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雎》鱼雨者

5、风谷 惊呼出声，

　　谷壑云深，萧风肆虐，突兀嶙峋的山石横亘在道中，绵延不绝。
　　愈往深处行进，气候愈发清寒入骨。霜霾堆积，凝成团块，时而撞击碎裂，时而聚集成厚重的云朵，飘在周遭，十分奇丽。
　　接连数日，这种被暗自尾随的情势，一直持续，让人颇不自在，心思陡转，光身一隐，商君凌云而去，却觉肩胛处袭来一阵凛凛寒气，彤光潋滟中，所行之处，一路雪花朵萼，零零纷纷，将他的行踪现了个干脆。
　　不愧是有九千年道行的妖孽！
　　眼见这木妖轻易破了自己的隐身决，商君敛眉间问道：“前方谷口的风势极劲，姑娘要一直这般随着吗？”
　　紫玥未言，来了多日，想着此中妖兽纷涌，暗无天日，她已愈发懒得开口，仙魄微动，只凝神将那些聚集的霜云齐齐摧了过去，于是那衣袂飘飘的光影便被霜云带过了一块巨大的山岩，往前飘去。
　　“姑娘初来乍到，带你于霜囹游历一番，并非难事，只是……”
　　光指凌空弹动，霜尘急遽飘摇，晶晶然地退去了两旁，山谷的岩路现出了一行轻浅闪亮的足印，商君倏然定在了紫玥面前，脸色凝肃道：“前方是风谷，乃霜囹的极寒之地，即使姑娘修炼了九千年，也会吃番苦头，甚至会损及寿元！”
　　这妖孽断定了自己是妖！
　　水瞳激撞来去，这真是一位仙女莫大的耻辱。
　　殊不知这下界的极寒之气，是无法损及上界仙身寿元半分的，只是她仙术微小，几番尝试皆无法冲破那天锁之围，这让她心急如焚！
　　世有道，万物皆有破解的法门，如今怎能坐以待毙？
　　想这唤作商君的妖孽定是知之甚多，紫玥心思落定，捻动仙决，纵身径直穿过了那道颀长的光影，仙形幻出，瑞光射人，她固执间独驾了几团霜云，悠游自得的往前飞去。
　　商君蹙了蹙眉，抬首观得紫玥凝立云端、仙姿曼妙，心中忖道，这天锁之围中皆是获罪的妖首魔头，你这木妖虽有上界仙娥一般的桃花丽骨，却终不过是妖身而已，还是放下那些心魔杂念，于此中好生度日为妙。
　　只是他想不通那“九千年”，下界木族花妖，能成就九千年道行的，闻所未闻，他查过了妖谱，那居于桃花源的两位桃妖，也不过是五千年的道行，这初来乍到的桃妖，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只身随过，前方霜风变幻，旋转不定，光目略一惊，巨大的风涡已狂烈卷过，商君只看到紫玥如瀑的青丝扑满了涡旋，那轻盈的身姿倏地便消失在了那飓风的中央。
　　“啊——”
　　惊呼出声，紫玥脚底一浮，整个人已在风涛地卷噬下，自云头急急跌下，还未待她念出定风仙决，她已四脚朝天地跌在了一片起伏连绵的冰枝上。
　　脸孔一赧，飞起了几朵红晕，一位有九千年华寿的上仙是不该如此落魄的！
　　水眸瞪视天宇，空中的铅云被大风吹散了，留下边际难测、单一杳渺的白，分不清东南西北，环顾四周，那是一片冰花的海洋，花朵硕大如盘，交相辉映，婉约错落，只是这些花早已死去了，冰光耀目的尸骨，漫山遍野，望不到尽头。
　　才欲坐起，花枝的上方发出了簌簌的响动，如海浪推移，呼啸而来，寻音看去，那密密麻麻的蛛网纷纷围聚，有银白色的蜘蛛从四面八荒涌来，聚集在她的发丝上，让她毛骨悚然。
　　商君飘然而落时，看到的便是紫玥满头冰光闪烁，落魄惶然的模样。
　　“我说过，你会吃苦头的！”商君抱臂打量，不免僵了脸孔。
　　小仙薄怒，水瞳亦乍起了一线冷冽，而一只巨大的冰蛛吐出冰丝，已自眼前荡过，稳稳落于了商君的肩头。
　　“蛛儿，近来可好？”
　　光指轻轻拨弄，商君已隐去了不悦，温笑间那冰蛛甚为欢喜地跳至了他的光发处，以脚须敲了敲他的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紫玥。
　　“她么？商君尚不知她的名号！”商君光目迷茫地回道。
　　“咚咚咚——”那冰蛛不耐地又敲了敲他。
　　“蛛儿，她是新来的，商君是真的不知，她……”对于眼前这只倨傲的桃妖，他实在知之甚少。
　　“蛛儿，我叫紫玥，是与他一道来的，我们……，我们是朋友，快快放了我吧？！”不想被冰蛛大军包围，紫玥黛眉微扬，于那冰蛛递过了丝讨好的笑容。
　　“紫玥？”商君喃念着这陌生的名字，那桃花源的两只花妖，名为大桃小桃，太祖母为碧桃，显然这名字连妖府族地都对不上。
　　光目审度着眼前女妖流萤慧黠的眸子，商君以为她生性孤傲，加之有九千年道行护体，并未有什么交友之心！
　　可于她这般甚好，“在霜囹中，没有朋友，只有庇护者！”商君淡声，光目倏而深彻。
　　庇护者？
　　适才见他与这蛛儿形容亲密，如友朋一般，紫玥思量间，指了那灵物问：“那么它呢？”
　　“蛛儿？它们为这座花墓守灵，是我的庇护者！”商君气定神闲地伸出手掌，那冰蛛便稳稳地落于了掌心。
　　“你是说这寿元只有一百岁的蛛儿，是你的庇护者？”紫玥打量了那冰蛛一眼，将妙目再度移向了眼前的光影。
　　这妖人虽无寿元之始，可她亲眼见过他以光剑劈开血鸦之围的力道，那不会是一百岁的修为，甚至远胜于自己。
　　他竟口称需要这寿元仅有一百岁的冰蛛庇护，是何道理？
　　“此中的飓风常年侵扰，若非有蛛儿们密匝的蛛网，这花墓中的花骨早已尽毁，连鸦灵也不敢惹怒它们，实则将自己交与它们是最放心的！”
　　似瞧出她之困扰，商君说时，那冰蛛因羞赧通体染上了红晕，蛛丝一吐，飘荡于了紫玥的额际，眼睛睇过，发出了咿咿哝哝的声音。
　　“它在说什么？”紫玥问。
　　“蛛儿说姑娘比琼霏还仙姿不凡！”商君听后，有些不可思议地瞧向那冰蛛，他以为群妖兽首、魑魅魍魉与“仙”字无缘，仙魔各自为界，天法使然。
　　“蛛儿，你们比紫玥见过的云霆金龟子还漂亮！”葱指摊开，打量那落于掌中通体洁白的小物，紫玥下意识摸了摸那冰蛛的肚子，微微一笑，却见那冰蛛古怪地闭上了眼睛。
　　“这又是何意？”紫玥愕然间抬眸。
　　五指轻展，手心的光晕投于了那只冰蛛身上，“它说姑娘的手指好似煦暖的阳晖，而蛛儿想请你摸摸它的头！”商君于了然间会心一笑。
　　“喔，是这般么？”
　　本是天地孕化之灵物，倒要与这些魔头囚于此中，真是可怜！
　　同情地摸了摸那只冰蛛的脑袋，听到它发出悦耳的声音，紫玥嫣然一笑，其后她被蛛丝托了起来，那些细小的冰蛛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的头发。
　　“这头发修来要五千年，不能玩的！”紫玥抱歉地张了张嘴，仙指一拂，那些冰蛛在瑞光中皆舒服地闭上了眼，其后又跃跃欲试地爬上了发丝，令她疑惑。
　　“它们没有恶意，不过是想为姑娘你梳发而已！”商君打量间于她解释道。
　　“梳发？真的么，可知我因一妖猴错过了九千年的及笄大典？”紫玥仰望那混沌的天顶，想着弼马温那张雷公脸，一时幽幽发恨。
　　“及笄？”商君一愣，光珠弹动，衣带猎猎，当下展身以光法再度将紫玥好生瞧了半晌。
　　“你以为我如芙颜一般，是位满脸刀割的鬼姥吗？”紫玥以手驱散了那光芒，轻一笑，想那花精的脸于五更时，会变作如树妖般棘皮嶙峋的模样，不禁咋了咋舌！
　　心中疑惑，他的确这么想过，打量眼前木妖桃颜如花，芳姿聘婷，商君的光目再度绽出了几许迷茫。
　　九千年方及笄，若到了鬼姥之岁，不知又会是几个九千年呢？这小妖来路颇为蹊跷！
　　沉默间，万千冰蛛已在发间飞速穿行，很快紫玥的长发便如犀角一般堆积在了两鬓边。
　　商君吃惊地望向紫玥盘旋古怪的乌发，光目大震间，抽吸了一声道：“蛛儿，琯罗于你讲过他娘是吗？”
　　“咻——”
　　冰蛛跳跃，蛛丝穿行，瞬间结成了一犀渠的彪悍模样。
　　紫玥摸了摸自己犄角般锋利的大发，亦难以受用地抚了抚额。
　　“蛛儿，紫玥来自木妖一族，是一枚蟠桃！”商君托起那只冰蛛，瞬间以光指画出了紫玥的法身。
　　“咻——”那冰蛛吐丝爬了过去，仔细瞧了个明白。
　　“是啊，蛛儿，我的母亲姊妹也无人梳过这般古怪的发式呢！”紫玥颔首间看了眼那丝画，二指点额，仙魄绽出一朵桃花，瑞光四射，有一面画轴缓缓展开，“瞧，那中首的可以说是紫玥的母亲，而她旁边的这些女子皆是我的姐妹！”紫玥无限怀念道。
　　“仙地之母？”脑中轰然，商君打量那画，不敢置信地望向紫玥。
　　“格叽格叽——”那些冰蛛剧烈地扭动了起来。
　　“它们在说什么？”紫玥偏首问向那团光影。
　　是取笑，发自内心的取笑，幸好芙颜他们几人未有随来，否则……
　　商君尴尬间以光指倏地掩住了蛛儿的口，提点紫玥道：“在霜囹中，姑娘还是莫要提及仙神为妙，是忌讳！”
　　“我的母亲的确很像仙地之母！”眸光坦荡，紫玥言之凿凿。
　　“格叽格叽——”那些冰蛛再度骚动起来。
　　“姑娘……，姑娘想必很怀念故土洞府中的阿母？”商君指着那画，想她小小年纪落入此中，倒也孤苦可悯。
　　大胆妖孽，真是浪费唇舌，上界仙地之母能化度万物，以尔等妖神焉能得窥她之仙容，紫玥眨了眨疼痛的眸子，只眉眼黯淡地收了那画。
　　“姑娘的宗亲脱俗不凡，难怪姑娘袭了这……，这冰清之貌！”商君指了指茫茫苍穹，见紫玥已闭口不睬，遂移步于那冰蛛求道：
　　“蛛儿，木妖乃妖界望族，她们十分爱惜自己的发丝容貌，行行好，就为她梳一个本族的发式吧？”
　　“咻——”
　　似听懂了，冰蛛纷纷涌动，须臾，紫玥的青丝便被结成了画中仙鬟的模样。
　　“天，你们竟比天阙梳女的手还巧！”撇开那厌耳的木妖一说，紫玥瞧向那六角冰镜中的自己，不禁连连称奇，自袖中取过一枚桃叶谢道：“劳你们费神，这个吃后身子会暖和许多！”
　　“天阙中的梳女？”商君再一诧，这小妖尚不知己身状况，整日里仙阙神班，口无遮拦，着实令人担心。
　　紫玥玉指轻弹，桃叶化作了点点翠绿，星星洒洒地注入了那些冰蛛的体内。
　　商君于风鸣中，忽觉那秀发处少了什么，细思半晌，光指捻动霜尘，于是一支缀着桃花珠串的冰簪，贯入了紫玥的墨发中。
　　“是及笄之礼！”
　　可惜了这双巧手，偏偏没入了妖道，紫玥心忖，回了一抹浅淡的笑，只转头于那精白的小物问道：“蛛儿，好看吗？”
　　话音才落，那些冰蛛皆一只只坠了下去，连那只手掌上的冰蛛也匍匐不动了，“它……，它们……”紫玥惶然望向商君。
　　“无事，因食了姑娘所授的桃叶，蛛儿睡了！”
　　商君步过，取过那只冰蛛，微微一笑，将它放于了蛛网上。
　　“这冰蛛能活很久么？”紫玥揣度间问去。
　　“一千年！”商君摸了摸那冰蛛，眉间锁了愁结。
　　那是极短的岁寿，紫玥心生哀嗟，以仙气捧起了那些冰蛛，暖风轻送，那些蛛儿已晶莹无声地挂在了蛛网上。
　　冷暖交汇处，湿雾升腾，商君看向紫玥，奇道：“你能手画春风？”
　　紫玥颔首，那是上界太过寻常的仙法，正欲再度点化一番，双手却被那音容修雅的妖人以极快的光法定住了。
　　“你？”紫玥不解。
　　“此方是花墓，即使你习过这手画春风的上乘之法，也不会让这冰花还魂，这暖风遇了此中的冷霜只会让眼前的花骨碎若齑粉！”
　　商君说时，移开了光指，紫玥蓦地回神，近前的冰花已裂开了数道可怖的裂纹。
　　“它们——”
　　紫玥大骇，欲以仙法补救，孰料终是晚了，近前的几株冰花咔地一声顿时化作尘埃，随风而去。
　　“何人？竟敢私闯风谷，毁此花骨！”
　　冰花丛中，一声断喝，伴着嗡嗡轻震，有金色的光缕漫漫飘来，汇集之处，烟腾雾绕，一头戴紫英珠冠，细腰楚楚的少女，已迷离幻美地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