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印》月上钩

2、平湖惹烟波 命运起点

　　祖上说修行就是餐风饮露无欲无求，能参透这一点的世人很少。于是松山上的弟子换了好几波，最终也只是成为了浮世之中的术士道人。而对我们耳提命令的先祖们早已躲到我眼望之处的白云深端，继续着他们的德行。我曾问过师娘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些，也许她也能飞升了。她的眼睛隐藏在深山的迷雾里，笑着说。我感觉她是笑着的，有我陪你不好吗我也笑了，笑里藏着哀伤，点缀了落寞。也许十七年的日子对我来说还是太长了。
　　我确实寂寞了，纵然我没有享受过人世的繁华，也只是模糊的感觉着人间的情爱。僻如师兄妺之间的，师叔师娘之间的，亦或是存在于她与师娘之间的，丝丝缠绕着的，也许是一挥即断的情。我只是站在这枯木林里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总能清晰的感觉到血从她的身上湾涎而下，汩汩而流，直到她成为一具无血的枯骨。
　　我突然从心里涌出一种渴望，渴望冲出那闪着银色光辉的结界。既使外面是浓烈焦灼的阳光，也不会销减我前行的愿望。
　　天还是蓝的，云照样悠荡着，我却不自觉着抹了一把清泪。穿林的急风掠过我及腰的长发，我又笑了，颜塔师娘该皱眉了，也许我能在她修行完成之前赶回去。
　　在太阳西斜的时候，我走遍了松山脚下所有疏散的民居，迫切的想用我十七岁的目光去看尽我一生的风景。然而就像风吹迷雾，散了又聚拢，明白了又糊涂，吴果的人生也许早在四岁那年定格在松山石阶下那一抹不解的回望。
　　夕阳与大地拉成平线时，我动了移形咒，前行的身影融入叶蔓的斑驳中，隐去了声息。在结界的路口，我意外的发现了血迹，红艳艳的一滩，像来不及绽放却已凋谢的鲜花。有人在不远处，夹着术士特有的气息，从左边的陡坡下传来。我望了望上山的石阶，想忽略空气中飘浮的杀气。可惜不能，于是我动了，身如鬼魅的掠过草丛，穿梭在几个青衣白袿的术士中。他们没有用刀，我心一凉，遇到高手了。
　　果然，其中四人变換身姿默契的将我围绕在他们形成的五行阵中，我的脚尤如生根般牢牢的长在地，动弹不得。阵行外，头带白巾的中年喝道：＂哪来的小丫头敢来捣乱＂。
　　我目下四处搜寻，终于在草旮里看到了深负重伤的救助对象，一条似狗非狗的动物，立刻理直气壮的回道：＂一群人追着一条狗是何道理＂。
　　人群里立刻爆出一阵哄笑＂姑娘见识浅薄了吧!这只可是弥风谷里的旋狐，哪个道士不想得到。＂
　　我歪着头，一派天真:＂这只旋狐是要用来煮还是饨。＂
　　朮士放下戒备，耐心讲解：＂收服这旋狐要修炼，要驱使都是极好的。＂
　　我听得厌烦了，收收腰骨，甩甩手道：＂既是这样，恕我无理了，天晚了，我要回家了。＂.
　　伏在地上的旋狐在我说它是狗时摆了我一眼，在我说要回家时又摆了我一眼，最终竖起毛发想做最后一摶。术士慢慢从我身边撤离靠近它，身上的阵行一解，我偷偷使了个御风术，不强却足以將我手上的春息拂向他们。一会儿，人狐都安眠了，还是先祖说得好，力争不如智取。
　　师娘出关了，正拾掇墙角上的药草，没有愤怒和失望，只是如同我从山间游荡晚归般相对，沉默和压抑充斥整个院落。想好的托词突然都苍白了。眼泪忽然下滑，懦懦的开口道：＂我只是想出去看看。＂
　　良久，师娘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但你再等等，也许你师叔快回来了。＂是啊！快回来了，每年都是这样的回答，但我从不怀疑：＂我会等的，不会再擅自离开了。＂
　　师娘慈爱的目光欣慰的拂过我，在看清我手上拎着的旋狐时，定住了。
　　＂它受伤了＂我急忙辨解＂我扔下它，它会死的＂
　　＂你了有没有受伤＂缓和的氛围立刻火花四溅。
　　＂没有，没有受伤，也没有动用术法，＂盯着师娘松懈的样子，我得寸进尺道：＂我想留下它，＂
　　＂不行＂师娘斩钉截铁的回应＂旋狐不同于其它，天生灵力强大，留它在你身边太危险＂。
　　师娘说完便转身想离开，我急了：＂师娘，你法力高强，一定能制住它，何况我确实＂我把没说完的寂寞两个字又吞了回去，师娘却从我的眼中看出了：＂算了，留下吧!＂
　　闻闻手中香味四溢的蘑菇汤，我期待的捧到奄奄一息的狐狸前，这次它瞟都不瞟的转过头。第几次了，按住不断跳动的眉头，抑制住心头搏发的怒火“你再不吃，会被饿死的，”
　　我摸摸它的小毛脚，劝解道“是不是，不好吃呢”狐狸一动不动，默不作声“总不会，你们不吃草，不吃肉吧，那会吃什么”
　　片刻之后，“师娘，旋狐是吃什么长大的呢？”
　　“哦，老了，忘了”舞着复杂的七十二式明月心经的师娘目不转睛的说，我气愤：“出家人不打狂语，”正回风舞柳的剑，顿了一下，甩了个干净的剑式回了锋，“吴果，我说过了道和佛不一样，”
　　我点头，一本正经的回道：“确实，道是可以打狂语的”
　　师娘瞟了我一眼：“果儿，我突然有些累了，我去休息下，今天你问的问题，我恐怕回答不了。”
　　望了望正假寐，实则忍者内伤的狐狸，我悻悻道：“师娘不想你活的太久，以后见到她要装死，我怕她开杀戒，虽然你也快死了。”抚了抚它的细毛，伤感道：“或许我不该救你，他们抓了你，未必要你死，我救了你，却是只能看着你死，”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同病相邻的亲近：“你几岁了，三岁、十岁，你活着的日子一定比我少，”手中的狐狸终于动了动，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感动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就这样死的”
　　东厢房的书成千上万，我只能凭着小时候的记忆略微记得那本异物志的放置点。等我满身灰尘的从厢房出来时，已日暮西沉，拍拍手中的书，还是心满意足的。不待翻开，便迫不及待的找狐狸分享。
　　首页，旋狐-弥风谷生灵，性孤僻、冷清高傲，世间少见，厌恶凡人、厌恶脏乱、厌恶束缚。看到这里我不自觉的打量了屋子、自己还有一动都不能动的狐狸，狐狸给面子的拧鼻哼气。我意外的说：“原来你有反应啊!”旋狐又回复一动不动的样子。我赶紧又往下读“喜食弥风谷的红珠果，个小微甜，”然怪以前的东西都不吃“原来你喜欢吃果子”。
　　“旋狐因天生灵气，又因性纯，易接仙缘，极易修成正果，若时期至，未修成人身者，必赶至人间，染人世红尘，助其修炼。然则世人皆贪，喜圈养之，吸其灵气或剥之皮毛，据其为宝”看到着，我忍不住取笑：“你也太笨了，还得跑到人世修炼，”
　　接着又翻了几页，竟都是如何吸取旋狐灵力及捕捉旋狐方法的记载。我叹了一口气：“终于证实成仙前的祖上也曾经是世人”匆匆略过这几页，眼睛一亮，终于看到语言这段“旋狐修炼成人身后，便与人无异。”那之前就是不会讲人话，不过听应该是懂得。至于弥风谷位置：不详，旋狐爱好：不详，旋狐种类：略，旋狐觅食方法略。最后一段，以上记载不尽不详，皆因其世间百年难得一遇，世人传言恐有出路，然修炼之说，千真万确！
　　“旋狐，你会一直陪着我吧，”我一面撬开它的嘴巴，放进葡萄，一面陷入自己的盘算。“我救了你，以后你得跟着我了”
　　狐狸先是喷着怒火，被迫咽下口中之物。最后只得主动伸着头，大口咬去我手中的半串葡萄，牙齿啃得嘣嘣直响.我惊喜的看着它，满意的说：“嗯，原来你也喜欢吃葡萄啊”。
　　山顶的风跩得林叶纷飞，抱过伏在树梢岌岌可危的狐狸，我微含着笑说：“你看，松山的夕阳多大，多红，你每天都看得到，”片刻，又作出倾听的模样：“听到鸟叫声了吗？山上的走兽都被赶跑了，但这里有成千上万的鸟儿，你可以跟它们玩，如果你听得懂它们的话。”我越说声音越低，有点自哀自怜。狐狸意外听得认真，一双大眼沉思的看着我。我一扫阴霾：“不过，还有一个我喜欢的地方。”提上狐狸，我跨步轻点梢头，伴着自己轻呵的笑声，御风而行。
　　东厢房的院落不大，却种植了几根虚竹，枝叶青翠，枝干不倚不斜，中央还置了一方石台，几个石墩，将狐狸放在上面。我卖弄的推开厢门，夕阳余光照入，正好给层层书籍罩上一面黄黄的纱巾！“这里的书有些是先祖遗留的，有些是师叔给我的礼物，什么书都有。我可以给你讲故事、或许你想看看我们祖上是如何修行的，”
　　狐狸闷闷的看着我，转过了头。我有些明白：“你的伤还不能治，等等，再等等吧，也许师叔快回来了，也许我等不及了！”
　　松山上的石阶，青苔越长越厚。我伴着狐狸坐在石门沿上，翘首以盼：“师娘又失约了，明明说好，一个月后便会回来的”望着双眼逐渐萎靡的狐狸，我第一次深刻的体会到年月的消逝：“我自私了，一次又一次，我不该绑住师娘，不该绑住你，也不该害得师叔四处漂泊。”我哭了又笑了：“其实我可以解决所有的事情，对不对，狐狸。”看了它一眼，它的眼中有一丝担忧。我想凑近看清楚些，却被它狠狠的怒瞪了。“呵呵，狐狸，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狐狸懒懒的将头枕在我的左肩，对我的话表示无视。
　　“就想一点点吧!说不定我就给你治伤了。”挠了挠无动于衷的狐狸“怎么，现在听见这种话，都没感觉了吗”
　　晚上，我端来了一碗药，小心翼翼的凑到狐狸面前，喂它喝下。
　　“狐狸伤好之后，你会咬我吗”我有些担心，狐狸睨了我一眼，嗅嗅我身上的味道，有些嫌弃的皱眉。我笑了，故意亲昵的拍拍它的头。它怒了，龇牙咧嘴的吓唬我，我笑得更欢了，忍不住抱起来，用脸去碰碰它的额头。果然，它立刻僵直了，气哼哼的呼气！

作者有话说

　　这才是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