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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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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亭台楼阁,曲折迂回的走廊,衬着一树红花,满圆春色秀丽精致得仿若不在人间,得闲的小厮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对着一旁一身青衣眉目安顺的人道:“十一啊,你可真是幸运,能伺候学艺归来的小少爷,我听说啊……”说着,四下张望见无人在意,便压低看声音道“秦府现在的总管便是当年老爷的贴身小斯升上去了,啧啧…”小厮咂咂嘴,”要是哪天你发达了,可别忘记我啊……“看一眼仍旧风吹不动的人,不甘地撇嘴:“你倒是说话啊……说起来,少年怎么就看上你了呢?”十一微微一抿嘴角,淡淡开口,不似变声期少年特有的粗哑嗓音,只略带些底沉:“谁知道呢。”目光便望向了远方。幸运么?在心里暗暗叹口气,十一,你又有什么不满足呢?晚风轻扬,青色的衣摆随风而动,衬着略带苍白的脸上安静神态,竟似下一秒,眼前的人便会随风而散,本想再说些什么的小安噤了声,本能地伸手拉住有些冰凉的手:“十一…”-
“十一!”新归的少爷俊俏的脸上满是不耐,扫过两人,眼里浮动着怒意。小安忙转过身行礼:少爷…”“过来!”秦欢冷冷开口,小安怔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听身旁的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再抬头,只见着两人渐远的身影。-
十一跟在他身后急走,低垂的视线落在了随步伐走动带起的大片红色衣摆,银色丝线在下摆处绣上了看不出是什么但是异常妖冶精致的图案,好看得让人心神也忍不住随之飞荡。太过专心忘了注意身前人已停下脚步,想收回脚却已经来不及,只好眼睁睁看自己对着那大片红色撞了上去,“唔”闷哼一声,秦欢退开一步,回头看身后的人,十一只觉鼻子一暖,有什么流了出来,满手的鲜红,苍白的脸孔衬着艳红的血色,将平日的生疏淡漠掩去,微吊的眼角,那张近乎的平凡脸孔,竟平地生出一股惑人的妖媚,秦欢眼里一冷,为那分莫名的熟悉,忍不住低斥一声:”下去弄干净。”十一低低地应声是,便捂着鼻子退开。-
翌日,清晨的光静静落入书房,窗边的人一身红衣手执一枚白子落下,一旁的十一递上茶水,秦欢看着握着茶杯的手,上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细瘦的手腕不堪一握,一时有些桄神,门外小厮传报:少爷,老爷夫人让您去大厅。秦欢皱眉抬头正对上十一褐色的眼,想起自己刚才盯着他手看的痴态,只怕是全都落入了他眼,一时说不出的羞恼,手一甩,啪一声,茶杯应声而碎,一旁的十一也不免受到波及,手臂湿了大片,脸颊微微一麻,秦欢阴沉着脸站起身走了出去。微微松开咬得有些发白的唇,微微松开咬得有些发白的唇,翻开衣袖,入眼是大片的红色,摸摸脸,指尖带了些黏腻,竟是见了血。-
靠山的小村庄,掩印着大片绿色,山色如洗,暖暖的余晖里淡淡的炊烟升起,那人与自己同乘一骑:花村外,草店西,晚霞明雨收天霁,四围山一竿残照里,锦屏风又添铺翠。十一,喜欢吗?贴着耳跟暖暖的呼吸,和那低沉温柔的声线让耳朵微微发痒,忍不住笑起:喜欢。“那十一,以后,我们就住这里好不好?那人仍就是那般温柔的语气,十一便忍不住红了眼框,十指相扣,满是幸福的颜色。
夜里醒来唤不到人的秦欢满心不耐走到外间,看到的,就是十一一脸泪水却笑得欢喜的模样,那平日总是紧抿的唇扬起,让秦欢有一瞬的呼吸停滞,看着那苍白脸上的泪痕,毫无理由地觉得心酸,不解自己突来的莫名情绪,半响,秦欢终是退回自己的床。
“好了没?”一片沉寂的书房响起有些突兀的问话。十一微微怔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做在书桌前的秦欢,秦欢别过头,似是不耐的拿出一个小瓶往桌上一放:拿着!免得外人见着你脸上的伤还以为我秦家虐待你,给我丢脸。”
“谢少爷,十一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药,应是用不上了。”十一垂下眼不去看那人神态。-
“叫你拿着就拿着,这秦府我赏下人东西莫非还得让奴才同意不成!”十一便在心里微微叹口气,拿过那尤带体温的白色瓷瓶:谢少爷。”-
用过午饭,便听得大厅一阵喧闹,竟是那林员外前来拜访。这林员外家也算是一方小有名气的大富之家,与秦府多少也有些生意上的来往,来拜坊倒也不奇怪,奇怪的是这林府的千金也来了,十一站在秦欢身后听了个大概,原来是秦欢回家路上正好救了出门蹋春却差点被虏了去的林家小姐,所以今日特来道谢。十一略抬头看一眼那林家小姐,明眸皓齿,言谈之间尽是情窦初开的羞涩,两家长自是乐见其成。十一看着秦欢挺直的背,紧力紧握着瓷瓶的手,有些自讽刺的弯了弯嘴角,视线,无意中对上林家公子林远带些担忧的眼神,安抚地笑笑便垂下了头。-
这日,秦欢同林远林语约好一同游湖,十一自是一同跟随,那林语虽是女子,但生性活泼,却又不失端庄,三人坐余船仓内,气氛融洽,十一静静立在船头,被晃动的水面反射的光弄得有些意识模胡。“小十一…”回头,林远不知何时竟已走出了仓内。“林公子。”十一转过头,林远听得他一声公子,有些无奈地叹气,“若是哪天秦府呆不下去了,便来早我吧,总归…”林远话一顿,十一偏头,正对上皱着眉看他的秦欢,心里登地一跳,秦欢却只唤着林远:“林兄,在下管教不严,到是让你看笑话了。”
“秦兄这话说的,我只觉他有趣,便忍不住同他攀谈几句而已。林远笑笑,走进了仓内。-
“这是有名的“出水芙蓉”,林小姐不妨一试。”“是吗?那真要好好尝尝呢。”林语笑得灿烂,秀气地咬上一口,细细地咽下,道“甜而不腻,入口清爽但口舌生香,真的很好吃。”-
“十一你那么瘦,要多吃点。”坐于对面的人笑得宠溺。“不要,吃不下了,好撑。”撅着嘴抗议,“你呀…”那人失笑,脸胛被轻轻地捏了一下:吃完有礼物哦。真的?真的。乖乖把不喜欢吃的咽下。礼物!邀功似的把碗在他眼前晃动,下一秒,视线被那人衣袖的大片红色阻挡,唇上,便有温暖湿润的触感。梦里的情景同眼前的事实发生巨大出入,心里只觉凄然。-
吃罢饭,一行人各自散去。十一走在秦欢身后跟着他在集市间穿行。几乎不怎么出门的十一在人群里本能地觉得慌张,而秦欢自同那两人道别后本还算缓和的脸色立时冷了下来,只顾往前大步而行,十一跟得越发吃力,终于在一个转弯,为了避开马车的十一同秦欢走散。十一看着眼前的人流,想笑,却只觉无力。-
天色渐暗,十一站得累了,靠着墙蹲了下去,抬头看着那一轮明月,眼中光茫随月色明暗交替。-
另一边,在船上听得两人意味不明的交谈的秦欢心底早已是怒火翻腾,在街上,习武多年的他怎会听不出身后人呼吸间的慌乱?只想着他受不住了软软唤一声少爷求饶而已,说到底也不过小孩心性,见不得自己的东西有被人夺了的可能,只想着用什么证明一下也好,不成想这小奴才竟趁着人多眼杂逃跑,想起那夜他莫名落泪再与今日林远反常的举动联系,听得下人陆续回报的寻找无果,一只茶杯在手里生生碎成几片,扔下一室慌乱的下人,就着夜色运起轻功在直奔林府。-
春日虽暖,入夜的风却仍旧刺骨,冷风一吹,秦欢冷静下来。自己竟为了一个出逃的奴才气到失去理智,且不说自己同那林府小姐正打算论及婚嫁,更何况自己并无证据,只凭着残缺的对话便上门要人,细想起来自己都觉可笑,脚步,便渐渐缓了下来,心里只觉气闷,夹杂着莫名的失落。“少爷…”熟悉的微弱呼唤,秦欢不可置信的回头,正对上坐在角落冻得轻颤的十一,心一紧,随即溢上满满的喜悦,却仍是沉着脸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墙角的人,语气冷然:你还当我是你少爷?十一咬咬嘴唇,压下寒冷引起的颤栗,努力站起,却因为无力而软下去,秦欢本能地接住,被怀里异常的冰冷吓了一跳,面上的冷静再维持不住:“你一直没走?”“我…怕少爷回…回来找不到我…”触及久违的温暖,十一颤得越发厉害。“你…”秦欢紧了紧怀里瘦弱的身体,半响,吐出一句:“蠢奴才。”十一却莫名地红了眼框。-
夜,十一静静做于床铺,那日本就体质极差的他大病一场,整个人都一直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再醒来,秦欢待他,渐渐有了温柔的颜色。-
“ 十一可真是好福气,那日他不见了少爷让全府下人出去找,为这个还和老爷吵起来,少爷抱他回来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你死定了,谁知道少爷不但让最好大夫给他治病,还每天去看他,你说十一究竟做什么了?”一旁得闲的两个小厮忍不住磨牙。立于房内的十一想起今早路过时无意间听到的谈话,嘴角,便渐渐有了笑意,指尖在上好的红色布料间穿行,能把这般艳俗的红穿出高贵的气质,这世上,除了他,只怕找不出第二人了吧,不知不觉,竟有些痴了。-
外出归来的秦欢,见到的,便是十一拿着自己衣服傻笑的模样,没了平日里淡淡的冷淡忧郁,少见的少年该有的纯真憨厚。忍不住失笑,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各自欢喜,春末的阳光落了一地,屋外梧桐叶随风轻扬,叹息着这将尽的美好春日。-
“哪里,令千金德才兼备,我还怕我家欢儿配不上呢…”秦老爷笑得嘴都有些合不上,一场婚事,便在说笑间定在了五月,立在秦欢身后的十一看着笑容得体的秦欢,觉得意识渐渐回到那个寒冷寒冷春日,渐暖的体温,终是冷了下去。-
四月天已渐暖,十一自梦中惊醒,梦里那人握着自己的手,语气坚定:十一,信我。然后,是无尽黑暗。脸上有些凉意,一摸,竟已是泪流满面。忍不住坐到书桌前,就着明灭不定的灯火,提笔屏息,在白色纸张上留下墨痕,指尖温柔划过那些痕迹,半响,亦不过一声叹息。-
“十一,跟我走好不好?”借着拜访借口寻得十一的林远言语间尽是哀求,十一捏着过长的衣袖沉默,良久,终是低头:“对不起。”一旁假山后秦欢缓缓走出:“林兄,这奴才若你想要,开了口,还怕我不给么,只是你这般三番五次地让人跟你走,倒显得不怎么君子。”林远眼神一冷,正待发作,却冷冷一笑:这么说来,若是我开口,秦兄你便肯割爱?”十一心一紧,褐色眼眸静静看着秦欢,秦欢看着两人笑得轻挑:我到是想,只可惜我家小奴才忠心得很,不肯跟你走,这强人所难之事,我秦欢一向不屑如此。”“是吗?如此说来,若是有天十一不想呆在你身边,你也定会不加阻拦放他走?林远紧紧盯着秦欢。“那是自然!”秦欢一脸自得。“希望如此!”林远甩袖离去。一时只剩秦欢同十一默然相对,“林公子同我是旧识,他只是不忍见我如此。”半响,终是十一妥协开口,秦欢脸色微微好转,却倒底拉不下脸细问,只轻哼一声,转身便离开了,剩十一一人对着满院阳光怔然。
五月渐渐近了,秦欢出门几乎不怎么带上十一,十一晚上惊醒的次数越发地多了起来,本就清瘦的身形越发单薄,以至某天黄昏归家的秦欢见着立于花园内的十一忍不住皱眉:十一,秦府不给你饭吃吗?”“秦府待我很好。”十一抿唇,有些不知所措。“从明天开始我要守着你吃,免得外人还以为我秦家穷得连下人的吃食都供不上了。”十一沉默。-
不想第二天,秦欢竟真的守在十一身边陪他一同吃早饭,一旁的小厮慌乱起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十一也难得有些紧张,筷子都不知该怎么拿才好,秦欢见了,也不说什么只笑,十一吃完见秦欢仍未放碗,不敢说吃饱了,可拿个碗什么都不做又很奇怪,只好慢慢地再往嘴里塞,等他塞到快塞不下了,秦欢便也放下了碗。可即使这样十一仍是已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半夜惊醒,十一对着一室昏暗长时间地茫然,习惯性走至书房,就着如水月光,让十年前初见时的秦欢跃然纸上,轮廓青涩,眼神如镜一一自己竟以这种方式,见证他的成长。-
嘴角微弯,泪,确氤湿了画纸,不知不觉,已过了近十年时光,虽是聚少离多,亦该知足了罢。-
起身怔怔看着日历,翻一页,心,便疼一分,似乎心也随那日渐减少的数字一点点缺失了去,视线触及被刻意画上记号的日子,五月十六,自嘲地弯弯嘴角,还…真是巧得很。-
十一静静立于秦府门外,一如十年前的仔细,只是当时的自己,大抵是欢喜,如今却只剩迷茫。-
门突地从里面打开,迎面而来的是一脸冷然的秦欢:”“你要去哪?”十一惊愕后本能地唤了一声:少爷。秦欢听得,沉着的脸色微微好转,视线在十一过分简单的行李上停了几秒:跟我回去。说着,拽住不及一握的手腕就往屋内走,却意外地遇上了阻力,回头,十一立在原地:“我只签了十年的卖身契,而且…”握着包袱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我朋友还在等我。”秦欢眼皮一跳,脑里自听见十一要走便紧崩的那根弦断裂:“林远?”
“…”
十一的沉默助长了怒火:“好啊,我家小奴才出息了,不过…”秦欢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里竟有些温柔,凑近了十一:“十一,你喜欢我的吧?”十一抬眼看着秦欢近乎得意地神色,
“你是喜欢我的。”秦欢语气笃定地道,伸手细细抚过十一颤动的眼睑,“从小你看我的眼神便不一样,你还当我当真不知道?”
“少爷,你错了,我是喜欢你,可是那个人,不是少爷,也不是秦欢。”十一顺从地闭了闭眼,待秦欢指尖离开,也只细细看着他,似要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却终是放弃了。
那些隐忍的本打算就这样结束了的欢喜悲伤,就这样露在空气里,愚蠢得得可笑,连同最后拼命维持的尊严,也一并让阳光狠狠践踏!那因他出声挽留而生出的细小欢喜,此刻,成了最另人难堪的疼痛。
秦欢嘴角弧度不变: “十一,我愈发不懂你了,对着少爷不需要那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
“那林小姐呢?”十一目光灼灼,那样的清透眼神看得秦欢有些难堪。
“那和你留下来没有关系!”秦欢有些恼羞成怒地生硬地回应。
十一眼底那一分期待便再无踪迹,只垂下眼:“十一去意已决,求少爷成全。”
秦欢俊挺的面容有些扭曲,半响,吐出一个“好!”眼神冷冽:“我倒想看看,你怎么走!-”
两人隔着一地阳光,竟似隔了一道轮回。-
十一静静坐在床边,被窗口透进的光照得有些透明,即使这间院落被刻意下令没有挂下红色,可那欢欣的唢呐声,又怎么拦得住?自己被软禁了五日,算起来,今日,应是十六了吧。身旁的空气微滞,渐渐地显出一个人形,竟是林远。-
“跟我回去好不好?”-
十一摇头,怎么可以回去呢,回去,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啊。-
“十一,回去和父王认个错,他一向疼你…”“哥…”十一有些坚难地开口:你送我去大堂好不好?”被打断的林远先是一喜,继而用力握紧了手: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十一摇头:本来我是想远远躲开的,想着看不见,也许会好过些,但是这几日我想着,一一说到底,他还欠我一场婚礼…”脸上的向往神色看得林远一阵心酸,十一却笑“既然没走成,那总归是要看了才甘心。”林远忍着心疼,抱起十一,怀里的分量轻得让人心惊,压下慌乱,一步步,往大堂走去。
沿途守卫似看不见,毫无阻拦。
十一被抱在怀里,两个站在人群,却生生地隔断了一室喧嚣。
立于一旁一脸喜气的喜娘一声拖长的夫妻对拜,只待新人行礼便是礼成,十一痴痴地看着那人身上红底金边花纹繁复的礼服,秦欢似有所觉,不安地望了过来,正对上十一褐色的眼,呼吸一滞,头脑一片空白,宽大袖袍下的手紧握成拳,心蓦地沉了下去,满心慌乱却不能成言,无意识地随喜娘牵引拜了下去,视线却紧随着那单薄身影,为心底升起的近于决别的觉悟。十一看着他,想笑,却渐渐湿了眼。耳听得喜娘一声“礼成一一”如惊雷乍响,秦欢一震,眼睁睁地看着林远连同十一站立的地方空了下去,满堂宾客都成了背景,秦欢的眼里,便只剩了那小片空地和十一绝望浅笑的残影,疼得龇目欲裂,用尽全力却无法发声,一些残破的片段不段闪线,“不一一”嘶哑的单音冲破重重阻碍终于得以发出,头脑有一瞬间清明,下一秒,便沉入无尽黑暗。意识尽失前,耳旁有人轻叹:帝君,请随我上天归位。-
于云雾中沉浮良久,睁开眼,入目的是红纱帐顶,九龙盏青烟燎绕,却是已回了帝君府,秦欢看着自己一身红艳,平日锐利的黑眸雾气渐起,当年,王母瑶池宴请众仙,那人于王母身边静坐,虽不和礼法确无人在意一一毕竟是天帝最宠的幺子。本以为会是个任性好动的讨厌小鬼,可他却只那样坐着,脸上带些涩然浅笑,直到看到自己,那浅色的眼里光芒一闪,竟是整个人都鲜明起来,下一秒,便绽开笑颜,那笑里全心全意的欢喜让世界失去颜色。-
最开始,只是觉有趣罢,想着在一干皇子的衬托下几近平凡的他,怎的就得了天帝宠爱,渐渐地,却是真的陷了进去一一不是没有过挣扎,可那般纯粹的近乎愚蠢的信任,又怎能拒绝,何况也不想拒绝吧。-
可终究是不容于世的情感,那个孩子,用一个赌约一一凡间十年,必让自己同他成亲换两人的天长地久,赌注,便是冥府内弱水百年囚禁。
后来便成了秦欢,对于那个伴自己成长的人始终有分太过莫名的情绪,这样的情况让自己不安起来,于是便日渐疏远了他,眼看他脸小笑容一天比一天少,直至所有情绪不见,只剩一张没有感情的面具,释然却隐约觉得不快,自五台山归来后,那种不快愈发明显,直至那夜,见到他一脸泪水却带笑的模样,心一动,那些隐约的情绪便愈发分明起来,可这样的可能让一向心高气傲的自己不能接受,所以对于林家的亲事并没有推拒一一潜意识里,自己始终觉得,十一是不会离开自己的——不论发生了什么,特别是当自己半夜无意间发现了十一坐在灯下细细画他的画像,除了得意,更多的是几乎快溢出的欢喜,可同林家的婚事已是箭在弦上,情至深的时候,自己曾同他说,信我。
只是亲手断了他赌上一切换来的希望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甚至连去冥府看他的勇气都失去一一没有仙气护体的他,只怕刚至弱水,便已是灰飞烟灭,所以,才会不论如何努力,三界之中竟是再寻不到他的气息…-
不去看,起码还能存着那一线希望,就算,连自己也骗不了。-
有什么堵在喉间,眼睛干涩,却空空的什么也无法流出,到最后,竟是什么的都不剩下。-
可若是陪他一同灰飞烟灭,只怕世间再无人记得,那名为十一的少年,曾那般倔强而坚定地相信过,更何况,自己,早就失去了同他相伴的资格了吧。那就,用这刻骨的疼痛和悔恨,伴自己过这一世吧,嘴角上扬,本该是欢喜的姿态,却另看者心酸,反正,做为上仙的自己,有着无数的…
千万年。-
很多年以后,多到作为神仙的他们早就忘记了具体的时间的时候,林远,或者说是七皇子,立于帝君府门前,看着昔日繁华如今却显得过分空旷府邸,自己站了那么就竟连通传的人都没有,看来,那些传言,是真的吧。
踏入大开的府门,一股阴冷气息迎面而来,林远压下不适,一步不踏入秦欢住处,推开木质门扉,突的觉得有些眼熟,回头环视满是鲜花却仍让人觉得毫物生几的院落,心一动一一这与记忆中千年前的秦府竟是有些相似,“七皇子?”房内传来低沉的问候,林远定下心神,看着立于窗边赏花的秦欢气定神闲的模样,忍不住皱眉:“帝君,你在做什么?”秦欢弯起嘴角:七皇子莫是看不见么,我在赏花。”仍是不咸不淡的语气。林远压下怒意冷冷道:“算我瞎了眼!”说着转身便要走,转身一瞬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一个闪身跳到秦欢身边逼得秦欢与他直视,林远的眼睁大,倒抽一口气:“你…”秦欢无所谓地笑笑,好心建议:“要去告诉天帝吗?为三界除害功劳可不小。”林远沉默地看着秦欢黑色瞳孔里隐现的血色一一那是成魔的先兆,林远微微叹气:“十一还活着。”秦远脸上的闲适不见,眼里红光大盛,出手如电,掐住林远脖子:“不许拿他开玩笑!”林远轻哧:“我有无聊到为了一个玩笑来找你?”全然不似性命握于他人手中的轻巧。秦欢的手微颤:“不可能,三界中根本…没有他的气息,更和况,你怎么可能来找我。”林远眼神复杂:“当年在十一贬入凡间前,我怕会出差错,所以偷偷用他身上的仙气养了一株白莲,下了聚魂咒,所以他有一部分魂魄得以重聚,这些年我好生养着,百年前才成了人形,只是…”“只是什么?”秦欢语气有些不稳。“他的魂魄不全,虽有大把仙药养着,却总归是那样一直不醒。”“我能做什么?”秦欢松开手,冷静下来,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林远有些挫败:“我不知道,我和皇兄他们商量,虽然还是觉得不甘愿,但是,也许十一在你身边会好一点…”-
“他在哪?”-
“我宫里。”-
眼前一花,林远看着空下去的房间,苦笑。-
隔着一千年的时光,秦欢看着阳光下一身白一眉目安顺的十一,伸手抚上那柔软的唇角,尤记得最后见到的那抹另人心惊的绝望浅笑,让自己在每个夜里不能成眠却又不肯清醒,太痛了……可是也没有再不能相见的痛。
如今再见到,总觉得有些不能呼吸的惶惶和喜悦。
十一,十一……
不原谅也没有关系,甚至,甚至把我狠狠丢下也没有关系,就算是恨着的也没有关系。
反正我还有大把的时间,只是,求你……求你醒来好不好……
这一次,换我来求你不要抛弃我好不好。
林远远远看着秦欢跪在白莲里,抱着一身纯白的十一,红色的衣摆散落在四周,和十一的白衣相互交错,红的白的分明却又几乎融合,小十一大小便乖巧招人疼爱,都说仙人清薄,对于这个傻傻软软的弟弟他们却都是真心疼爱,所以对于秦欢他们这些兄弟便一直没什么好印象,更何况秦欢在凡间的表现实在是让他们恨不得帮天庭清理门户,奈何小十一叮嘱过他们便也只好作罢,只想着暗地里总要给他些不痛快才是。谁知道秦欢自返回天庭后便再未出府,他们不想见他更是不可能主动上门,便也只做不闻不问。
如今看来,十一痛,他又何尝不是。
只是他都是活该罢了,恨恨地想着,看着秦欢紧紧抱着十一的模样,却又忍不住叹息,心心念念的终于寻回,只是不知道是更痛,还是终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