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苍暮凉》北漠花歌

16、第 16 章 “如果……

　　“如果……每天都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给我，告诉我你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告诉我你在做什么事的时候笑了、又在做什么事的时候皱眉，告诉我你今天买了什么菜回去、晚饭有可能吃的什么……如果这叫不管不问，岚儿。”他紧紧拥住我，“我多想当年就那么随你死了，好过这十年来彼此生离、相思刻骨。”
　　“可我希望你在……”
　　我们彼此撕咬着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道印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弥补这十年来感同身受的斑斑痛处。我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他一遍又一遍的回应我——
　　“我在。我在。岚儿，我在。”
　　太过热烈的激情，太过灼烫的身躯。放肆到我几乎都要忘记今夕何夕。
　　“什么时候记起来的？”他说话时还细细密密吻着我的嘴角。
　　“见你第一面。”我回应他：“你以为封了我的记忆，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忽然沉默。
　　“岚儿。”他道。“我后悔了，后悔没有忍住，去见了你。”
　　“怎么说？”我抚摸着他的额发，凑上去吻掉他额头上因欢爱而生出的点点汗珠。
　　苍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搂住我，徐徐开口。
　　原来当年我以自己的心头血为血魂剑开锋，痕儿拿冰魄寒蝉保住了我的尸身，数月之后，用婆婆的那粒海棠花籽长成一株血海棠，摄取花蕊喂我服下，起死回生。然而，噬心蛊，终是不解。痕儿翻遍医书典籍，发现即便没有人催动，那蛊虫仍会自己生长，从我心口蔓延开来，红线到达指尖，就是我不得不死的时候。要想制住这种蛊，一种方法是剖心取蛊，另一种，则为忘情。
　　剖心取蛊，显然人也一定活不成，所以只有忘情。话句话说，忘掉苍暮。且，此生如若复又爱上，那便真的无法可医。
　　“被血海棠救过一次的人，不能再救第二次，更何况，当年叶前辈和夙痕深入大漠，独孤绝以明沁的名义骗得夙痕中计，叶前辈为了救夙痕早都用上了血海棠，这世上，哪里又有第二株了呢？”
　　原来大伯当年是为了救痕儿，以命换命。我心底一凉：“那么，救我的那株……？”
　　宿命之花，人亡花枯，花死人殁。救人须取花蕊，海棠无心，必然枯萎，有人要活，就须得另一人去死，老天向来不偏不倚。
　　苍暮不答。
　　我想起来一个人——挽月。
　　“是挽月，对不对？”
　　“当年楚航身死，徐姑娘生无可恋，愿意以一己之身成全我俩，谁承想，噬心之蛊随着你的复生，竟还长在你身体里。岚儿，我只要知道你活着，无论你在哪里，甚至无论你爱上什么人、跟谁在一起，我只要知道你还快快乐乐的活着，我以为我忍得住，我忍了十年，不去找你、不去看你，可是凡亦告诉我说你来了苍暮宫，我才知道自己根本撑不住。你离我那样近，我多想抱抱你、跟你说说话……”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吻他的唇，“你真傻，弄丢了一半的心，我要怎么快乐？苍暮，已经来不及了我又爱上你了，你别再想着把我推开，从今以后你去哪我去哪，我们有多少时间就厮守多少时间。”
　　苍暮俯身，炙热的双唇贴上我已长至左肩的蛊毒红线，良久，他低声的应道：“好。”
　　这么多年，我们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分离。
　　幸而，余下岁月无论长短，我都能够与他携手，再无遗恨。

　　后记
　　与苍暮宫分庭抗礼数十年的西域魔教鬼门宗被彻底清散，而苍暮宫这一武林神话仍在延续。这一任的尊主，一改百余年来苍暮宫杀师继位的规矩，新主长成之时当即让位，自此归隐。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十六年后。
　　春光明媚，昆仑山脚下的济水河畔三三两两布满浣纱的少女，打闹嬉戏之声不绝于耳。
　　这几年，昆仑山附近的小城同中原贸易往来日益频繁，小城里的姑娘们会在最后一场雪化尽的时候聚在济水浣纱，带过几个月，中原的商人来了，便把这些水样丝滑的细纱卖给他们，换取一点自己的嫁妆钱。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从中原来的吗？”
　　一水儿青春靓丽的少女中突然多出来一个男孩，立刻便将大家都吸引过去——他可真英俊，比所有他们见过男人都要英俊百倍。
　　女孩们叽叽喳喳的围着他，有些胆子大的还结伴上前仔细瞧他，然后笑作一团脸红心跳的跑开。
　　“我啊，”少年黑曜石一样的眼眸泛着惑人的光彩：“我叫苍竭，我不是从中原来，我家就住在那里。”
　　姑娘沿着少年所指的方向看去，朗朗的笑了：“你骗人，阿爸说，那是昆仑最高的山峰，连最矫健的雄鹰都飞不过去！”姑娘这么说着，却还是把手里的纱抛向少年，“苍竭，好奇怪的名字，有苍这个姓氏么？”
　　少年将纱接在手里，他觉得女孩的笑真是美丽。
　　歪头想了一会儿，他认为“骗子”实在不是个讨人喜欢的称呼，他得证明他没有说谎：“我没有说谎，我真的住在那里。不信，我现在就回家给你看。”
　　少年赌气一般说完，在女孩子们的一片惊呼声中跃上陡峭的石壁，如履平地一般，眨眼竟消失不见。
　　女孩子们静默半响，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他一定是个神仙！”
　　这一喊，陆续有人反应过来，又是惊叹声一片——
　　“对，一定是神仙下凡了，不然他怎么攀上那样高的山？”
　　“其实我早就看得出来，凡人怎么会有这么俊的容貌！”
　　……
　　少年回到家里，十分郁闷的把白纱往桌子上一掷：“爹，为什我跟人家说我们住在这里，她们都以为我是骗子？”
　　与少年有着极尽相似面孔的男人自内室走出，看到自己儿子满脸愤懑，不由得失笑：“你又跑下去了？这次又见了哪些人？”
　　少年想起姑娘明媚的笑容，唇角不自觉的也向上扬起：“我见到好多美丽的姑娘。”说完又变得严肃，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我得回去问问她，还觉不觉的我是骗子了？”
　　“哎，臭小子，你才刚回来……”男人望着儿子着急远去的背影，只得叮嘱一句：“记得晚饭前回家！”
　　少年拖着长音回应他：“知道啦——”
　　“臭小子。”男人又笑骂一句，起身，出屋。
　　巍峨浩渺的昆仑山脉，山顶有终年不化的积雪。
　　让他想起她离世时的那个冬日。
　　午后冬阳意暖，他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为她笼着头发，而她靠在他怀中，面容沉静，嘴角带着些微笑意，似乎只是睡着了。
　　晴朗的天气忽然阴云密布，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大雪落下。
　　打在他们头顶、眉梢。
　　就仿佛，天荒地老，一瞬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