭了。她说,最简单的方法是将梦姬和刘氏的元神对调,这样便神鬼不觉,但是,梦姬也只能以刘氏的模样出现在人前。梦姬稍一犹豫后点了点头,这样才能瞒住所有人。于是,花奴做法,轻易将梦姬带进了雅琴的房间。
房内油灯已灭,而借着月光,梦姬仍把雅琴看得一清二楚。连日赶路以致疲乏至极的雅琴睡得很沉,但深深的倦意依然无法掩藏她夺人的光彩。梦姬笑了,连天都帮自己。于是催促花奴做法,将两人的元神逼出体外,将梦姬的元神推入了雅琴的身体。正待将雅琴的元神再推入梦姬体内时,忽然有脚步声走近。花奴一惊,抓紧雅琴就消失在黑暗里。慌乱中,雅琴的元神却未进入梦姬身体,在房间上空飘浮一阵之后,落入了桌上叠放整齐艳红如血的嫁衣里。
夜,依然那么静。
黑暗中,嫁衣上的鸳鸯轻轻眨了眨眼。
四
婚礼当天。
陆府新人洞房。
宾客散尽,知棋和喜娘退了出去。微醉的陆西走进了洞房。喜杆揭掉喜帕的瞬间,陆西愣了。好美的新娘。
陆西度过了一个极度难忘的夜晚,素未谋面的新娘竟对他柔情万千,连他自己都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幻梦一场。不过从那天起,他迷上了和妻子在一起的时光。他喜欢听她说话,盈盈带笑,浅语有致。更喜欢听着她的琴音写诗填词,那个时候他特别快乐,文思特别汹涌。偶尔她也跳舞给他看,很美很美的画面。只是画面之外的他,会觉得她特别像某个人。
然而,新娘却并不如新郎一般快乐。因为从新婚次日开始,她就夜夜噩梦。总有一个女子在梦里嘤嘤哭泣,哭到伤心处,竟伸出手来扼她的脖子。她常常觉得窒息,却不能告诉陆西。她想,梦中的女子一定是雅琴。陆西出门的时候,她偷偷找来花奴帮忙。花奴在新房里慢慢踱步、仔细琢磨,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衣柜底的嫁衣上。找时间烧掉它,刘雅琴就会停止对你的纠缠。
花奴离开后,梦姬立刻叫知棋拿火盆到后院焚烧嫁衣。知棋很是犹豫,但终不能忤逆小姐。红色的嫁衣一入火盆,火焰便显出忧郁的蓝,并发出吱吱的声响。烧到只剩巴掌大一块时,梦姬笑着离去了。知棋趁无人注意,把那仅存的一小块衣角从火盆里飞快抓了出来,在衣服上拼命地挤压以熄灭锦块边缘的火星。
五
夜半时分。
知棋房间。
夜,已经很深了。府里静静的,静得连人的心跳声在这一刻都是那么突兀。知棋掀开棉被下床走到窗边,倚着淡淡的月光掏出锦块一边抚摩一边低声啜泣。她知道,小姐是假的。真的小姐不会突然间对最爱吃的松子和最喜欢的乐曲《广陵止息》全无兴趣,不会跳那种奇怪的舞蹈,不会无故冷落自己和几天前受夫人嘱托前来了解小姐生活状况的徐妈而招来那个叫花奴的老仆贴身伺候,更不会忍心烧掉自己一针一线亲手绣制的嫁衣。回想起婚礼前夕逸珉阁里夜半时分在小姐房外听到的奇怪声响,她确定真的小姐出事了。知棋越想越难过,眼泪串串儿地落,落在了锦块上。知棋正欲擦拭,却看见一团黄色的光晕忽地从锦块里飞出。
六
次日天明。
陆府书房。
心情愉悦的梦姬一早带着花奴到城外古明寺还愿,书僮外出添置墨宝,独留陆西在书房看书。自从和梦姬终日耳鬓厮磨,陆西越来越不习惯一个人。百无聊赖之际,知棋出现了。她微笑着奉上一盅补品,说,少爷终日苦读,一定要当心身体。陆西有些意外地感动,笑着接过汤盅喝起来。平日梦姬在旁,陆西一直没太留意这个丫鬟。如今细细打量,才发觉知棋也长着一张清秀无比的脸,一双大眼在弯弯睫毛的映衬下忽闪忽闪地透着灵气。陆西有些不自觉地心动,竟伸手去握知棋的手。知棋却不惊,笑盈盈地反握住陆西,而后佯装趔趄,一下跌入陆西怀里。陆西觉得自己浑身发热,却又不想松开怀里的女人……
梦姬是大叫一声之后,跌跌撞撞跑出书房的。她没有想过和陆西在这书香浓重的房间发生香艳之事的会是旁的女人,更没有想过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男人会轻易和一个姿色平庸的丫鬟苟合。隔着陆西裸露的后背,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把他身下那张香汗淋漓的脸看得清楚,她在笑,得意的笑,挑衅的表情一览无余。
七
当天夜里。
知棋房间。
烛火在黑暗中闪耀,扩散出一片光亮。知棋就在这光亮里绣着一对鸳鸯。中途,烛火微微暗下去,知棋便停下绣活儿抬手拨了拨灯芯。正在这时,门开了。是梦姬。
为什么。梦姬的声音很冷。因为你。梦姬愕然。知棋看也不看梦姬,喃喃地说,别做出这样的表情,我不是陆西。知棋突然停住,抬头看着梦姬笑,那种笑掺着几分狡黠,几分诡异。梦姬觉得知棋的眼神像一把利剑,刺痛了她的心。你看着我,仔细地看,我是不是有些面熟?知棋的笑容越来越狰狞,梦姬不觉毛骨悚然。没错,我是刘雅琴。知棋是我的忠仆,她自愿把身体给我,为的就是找你报仇。对了,你喜不喜欢听《广陵止息》?真的很有意思。不如改天我为你弹一曲?梦姬有些害怕,嗫嚅道,你想报仇?别忘了,这可是你的皮囊!雅琴笑得更大声了,你大概不清楚一件事,当日那个巫妖带走你的躯壳时里面没有元神,我翻查过古书,说人的元神脱离躯体七天七夜而没有回归或是没有新的元神进入,那副躯体便会自行腐烂。这么说来,你的躯体应该早就不在了吧?梦姬尖叫一声,冲了出去。身后,雅琴冷冷地笑,低头继续绣着她的鸳鸯锦。
八
隔天午后。
开封城外古明山碧游亭。
梦姬约雅琴见面以做了断。当雅琴出现在梦姬眼前时,梦姬笑了。你当真不怕我再害你一次?话音未落,凉亭旁边的大树后已闪出一个人影,是花奴。雅琴也笑了,果然是有备而来。梦姬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没错!是你自找的!横竖已经不是第一次。花奴,解决她!花奴却迟疑不前。花奴,还不动手?梦姬心急地催促。花奴!你看清楚我是谁!难道你忍心伤害你的亲生女儿?花奴和梦姬同时瞪大了眼睛望着雅琴。
九年前,南清宫贤王的侧王妃趁贤王离京,欲施展妖术加害临盆在即的王妃,却被上门探视的皇后撞见,遂下令捕杀。侧王妃难敌御林军,仓皇跳进护城河才得以逃生。而侧王妃所生之女则因牵连被勒令送出王府,下落不明。王妃,时至今日,你还敢为非作歹伤及无辜么?
未及雅琴说完,花奴脸色已一片苍白。你,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这些?因为我。一个声音从凉亭旁边的树林里传出。众人寻声看去,竟然是刚进陆府不久的徐妈。她快步走近花奴,扶住她仔细地看,王妃,真的是你!还记得我么,王府的旧丫头采苓。花奴认出了眼前的老奴,却依旧恍惚,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双手紧紧抓住徐妈,告诉我,我的女儿在哪?告诉我她在哪?花奴突然失控,痛哭起来。王妃,当年正是老奴送走小郡主的,是老奴亲自抱走的,她很好,她很好。花奴闻言,惊喜地抬头看徐妈。如今,她就在你面前,就是知棋!花奴将信将疑看徐妈,又看看雅琴。但面对雅琴冷漠的表情,花奴眼里的光亮瞬间黯然了。她不是,她是雅琴小姐。
想找回女儿很简单,把我的元神放回我的身体,再把知棋的身体和她的元神结合。花奴为难了,若是这般梦姬怎么办?雅琴继续说,一边是自己害苦的亲生女儿,一边是恩人,是得好好想想。不过我告诉你,如果你不把我的身体还给我,知棋不会原谅你,因为我们情同姐妹,知棋甘愿为我而死。太阳已快下山,山风凉凉地吹,四个人僵持在凉亭里久久无法抉择。
九
入夜。
陆府西楼。
雅琴一如既往弹奏她最喜爱的古曲《广陵止息》。知棋在一旁快乐地温酒。雅琴的琴音前所未有的轻快愉悦。是的,一切噩梦都结束了,终于可以开始她的幸福生活,实在值得庆贺。再过一会儿陆西就要来了,她会向他讲述一切,而今夜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正如她把房间也移来了西楼以告别那一段过往。
不多时,来到她们跟前的却是书僮。她们都有些诧异,书童却说陆西不会来了,以后也不会。原来,那个午后,陆西发现梦姬和知棋相继离府,便好奇跟去而目睹了一切。陆西万没料到,身边的女人,从妻子到丫鬟再到老妈子,统统都是骗子,全都那么阴险。生性孤高自傲的陆西对眼前的这些女人生出了空前的厌恶。如今,他让书童转告雅琴和知棋,去留随意,与人无关。
雅琴的琴音硬生生断在空气里。直到书童转身离去,知棋走到跟前,雅琴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憧憬过千般相聚的幸福模样,却万不料结局惨烈如此。再想想那端,花奴为了女儿,终归逼出了梦姬的元神存留在她最喜爱的舞衣里。因为知棋一时的无法接受,她只得带着舞衣和梦姬远走它乡。女人,往往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为爱厮杀、流血不息,疏不知,所有的悲喜结局却早已由男人狠心的一念决定。
夜深了,知棋打点好小姐的一切回房休息。雅琴身着新织就的嫁衣,侧卧在宽大的床上,兀自看桌上的红烛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