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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城 就见一只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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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到两年前,那也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尚只有十二岁的顾安宁挑开马车的帘子,双手扒拉在木窗上,贴得紧紧的,正虚着眼睛打量着这街上的一花一木、人影攒动,眼睛里是怎么也掩不住的好奇激动。
一个温柔的女声唤:“宁儿,快过来坐好,就要到你祖母那儿了,别叫人看见,坏了规矩。”
顾安宁撇撇嘴,虽不满却还是听话的放下帘子,转身腻进了女人怀中,撒娇埋怨道:“娘亲,咱们明明在青州住的好好的,干嘛要到这京城来啊?”
原来这温柔女人正是顾安宁的娘亲,谢氏——她虽是商家之女,却是家里最小的一个,是以从小便是被娇养长大,琴棋诗画粗粗通些,最擅长的却是女红,是十分温柔贤惠的模样。
谢氏拍拍顾安宁的背,轻笑着安抚道:“咦?那这一路来,是谁兴奋不已,巴不得快快到呀?”
顾安宁扭扭仍有些软软肉肉的身子——她今年才十二岁,尚未张开,总还有些小孩子的形态,她不依道:“娘亲,你说人家!”
谢氏一笑,便不再拆穿她,只又细细温言嘱咐:“你祖母家可不比咱们家,你可不能像平时那样任性了,该有的规矩一点都不能差,晓得吗?”
顾安宁乖巧的点点头,心里却暗道,都说祖母是最疼爱孙儿辈的了,祖母自小都未见过自己,这下去了祖母府上,还不知该如何疼爱自己呢!有祖母撑腰,爹爹娘亲定不敢再责罚自己,到时候……哈哈哈哈,还不比在青州的时候更自在?!
她小孩家家的,兀自想着自己的小心事,却没注意到自家娘亲脸上的愁容。
他们这一路从青州行来,用了一个月才走到京城,若非一路上有士兵护送,在这乱世还真不敢就这样携了金银财宝出来。说实在的,谢氏暗叹一口气,若非时事所逼,她其实并不愿来投奔京城,并非是她不孝,实在是她那位婆婆啊……哎……也罢也罢,就算是金铢都尚且不能让人人都爱,更何况她这个凡俗之人呢?丈夫也是许久未见着自己的家人了,想念得紧,自己也实在不好拂了他的意,也便来了,大不了她凡事多忍,只求个安稳度日便是。
马蹄儿嘀嘀嗒嗒,欢快的迈着步子,终于停在了一处人家门前。
只见门前两蹲石狮,颈上系着红绸,有几个小厮正围成一团的站在门口,远远看见马车,便笑容满面的迎了上去,执礼道:“二老爷好!大老爷知道您这些日子便会到,便命小的们在此日夜守候,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那带头小厮口中说着客气话,眼睛却在偷偷打量这位从未见过的二老爷,只见他年过三十仍旧器宇轩昂、精神矍铄,穿着一袭青衣骑在高头大马上,端得是成年男子才有的风范气质。再瞧他衣物的料子,好家伙!这可是一寸布半两银子的蜀绣!竟就这样穿着,毫不在意的骑着马折腾!要知道,京城一些富贵人家也只舍得穿这衣服出席正式的筵席,平日里都好好的收起来,哪里会这样糟蹋!再看这匹马,足足比一个成年男子还高的个头,定然是闻名天下的宛州大马无疑!
原来这二老爷姓顾名荣,乃是曹氏的二儿子。这曹氏便是老太太,老太太早年丧夫,统共生了三个儿子,年轻时清苦,好容易才拉拨大三个儿子,到老了终于享上了清福,三个儿子各个都有着好本事,大儿子顾坤入朝做了官,二儿子顾荣做得一手好生意,而三儿子也正考入了会试,正在苦读。
更为难得的是,这三个儿子知道老娘年轻时受苦受累的将自己养大,都孝顺得很,兄弟之间感情也十分的好,不比其他人家般你争我夺的,没个清净。
顾二老爷听了这小厮的话,只点点头,利落的翻身下马,朝自己身后招呼道:“长青,去将你娘亲与妹妹请下来。”
那小厮顺着顾二老爷的目光扭头去看,只见一白衣少年一跃而下,脚步轻快的朝那马车走去,那小厮晃眼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但就算这般也只觉惊为天人,少年身量颇高,已隐隐要高过他的父亲去了,肩宽腿长、腰背笔直的,简直是鹤立鸡群,让人不注意也难。
这少年便是顾二老爷的大儿子,顾长青是也。他今年已有十六岁,颇为能干,对小自己四岁的妹妹尤其疼爱,简直从小便拿她当自己的眼珠子那样来宠。
顾长青走至马车跟前,轻撩开帘子,朝里面说了几句话,过得一会,就见一只缀了珍珠的粉缎绣鞋微微透出,小小巧巧、精致可爱,随后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便出现在日光下,莹莹如玉,甚至能看清楚其上细细的绒毛,最惹人注意的怕是她那一双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眸子,完美的嵌在脸上,灵动生辉。她披着一袭红色的貂毛兜帽,在这冰天雪地里,就似一团暖意融融的火,再加上她面上的明朗笑意,直看得人打从心眼儿里暖起来,面上不自觉的就露了笑意。
只见顾安宁抬起小下巴,故作傲慢的看了一眼兄长的宽厚手掌,轻轻一哼,便避了开去,提着衣裙“嘿”的一声,利落轻快的跳下马车,再对着顾长青调皮一笑、吐了吐舌头,才又将手伸至马车前,兴高采烈的唤道:“娘亲娘亲!快下来吧!宁儿接着你!”
一美貌妇人躬身而出,看着自家调皮捣蛋的女儿,只瞪了她一眼,转而朝自家儿子道:“长青。”
顾长青一笑,看着顾安宁撇着小嘴自发退到一侧,才伸手扶过自家娘亲,“娘,地滑,小心。”
谢氏温婉一笑,小心的下了马。这时候,顾二老爷也走了过来,见了自家夫人脸色不佳,忙关心问道:“夫人怎么了?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
谢氏摇摇头,只道:“不过是舟车劳顿,有些疲惫罢了,无碍。咱们还是快快进去拜过母亲吧!”
顾二老爷不放心的再仔细瞧了瞧谢氏的脸色,口中道:“也可”,心里却在想,待会儿就找个大夫来瞧瞧,顺便再给儿子女儿看看,这一路行来,就是他这个大男人都觉得疲惫不堪,更何况只幼子妇人呢?还是以防万一的好。
一家四口入了府门,立刻就有管家迎了上来,殷勤的带着去厅堂了,说是老太太正等着他们呢!
几人一路走来,只见着府邸中规中矩的,让四品大员住,倒是让人挑不出一点儿不妥。
顾安宁被哥哥牵着,走在父母身后,一路上东张西望的,好奇的紧,简直恨不得立刻就将这府邸转个便,收在自己眼里。
待入了厅堂,只见一头发银白的老妇人正闭着眼睛,半躺在软榻上,面上许多褶子,听见动静后,就见她睁开双眼,炯炯有神。顾安宁正跨过小心跨过那高高的门槛,一抬头就正对上这目光,她心中一突,倏然就有了些许害怕,害怕这素未谋面的老人——这祖母和她想象中的模样实在相差太远,一点儿都不像漾儿的祖母那样,总是笑容满面的,像个弥勒佛。
这老太太姓曹,是个极为要强的性子,年轻时候都唤她曹氏,这么些年了,辛苦养大几个儿子,终于熬出了头,众人为示尊敬,便都唤她一声老太太。
有丫鬟捧来了垫子,待四人跪下,给老太太磕了头,老太太终于抑制不住——她乍见自己十几年未见的儿子,不由老泪纵横,哽咽唤道:“我的儿啊……娘想你想得好苦!”
顾二老爷也双眼凝泪,一把便上前抱住老娘,只说不出话来。老太太哭过一阵,这才按捺住,抬眼朝顾安宁等人看来。
顾安宁年纪小,小孩子总是很敏感的,仅仅是一眼就能判断出眼前的人到底是喜欢自己,还是讨厌自己。所以,待老太太看她这一眼,她就直觉到这位老人,似乎并不喜爱她。
但下一刻,老太太便朝她与哥哥摆摆手,顾安宁微微咬唇,还是低着头乖巧跟着哥哥,走到了老太太身边,小声唤了一句:“祖母……”
顾长青倒是颇为大方,他年纪已长,便行礼道:“祖母安好。”
老太太点点头,心头却对顾安宁的做派礼仪相当的不满意,这般怯生的模样,哪里有大家女孩子的做派?都是让那商人之女谢氏带成这般的!但她脸上当然不会显出半分,只从身上取下一块碧玉佩,交给顾长青,道:“好孩子,这是祖母送你的。”
顾长青双手接过,躬身称谢。
老太太又转头看顾安宁,细细打量了她片刻,从手上退下一个金镯子来,要给顾安宁戴上,笑道:“已经长这么大了啊……乖,这是祖母给你的见面礼,好好收着,啊?”
顾安宁瞅瞅那镯子,又看了看身旁的母亲,见她点了点头,才双手接过那镯子,乖巧道:“谢谢祖母。”
这一动作当然逃不过老太太的眼,她心头又不满了一分,祖母给孙女儿东西,孙女儿还要去瞧母亲的脸色!莫非谢氏对孙女儿说过什么不好的话,让孙女儿这般害怕自己?
老太太想了想,握住顾安宁的手,拍了拍,道:“这孩子!自家祖母,有什么好谢的!听祖母的话,就在这里安心住下来,旁的啊,都不必操心!”
谢氏垂着头站着,听了这话,心头一颤。
她又拉过顾二老爷,道:“今日端王爷生辰,你大哥和大嫂去庆贺去了,晚点儿便会回来,未来迎你,你别放在心上”,她凑近顾二老爷耳边,以只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那王爷十分得陛下恩宠。”
顾二老爷眸光一闪,只道:“娘放心,儿子晓得。”
老太太笑:“这便好,你们的房屋老大媳妇儿都让人收拾好了,旅途劳顿,且下去歇息吧。”
顾二老爷称是,带了众人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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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了东厢,顾安宁才松了一口气,解开斗篷,就爬上软榻,又蹦又跳的,活脱脱像是刚被放出来。
谢氏温声制止,“宁儿,不可胡闹。”
顾安宁才不管呢,这里又没有外人,只又呼啦啦的下地,攀上了拔步床,东翻西倒的。
谢氏无奈,只得指挥着丫鬟婆子们整理带来的箱笼,贵重的东西仍旧收在箱笼中,并未拿出——只因她留了个心眼儿,实在不确定自己与丈夫是就要就此住在这里了,还是另购宅院。这府邸她来时瞧了瞧,原是挺宽敞的,但若是再住进自己一家人,怕就有些拥挤了。
她这头正忙着,忽然听到自己小女儿一声痛呼,她心里一惊,立刻穿过屏风,奔到拔步床,紧张极了,问:“可是伤着哪里了?!快给娘亲看看!”
顾安宁正趴在床上,摊了个手脚大开,闻言转头看向自家娘亲,小鼻子抽了抽,眼里包了两汪水,委屈道:“娘亲……这床好硬,不舒服……没有咱家的好……”
原来是她还以为这床如自己那般柔软,不管不顾的蹦跳时,把额头磕着了。
谢氏哭笑不得,又心疼又焦,故意板起脸来训她:“明明是你自己的错,如何又要来怪这床,说不定,这床比你还疼呢!它本来好好的在这里呆着,却被你这样重重一撞,它都还没委屈,你委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