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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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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夫人的脑袋安在细长的树枝上,从阴影处伸出来,她没追上来,似乎为什么所制,只能伸得这么远。她呵呵笑起来,声音却愈发尖利:“好香啊!”
“千福儿!千福儿!”
尹千福还在尖叫,奈何他根本听不到外头的动静,想必外头也听不到他的呼喊,没有人进来救他。
蓉夫人看着颤成一团的白肉团,露出贪婪的眼神,“千福儿,你好香,好吃的很……送到我嘴边的,老鳖以为这个法阵能护你?……可惜不能等了,等不得了。你这般香,好吃呢……”
她嘴一张,一条黑色的舌头便吐出来,越来越长,像是疯长的树枝一般。
尹千福眼泪鼻涕满脸,吓得不能动弹,他看着那长长的舌头在空中飞舞,滴着涎水,似乎是要卷上来,慌乱间恍惚捡起来了那把匕首,闭着眼睛向前刺去。
“这是……这是狡刀!啊……!”
只听得一声惨烈至极的尖叫,要将人耳朵都震破一般,尹千福脑中剧痛,只觉得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他昏过去的时间应该不长,不过片刻,再睁开眼时,自己还在地上坐着,香料已经散尽了,幸而匕首还在手旁,于是赶紧抓起来。
然而似乎有什么不对,他茫然抬起头,不晓得自己是想看什么:那桃树妖最后被他的匕首刺到了,不知如何了,或者已经变成了一团树木,或者逃了?
门吱呀开了,传来鼎沸的人声,灯火通明,一瞬间便照亮了房内。
有人尖叫起来。
尹金银一声巨喝,似雷霆万钧。
“孽畜!”
尹千福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匕首还在滴血,他却不敢松手,只是看着尹金银那因愤怒悲痛而扭曲的脸在自己面前,似乎在喊着什么。
他愣愣道:“她是妖怪,妖怪……”
她是尹家古宅的一株百年桃树妖,当年便想害他,现在也是故意来,想要吃的。她现出了原型,是个妖怪!
然而躺在那里的,却是一个人,冰冷的流血的尸体。
他看着左右,不晓得自己在看什么,想起什么,慌忙道:“她是妖怪,她肚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
然而他们却抱了一个孩子,小小的,刚出生的,连脐带都没剪的男婴。
产婆哭道:“夫人受伤过重,勉强产下小少爷,便就去了。”
尹千福脑袋中嗡嗡一片,这秋天的深夜实在是太冷了,冷得他全身都忍不住抖,又痛。他脑袋太重了,不晓得自己是在哪里。
他低头看见胸前挂着的银锁,他还没得及把血蘸上去,然而不要紧了,那个妖怪已经除掉了!他道:“广善大师,大师晓得的……”
拳脚落在身上,好像很痛,却也不是很痛。
乱糟糟的,有人上来一把抱住他,温热的身体,是姨娘,她似乎在哭,抱着爹的腿在求着。
“看在姐姐的份上,姐姐就只有这一个孩子,他还小!老爷……老爷!”
尹千福一时想不明白为什么姨娘哭,他除了要吃人的妖怪,这是一件好事。爹他被妖怪蒙蔽了,可是妖怪现出了原型,广善大师什么都晓得的。
尹家少爷杀了庶母,却说对方是妖怪,然而尹家人真去请广善大师时,那大师却不见踪影。
又有小厮来财、兴旺、厨房下人等作证,尹少爷对庶母常有怨毒之言,并窥探庶母行踪,徘徊左右形迹可疑,似是在食材中下了药。
大夫验查,果然蓉夫人饮食中被下了滑胎的药粉。
稍一查证,便可明了来龙去脉:尹千福怨恨蓉夫人受宠怀孕,便在其饮食中投毒,然而蓉夫人却未曾小产,于是一时着急,竟丧心病狂以匕首相刺。
然而尹少爷自小便有晕血的毛病,伤了人之后,竟昏了过去,蓉夫人挺着最后一口气,诞下一子后便撒手归去。
尹夫人哭道:“千福儿自小连杀鸡都看不得的,胆子那般小,说他下毒杀人,这种事情哪里是他想得到做得出来的!其中必有古怪!他说什么大师和尚抓妖吃人的,只怕是这孩子是妖邪侵了身,所以神志不清,做出了糊涂事情!他此前便精神恍惚,是我失察,只说他病了,未曾留心,他形色有异这是阖府都看见的,老爷随意问了便晓得!这孩子必定是中了邪!”
到底是亲子,不能真送到衙门去定罪,于是尹金银叫人狠狠打了一顿,也就定了是失心疯所致。
尹金银住的屋子被从外头钉上了门板,窗子被钉死了,门上则是缠着粗长的铁链。尹夫人在门外泣道:“千宝先天不足,老爷实在焦心他,一时气也难消,千福儿你委屈着先好好在里头待着,有什么想吃的只跟姨娘说。过了些时候,老爷气也消了,姨娘帮你好好求了老爷,便就放你出来了。”
尹千福在里头也哭,他说什么都没人信,都说他杀了人,是失心疯,可是他亲眼看见的妖怪。
广善大师又没了踪影,他竟找不到人来作证。
尹夫人闻得哭声,心如刀绞,不由大哭道:“我的儿,你怎这般糊涂,做出这泼天的蠢事来!我的姐姐,我苦命的姐姐!”
尹千福扒着门努力想往外看,奈何见不得人影,他抓着那门闩,哭喊道:“姨娘,你去找广善大师,去找他!若是他不在,你去找岳林玉,岳林玉在黛安,他在考试,他晓得的!”
广善大师去了何方,说不定岳林玉也会知道,毕竟老和尚之前是住在他家的。
尹夫人以为他还在犯糊涂,便道:“我儿!你好好在里头待着,若老爷来问话,便说晓得错了,你也不晓得是犯了什么糊涂,好像被鬼蒙了心,说自己犯了大错,请老爷责罚。万万不可再嘴硬了,必定要听话!姨娘帮你去问问岳家,你且安心待着。”
尹夫人一走,便只剩下尹千福一个人,房内一应用度都如同从前一般,自然不会冷着饿着。尹千福抽抽搭搭抓了被子把自己裹了,抱着腿靠墙坐着。他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尤其是,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蓉夫人是妖怪,她怎么能生下一个娃娃出来?
可是那个孩子活生生在床边躺着,小小弱弱的,像是随时要断气一般。
那真是他弟弟?一个妖怪生下来的孩子?
老和尚又跑到哪里去了?他当年送了自己银锁,爹必定认得他,只要他出来,便可证自己的清白。可是他人呢?
他脑瓜子里塞不下这许多的事情,怎么想得出头绪。好在还能安慰自己,除了妖怪,自己的小命是无忧了。他们都被妖怪蒙骗,等到晓得她是妖怪,必定会早早放自己出来。
何况,便是一时不能证自己清白,难道还能一直关着自己不成?
他觉得有些冷,又裹紧了被子,垂头丧气盯着地上发呆,一时又哭起来。
其实还是怕的。
可是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尹夫人虽然不信尹千福,却还是托人去了岳家。过了几日,岳家那边来消息,说岳林玉尚在黛安,但即日便要回来了。还说早前是有一名云游高僧曾住在府上,也见过尹少爷。
尹夫人把消息告诉尹千福,喜得他顿时胃口大开。这些日子他一个人被关在房里,又见不到外头阳光,又孤单又害怕,时不时伤心哭泣,虽说有尹夫人看着饮食都不曾太差,然而他哪里有从前的胃口?
他扳着指头数日子,翘首以盼岳林玉的回音。先等来的却是岳林玉高中的消息,说他不但中了举人,还是全省的解元。
岳解元回来后,回了尹夫人一封信,只:“子不语怪力乱神。”
尹千福捏着那张纸,心里一阵阵发慌,他再不读书,也晓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岳林玉竟还来看他,隔着门,跟他说话。
尹千福抹着泪,勉强摆出架子来,不叫外头的人听见自己的哭音,问道:“你那话是什么意思?你都晓得的,老和尚说的话难道你忘了?你去把他找回来,他去了哪里?你怎么不说话?岳大哥?”
岳林玉神色有些复杂。说起来,他一早就不喜欢尹家,也不喜欢这个不学无术的小胖墩。岳家在京城时候是得罪了某位权贵,所以才贬谪到了凉州。而尹金银,恰恰是搭了那位权贵的关系,才做了几年的皇商有了这般的泼天富贵。岳林玉与尹千福不一样,他早就参与到家族事务中,为人处事都要考虑许多,他恨那权贵,自然也就厌弃他的走狗。
他只是不会把自己的不喜厌恶轻易摆在面上,可笑的是这位草包尹少爷竟还涎着脸凑上来。
他大约晓得这个尹少爷是憧憬喜欢自己的,却一直装作不知,更不会与他亲近。
直到某一天,那个广善来了岳家,他的来头不小,背后是岳家想要依仗的某位王爷。那位王爷沉迷炼丹术士早已不是秘闻了,只是想不到,他们居然看上了尹千福。
说什么尹千福的精血入丹,便可练得叫人延年益寿的不老神丹。
岳林玉同父亲一样,都觉得这些太过荒唐,可是他们管不了,也犯不着去管这件事。
而学堂里,尹千福也换了根本,一个黑黝黝的瘦小孩子,说是个哑巴。
他听了广善的话,特意去接近李不,明摆着问他:“你想吃他?”
“你跟着那个女人,能得多少好处?她早前被雷霆所伤,现在不过是撑着口气,等着尹千福救命。要收拾她,更不是难事。”
广善大约是在疑虑什么,似是对李不有些畏惧,所以叫他故意拿话去哄骗李不,跟他说,到时候愿意分一半给他,只要他愿意答应转头对付“那个女人”。
岳林玉不大明白其中的关节,他觉得荒谬可笑,还有些寒意。
还是把广善的话全说出来:“那女人必定是要独食的,她伤得那般重,想法子进尹家已经是孤注一掷了。她若吃不到千福儿,必定下场凄惨,想必她也舍不得把那要命的宝贝与人分食。”
李不黑沉沉的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回了他一句。
“滚。”
后面的事情也不大清楚,李不突然就不来学堂,突然就离开尹家了,然后他听了广善的话,把懵懂无知的尹千福领到了尹家。
之后便与他无关了。
其实他是真不晓得内情,不知道尹千福是怎么杀了那个妖女,不知道广善做了什么手脚,所以他大可以说一句不晓得。
然而到底还是心中隐隐愧疚,所以他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件事不是我能开口的,我不会开口。
他对着门道:“千福儿,你好自为之吧。”
接下来的事情,他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一个被冠以福星名头的与人无害的草包少爷,除了妖魔,却有人盯着他的血肉想要大啖,真是可笑。
尹千福不晓得其中的事情,他只是不可置信,为什么岳林玉不开口,不出来证他清白?他明明都晓得的!
深秋时分,却这般的冷,叫人简直不能去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