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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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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常,柳青歌在清风阁后院里面算帐。门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女音:“青歌啊,今天上元,按例我们清风阁歇一天,姑娘们都要出去逛逛的。你也去逛逛吧。”
青歌淡淡应了一声,继续与那些账目纠缠去了。临近晚饭,账目已做完,阁里的小厮送了饭食过来。
一边吃饭,脑子里却是思绪纷乱。已经是上元了,那么来到清风阁有三个月了。谁知道不过是在西安的古城楼上骑个自行车也能骑到唐朝。来了这么久,开始是没有户籍身份不敢外出。后来虽然洪妈妈弄来了户籍,但是究竟寄身乐坊又不熟悉风俗,不便出入。
据说今年宫外会起几十尺高的灯楼。问清所在,柳青歌出了清风阁直奔大明宫方向。
游人如织,熙熙攘攘;有情男女,悄声细语。柳青歌一时只觉得无边寂寞,忙抬眼去看那高高的灯楼,免得眼里什么顺势流下。等到将那灯楼上的三千六百二十八只灯笼认认真真看了三遍,青歌长出一口气,迈步而去。没走几步,便被聚集的人群挡住去路。原来前面是惯例供人表演之用的高台。此时正是一批红衣女子在上面跳胡旋舞。在清风阁久了,自然看出这些女子跳得不错。左右走不了,索性就看了起来。
忽然有个身影跳上了舞台,站定之后,原来是位年轻公子。那公子着一件蓝色棉袍,斜斜提了一柄剑,身材修长,站在舞女中间的空档,说不出的自如。然后,他眼神向台下瞟了一眼,微微一笑,手中挽了剑花,舞动起来。
台下的青歌被那瞬间的微笑晃了神,不由自主的看着台上。初初剑舞得并不快,只是一比一划干净利落,被旋转着的舞女竟衬出几分悠然,如蛟龙在大海之中遨游。渐渐的那公子加快了速度,隐有咻咻之声。那些舞女竟似被这剑舞引领,动作节奏不由的随着剑的速度或快或慢。到了最后,剑光缭乱,蓝影和银光混在一处,再看不清。而舞女们原地急旋,如红色火焰开满舞台。一声龙吟,那公子剑舞已收,立定台上,手中剑犹在微微颤动。舞女们立时也收了舞姿,定在原处摆出造型,个个香汗淋漓。
微微点头示意,蓝袍公子从台上跃下,拨开人群走了。
青歌正在那公子的去路上。见青歌还在发呆,便道:“这位公子,可否让让?”
“啊!”青歌才反应自己竟是看人家看出神,还被人抓了个正着。慌慌忙忙侧身让路。
回了清风阁睡觉时,柳青歌发现自己的衣服上竟挂着一个锦囊,泰半是出去看灯时和什么人擦肩而过时把人家的东西挂住了。那锦囊绣工精致,不是寻常街市之物,多半是家里女眷精心而制。里面不过几块碎银,既无值钱东西也无半点物主的线索。无法可想之下,柳青歌只好把东西收了起来。
柳青歌并不爱早起,清风阁也没有早起的习惯。更别提还在正月,不是做生意的时候。于是他赖在被窝里把昨夜细节想了一下,说不定哪日回去以后能跟好友说道说道。突然灵光闪过,想起昨日那位舞剑公子身上依稀仿佛带着这么个锦囊。当下不再赖床,穿了衣物迅速洗漱完毕去了昨日的高台那里。
果然那公子在那里找寻什么。柳青歌也不罗嗦,直接递了锦囊过去。对方很是高兴:“多谢多谢。这锦囊乃家母所制,独一无二。真要掉了,我可不知道怎么交代。”
“在下秦黙。请教兄台。”
“柳青歌。”
“柳公子,在下做东可好?”
“秦公子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柳公子,实在是你合了我的眼缘才想交你这个朋友。”
“秦公子,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柳青歌并不熟悉长安,因此由得安排。一路缓行而来,在千江楼落座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秦大哥,柳兄弟。
两人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秦黙也不要菜单报了四个菜名,显见是常客了。
秦黙很是善聊,绝不冷场,也不会让人觉得啰嗦。柳青歌本来是温和开朗的人。两人聊得颇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彼此也知道了很多事情,秦黙本是京兆万年人,家中排行第三,只是之前在外学艺。如今家中长辈召唤,自己也有求取仕途的意思,便回了京都。柳青歌只说自己祖籍江南,仰慕京都,故而来此游历。目前寄身乐坊清风阁。
乐坊的歌姬乐师不方便多接触,所以秦黙是柳青歌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自这日起,两人常常结伴而游,曲江池,亭台楼阁,处处留了两人的身影。
天气渐热,秦黙多在日落后来找柳青歌,而柳青歌乐得不见乐坊里的灯红酒绿。中元节的时候,秦黙约了柳青歌去放河灯,说是中元习俗有将自己的亲人名字写在河灯上为之祈福。
“青歌,你在河灯上写了什么?”
“我爹娘的名字。”
“你想念令堂令尊?何时回去?”
“我不知道。”柳青歌神色凄惶,眼神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你,你别难过。”秦黙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
“我没难过,只是有点想家了。”柳青歌眼神还是未能收回,怔怔的。
秦黙咬牙,一把抱住柳青歌,抱得紧紧。柳青歌怔了一怔,挣扎起来。秦黙双手丝毫未松:“青歌,别动。让我抱抱。让我抱抱。”柳青歌安静了下来。半晌之后,秦黙幽幽的声音响起:“青歌,我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你。”明显的感觉到环抱中的身子震了一下,秦黙手锁得更紧了。
“秦黙,松手。”
“我,我”手仍是紧紧。
“唉,秦黙,你放手,我有话跟你说。”青歌长叹一声。
秦黙脸色遽变,放手,垂于身侧的手又握成了拳,再放开。
青歌右手执起秦黙的左手,粉色自耳后升起,慢慢的说:“秦黙,我知道了。”
秦黙脸色立时说不出的好看,青白粉交错:“我没理解错吧?”
青歌微笑,满脸飞红:“是。”
“阿青!阿青!”秦黙到底习武,一时高兴,竟将柳青歌抱了起来。
“你想不想去东都洛阳玩?”
柳青歌在房内收拾行李,门外一把女声:“柳先生,洪妈妈有几句话跟你说。”柳青歌立即去开了门。
“柳先生,妈妈看人多年,绝不会错。第一眼看到你,妈妈就知道你跟这世上的人不一样。你眼中我们与他人一般,又记得一手好帐。我自然愿意做这个人情。”
“你跟秦公子关系极好?”
柳青歌也不承认也不否认。
洪妈妈微笑:“柳先生,那个秦公子是个好人。可是他家里却不知道如何。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家族必定不简单。”
“这次你出去几日,可莫要忘记回来。我们可难找你这么好的账房。”
洛阳也是好风光,更有香山居士晚年所居甚至安眠的龙门。龙门之上有当年高宗所开皇家洞窟。
柳青歌第一次见到龙门石窟,而且还是尚完好的石窟,顿时被这景象所迷,流连忘返。
“阿青,你喜不喜欢?”
“喜欢。”
“喜欢出来玩还是喜欢和我出来玩?”
“自然是喜欢和你出来玩。”
“那我们一有空就到处走走?”
“好。”
回到清风阁,柳青歌整天都是笑嘻嘻的,有时还抚着颈间的蓝田玉坠发呆。很是被取笑了几次。
重阳过后,秦黙来找柳青歌告别:“阿青,我祖籍临沂,本家里冬至祭祖,父亲和哥哥们不得空,说不得我要走这一趟。”
柳青歌默然。
秦黙又道:“过了年,我一定会回来的。”
柳青歌轻轻道:“是该回去的。”
十天后,柳青歌接到了第一封来信:
阿青,
我很想你。
我有事和你说,你切莫生气。我还有个名字,叫做颜季明。但是秦黙也不是骗你的,其中缘由很是复杂,将来解释给你听。
我其实第一眼就喜欢了你的。上元那夜,我一眼看见你望着灯楼的样子便喜欢上了。所以我后来才会上去舞那一出,只求你对我有印象。那锦囊是我请你让路时偷偷勾在你衣服上的。这样我才有机会结识你。第二天一早我就等着了,好怕你不来。
中元那日我真怕你讨厌了我,好在老天对我不薄。龙门那夜,我实在欢喜得紧。其实那夜我都未曾睡着,只怕是梦。
好在我们真真实实在一起了。
我喜欢你。
阿黙
柳青歌初时还有些恼情人居然用了假名,可满纸真情,怒火又平了下去。小心翼翼折了收进衣内贴胸位置,又去算清风阁的帐。惯例起笔先写日期“天宝十四年十月十五”,一个惊雷炸在脑中,竟是将三魂七魄全部炸散,耳边嗡嗡作响。身子发抖,再也站不住。颜季明,京兆万年人,祖籍临沂,家中行三,世家子弟。不是那个还是哪个?
旋风般冲出房门,便去找洪妈妈。
“妈妈,其实,其实你认识他,是不是?”
洪妈妈举起香巾掩了口微咳道:“不曾见过。但是我们这行记人识人是顶要紧的。”
“所以,他是常山太守之子?”
“是。”
柳青歌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洪妈妈全未想到柳青歌竟如此,忙出言安慰:“他家虽是大族,可事情也不是全无机会。”
柳青歌缓缓摇头:“没机会了。”
黙了片刻,对洪妈妈道:“妈妈,容你照顾这许久,我也没什么好报答的。祸事将至,你快快躲吧。向南,越南越好。”
十月十五,离十一月初九不足一月。这时的秦黙大概已经快到临沂了吧。此时祭祖乃是大事,何况特地召了异地的分支回去,想必更是隆重。自己毫无身份,在合族祭祀之时出现,怎么都是不相宜的。
思来想去,柳青歌还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常山!赶去常山见他!
好在之前秦黙教了自己骑马,不至于凭脚赶路。一路紧赶慢赶,几乎迷路之后,柳青歌终于进了常山。到了太守府,取了蓝田玉坠为凭,说自己是颜三公子好友,立时得了热情招呼,颜府又派了人送信回临沂。此时已是十一月初三。
十一月初九终于来了。
十一月十四日,安禄山反叛消息上达天听,常山也收到消息。
十一月十七日,秦黙回到了常山,同时到的还有平原太守颜真卿给自己从弟颜杲卿的信。信中约从弟颜杲卿互为犄角,断安贼后路。颜杲卿大笔一挥,回了一字“战”。
重见的欢喜还来不及细述,便被忙乱的军务打断了。既是互为犄角,必要联络。而且这联络人还要居中协调,于是颜家孟仲季三子悉数出动,不停往来于平原和常山。
柳青歌住在常山颜府再未见过秦黙,一日苍白过一日。颜家上下只当柳青歌惊恐战事,也无暇多来安慰。
十二月十二日,洛阳陷落。
一月未见的秦黙满身风沙回到颜府,说完军务立即来了柳青歌房中。
“阿青。”
“嗯。”
“怎的脸色这般白?”
不问还好,这一句之后,柳青歌立即紧紧抱住秦黙。
“莫怕,莫怕,有我呢。”秦黙反搂了回去。
“洛阳陷落了。”
“嗯。”
秦黙右手安抚着爱人的背,道:“阿青,这里太过危险。”
“我知道,我知道这里危险。”我比你更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不日之后,常山将再也守不住,而你,而你……
“你在这里,我心神不宁。”
“我不要。”
“听话,江南你不是还有父母么?”
“我要陪着你。”
柳青歌到底还是没能拗过秦黙。过完了年,秦黙护着柳青歌从南门出了常山。
柳青歌从来不知道现实还能残酷到这般地步。滹沱河边,早缀上他们的一支乱军终于动手。柳青歌不会武功,只是凭着本能躲避攻击,秦黙武功虽好,奈何要护着他,身上不时挨上几道。众多人命填下去,秦黙也有了力竭之相。
“阿青,你出身江南,可会水?”
“自然。”
终于退到滹沱河边,前是冰封河水,后是追兵。
“阿青,我不许你死!”一把将身边人推入河中,秦黙高喝一声:“颜氏季明在此!”
乱军俱知颜季明名号,为了这大功一件,也顾不得借水而遁的柳青歌。
柳青歌撞开滹沱河冰面落入水中,五内俱焚。
原来,事情竟是如此。
原来,颜季明竟是为了自己。
原来,自己来走这一遭竟是害了他。
数日后,颜季明将被带到他父亲面前,会有一把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着他老父投降。然后,他那老父会眼睁睁看着爱子身首分离。
是的,身首分离。
及至后来,也不过只找到头颅一颗,尸身无所踪。
柳青歌手足冻得几乎麻木,突地想起那句“我不许你死”,奋力挣扎起来。他水性本来不错,可是从来未在冬季下水,刚刚下来时候人由浑浑噩噩,现下不知飘到哪里。向上望去全是冰面,竟找不到可以露头换气之处。憋着一口气,试探着敲打了几个地方,奈何冰面颇有厚度,竟是难以打破。渐渐空气用尽,肺内传来刺痛。柳青歌也不惊恐,脑中想着:“阿黙,我终究是来陪你了。”昏了过去。
再度醒来的柳青歌看见一片白色。不消一分钟,他就明白了自己在医院。当然,他回来了。窗外正是炎炎夏日,阳光刺眼。边上陪护的正是这次同行的发小王蒙。王蒙的嘘寒问暖中他知道自己昏迷了一周。而之所以昏迷,则是两个骑双人车的情侣光顾着打情骂俏,晚上视线不好,没看到他,就这么把他连人带车撞得从安定门滚了下去。
柳青歌那对做地质勘探的父母也不知道又到哪里去了,联络不上。这几天王蒙都哭了好几次。
柳青歌伸出手掌对着阳光,五指细长白皙,没有一丝一毫冻伤的痕迹。他苦笑着对王蒙说:“我之前做了个好长的梦。”王蒙没好气说:“你再睡我可就哭死了。”
“嗯。”柳青歌微笑:“我去个卫生间。”
半小时后王蒙在卫生间找到了迟迟不回病房的柳青歌。他手中抓着脖子上的链坠,失魂落魄的盯着镜子。王蒙喊了半天,柳青歌才挤出一个微笑,问:“这个坠子,我什么时候买的?”王蒙挠挠头,想了半天:“好像不记得你买过。”柳青歌又笑了一下,王蒙觉得那笑跟哭一样。
后来,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两人都上了第一志愿。
王蒙却觉得,柳青歌不见了。
一年后,柳青歌从计算机系转到了历史系。
三年后,柳青歌被保送本系研究生,专攻唐代历史和文物鉴定。
一年半后,柳青歌被李之颜教授点名直升攻读博士。
等全国研究唐史的都知道了柳青歌大名,一毕业他却要求去了河北的正定县博物馆。这时候已经过去了八年了。
之后,老馆长退休,三十岁的柳青歌顺势接任馆长。
而惯例,有疑为天宝年间的文物出土,他是会被要求去看上一看的。为此,李教授特意还帮他在洛阳博物馆留了处办公室。
日子就这么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