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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五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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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十五岁的艾雯公主按宰相鲁拉克的提议,没有留在宫中举行接待仪式,而是在传令兵的引领下站在大门阶梯顶端迎接到来的贵族。鲁拉克此提议无疑是为彰显她依继承法所得到的地位。
维达大君即兰尼斯特伯爵,在王家卫兵开道下回到塔瓦隆城,他拒绝了前来北方迎接他的御林军作为护卫,坚持带着他自己原本在开普斯特的驻军一同前来。其身后跟随着其它的领主。因战争英雄自远方归来,很多贵族偕同市议员以及许多德高望重的人都一路迎接入城。
跟在公主背后的是两名御林铁卫 ,一个是“玫瑰骑士”尼奥,另一个是“疯狗”薜尼。薜尼是个怎么打扮也不够体面的人,把他放在外貌出众的尼奥身边,更引人注视其难以挽救的缺憾。“疯狗”亚麻色的头发戴上了顶雪白丝绒的阔帽,帽沿还插着一支鹭鸶羽毛,原本雪白的颜色却感觉像沾了泥巴的浊黄,那支羽毛甚至给人一种奄奄一息的感觉。当然艾雯并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但仍禁不住想到是不是应该找一个样貌较英俊的人作为她的护卫。她身旁站着的还有柯尼亲王以及宰相鲁拉克。
维达一步一步地走上阶梯,而艾雯则向迎面而来的维达微微曲膝行礼并准备说一些欢迎的词,但维达却径自走进摆放国王遗体的灵堂会场,脚上的刺靴发出尖锐的嗤嗤声,跟随其后的诸官亦只得跟上。
艾雯起身时被他如此傲慢无礼的举动吓得不知所措,她身后的一群人也显然都被维达此举吓坏了,大家都看到他目中无人的态度,这在别的场合也就罢了,在宫廷内还得了?!负责接待的臣子中立时便传出窃窃私语,连原本在鞠躬的鲁拉克都挺直了身子,露出非常愤怒的表情。艾雯印象中从来没见过这位睿智的大臣这么直接表露出自己的情绪。一时间似乎维达大君的护卫和御林军双方都像上了弦的弓一样。
「让我现在便杀了他吧。」“疯狗”薜尼说,尼奥听了后狠狠白了他一眼,年老的柯尼则是除了愤怒外什么也没做。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维达到底有什么打算?何必要在公开场合如此羞辱她?难道要诬告她是谋害父王的凶手?艾雯的觉得烦、很害怕,她的头很痛……
艾雯刚醒来。
我太累了,竟然伏在案上睡着了!
艾雯面前这扇高拱窗离地将近八十幅 ,差不多是塔瓦隆城主塔的塔尖了。透过这扇窗户,艾雯的视野可以延展到塔瓦隆城外数里,越过艾瑞尼河岸边,直到远处连绵起伏的平原和森林。艾瑞尼大河从西北方流向这里,被这座白色围墙的巨型岛城一分为二。晨光中高塔长长的影子想必遮住了这座城市的许多地方,但从艾雯所在之处可以看清下面这片城市的任何角落。可能只有凯特瑞传说中的「天脊之城」才可以和它相比。塔瓦隆城其它较矮小的塔群更不用说了。
在这样的高度,在持续不断的寒风下显得尤为凄凉。圣火节已经过去,应该是春天早已到临,但现在皑皑白雪仍然覆盖地面,仍是一派隆冬的景象。这是另一个传说中世界末日临近、闇主重临世界的迹象,这样的迹象现在已经够多了。
艾雯.卡西里欧.奇恩,身为柏尔斯王国的女王,这些房间中朴素的黄褐色地砖、白色大理石墙,和上面装饰的几幅织锦挂毯过于简朴,完全无法和远在下方辉煌的王座书房相比。艾雯偶尔仍然会使用那间以前她父亲常用的王座书房——它在某些人的意识里是和王座的权威连结在一起的。但她居住在这里,也经常会在这里工作。她喜欢这里的景观;下面的城市、河流和森林。她望着下面正在象蚂蚁一样忙于建筑的工人,那建筑物将会是王城增加的粮食仓库。建筑物正在一寸一寸地建起来,但进度实在太慢了。是的,艾雯希望它能在尽早完成,以面对即将来临的战争……不论那是来自邻国,或是来自国内,甚或是来自传说中的末日闇帝。她曾读过很多隐藏在王家图书馆内的古老预言,有些预言甚至是来自那魔法仍然横行的远古年代,很多篇都提到那末日的情境。她知道很多预言中的征兆已应验了,但她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个了。邻国马隆王为数五万的军队已逼近边境,他们即将通过贝都山谷,和马奇顿大公的军队形成了钳型攻势,准备夹击王国西面的主城安多。
自从她父王三年前被人暗杀后,她便背负起远超过一名只有十多岁的女孩能承受的责任。王国在她父王死后四分五裂,其中两个最大的贵族自立为王,带头叛变的便是维达.拜亚.兰尼斯特伯爵,另一个还是她亲叔父希伦.卡西里欧.马奇顿大公,为数众多的贵族也纷纷投向他们。剩下的,或不再听从王座的命令,又或是阳奉阴违地作观望,只有几个家族仍然支持着她,至少表面上。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这么痛恨这个曾经抱过她、宠过她、和安慰过她的叔叔。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也曾有过对自己另一半的幻想,幻想过她和英俊高贵的武士相爱;幻想过伴随着相爱的人远走他乡,浪迹天崖;也幻想过华丽浪漫的婚礼,她和她所爱的人步入礼堂接受别人的祝福。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她拒绝了每一个来求婚的人,她了解他们背后的动机:因为她是女王,还是一个单身的女王。她要很小心地选择她的夫婿,她需要强而有力的伴侣,她知道如果选择了一个伴侣,便等于选择了一个同盟,但也代表了可能把其它的求婚者推向背叛。她恨死了那种用现实而不是用爱情去考虑自己未来的感觉。
父亲大人,为何你会离我而去?
她把头往后靠在所坐的椅背上,椅背上镶嵌着由月亮石组成的柏尔斯之焰 。她面前的抛光了的石桌面上非常干净,只有一头特拉雕漆匣。艾雯打开那个有白云和金鹰雕刻的匣子,从里面的报告和信函上抽出一张薄薄的密函。这封密函她已经读了上十数次。就在十天前的晚上,宰相鲁拉克派出了一个使团,他们的任务是诱骗塞伦族人的协助合撃马隆王的大军。那是一个令她心痛的决定,因为她知道柏尔斯的王军永远不会到达和他们会合。塞伦族的七千名骑兵被用作从后拖着马隆王大军的作用,好让柏尔斯的王军能全力击溃马奇顿大公的兵力。
塞伦族本来便是一个人数不多的部落,加上二十年来的战事,那七千人可能是他们差不多所有的成年男子的数目了。如果这一次他们因此全军覆没了,那么这支有悠久历史,酷爱自由的草原部落可能会因此灭亡。她想起了那名曾救过她的塞伦族少年,她多希望他不在那支军队里面……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是的,那些命令将要在今天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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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塞伦来的一千个战士是在银蛇月第十九日前来会见柏尔斯的大使依德里斯.缪拉。他们反应之迅速让这名席尔拉人也不禁大吃一惊。今年反常的长的严寒冬天,正笼罩着斯玛利安山脉,迟迟不来的春天正折磨着聚居在山脉的博德拉河谷区的塞伦族人。
可能如果要和家人继续存活下去,塞伦人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讨论这个、顾虑那个了。所以他们只有马上响应柏尔斯的提案。
依德里斯亦立刻就接见了他们。
来的人很少是二十几岁到四十岁这个年龄,地从这个现象看来就知道邱尼格王国持续二十年的侵略带给塞伦多大的影响。正值活力充沛年龄的青年和壮年人全成了白骨,堆积在博德拉河谷区的荒野。从二十年前开始,大陆上谨次于柏尔斯强大的邱尼格王国便不断地对塞伦民族聚居的博德拉河谷区作出多次的侵占。不知是何故,马隆王从还只是二十多岁的青年时期开始便对这片贫瘠又人烟稀少的地区十分执着,一直持续对这地方用兵。但却一直未能完全征服这个山区的游牧民族。
「你们来得好,其它的人呢?」
依德里斯发问,一个通晓普通语 ,年约四十多岁的男人代表一伙人回答。「我们一千骑士是先头部队,因为你们的宰相大人说只要募集了一千骑的人马就立即前来。现在,我们的传令使已在各部落间流转,招募志愿者。在十天之内应该能再召集到超过五千骑的。」
「我明白了。当所有骑兵都到齐的时候,我们会把约定的食粮和衣服送到博德拉河谷去给你们的部落。每一个前来的士兵都可以拿到五十枚柏尔斯银币。而且今后所掠夺到的物资,一半献给柏尔斯国,另一半则可以交由你们自行分配。」
那名叫多尔格的男人把依德里斯的话译成塞伦语之后,引发了一阵欢呼声。
「我没有要你们为柏尔斯王国卖命的意思。你们只要忠实地遵从我的命令,自然就等于为自己的家人和部落而战;而最重要的,也是为你们自己。」
「我们知道了。我们会照您的意思行动,不过,我们该怎么称呼您才好呢?」
「这个嘛,就称我为缪拉大人好了。」
「能报复邱尼格人吗?缪拉大人。」
一个看来像只有十多岁的塞伦少年用不流利的普通语问道。
这世上经常有复仇不成反被杀的情形出现。
「如果你想要报复邱尼格人,就必须要完全照我的指示去行动。」
由塞伦人组成,由我这个席尔拉人来指挥,钱则由柏尔斯国来付。
依德里斯边想着边用目光横扫了那些塞伦人的干部。
依德里斯的目光落在站多尔格旁的一名外貌和一般的塞伦人不同的青年身上。塞伦人的头发一般为深啡色或黑色的,而脸部轮廓较浅,然而这名二十岁出头的年青人却有一首银金色的头发,英俊的脸上有着轮廓很深的五官,如果不是他也穿着塞伦骑士的装束又是跟从着其它塞伦人一起前来,依德里斯根本不会联想到他是塞伦人。最令依德里斯惊讶的是那年青挂在腰间那把有着苍鹰标记的长剑。
「你叫什么名字?」依德里斯望着那名青年问道。
「回大人,他名叫艾凡奥,是一名天生的马语者 。」那名青年正要回话前,多尔格已替他回答了。
「是一名马语者吗……」
然而对依德里斯来说,那青年拥那把有苍鹰标记的配剑却远比他是一名马语者更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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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泊在叶拉赫城港口的「海鸥号」从外表看来是一艘典型的“卡拉克” 船,不过她却是超大型的:十八幅这长度是一艘军舰的标准了。这种船既可军用亦可商用,有固定船舱、三桅、单面大帆,船首有三角帆。船体既深且宽,有一个很高的船尾,巨大的前船楼凸出了船头。「海鸥号」上舷挂了代表奈拉卡商会的黑鱼图腾的旗帜。而船头的巫木造的雕像代表了他是一艘有御风使同行的船只。在船舱中埋首工作的柏斯.莫罕今天过得很糟,他的帐目不平。虽然总数不多,大概就几十个钢币,可以掏自己腰包补上,但是柏斯希望一切都井井有条。他的收支应该和预算一致,不该有差异,但现在却有了。他收进大笔钱,又支出大笔钱,收支差了二十一枚钢币、十四枚银币又两个铜板。如果数目很大,他会怀疑有人盗用公款。不过这个数目并不大,他确信是某个小职员算错了帐。柏斯准备重新清算一下所有帐目,找出错误。
不知情的人看见柏斯坐在桌前,埋头用墨水染黑的手拿着笔算帐,会以为他只是个驻船的小会计,一来是因为他在这里为二十一枚钢币、十四枚银币又两个铜板根根计较,看起来像个勤奋的小职员,亦因为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侏儒。不过这种想法是错的。柏斯是奈拉卡商会的股东之一,奈拉卡拥有为数一支由四十多艘商船和战船组成的船队,亦垄断了柏尔斯王国南部多个对外港口的贸易,因而他们手里握着数万人的生计。
虽然柏斯专心工作,连晚饭都没吃,但他不是不管其它事。他能够集中一部分注意力在一件事上,同时又敏锐地注意周围的情况。他的大脑就像一张有无数格子的桌子,他把无论多细微的事都分门别类放好,以备将来所需。他在整理他的帐目的同时,甚至可以留心到他的好朋友,也是奈拉卡财团最大股东冼布仑.葛林菲,和那些到访的地方官员、供货商,又或是中间人的对话。他可以一边工作,一边聆听,一边分析他们的对话内容,分析他们的性格、背景和动机,然后再告诉冼布仑。除了这些帐目,今天令他最心烦的是叶拉赫城港的外商总管的到访,他带来了一份批准奈拉卡商会垄断叶拉赫城和柏尔斯之间的贸易的协议,条件是奈拉卡财团要协助叶拉赫城的海上防务。他知道这代表了什么:这代表马耳他海盗的威胁已到达很严重的地步,这海域已不再安全……
冼布仑正站在船头的甲板上看着他的水手们通把一箱一箱的香料运上船。四十二岁的冼布仑身材建硕,留着一束小胡子,深啡色的短发,有双彷似能看透世情的灰蓝色的眼睛,外貌比实际年纪要少上十年。虽然他是柏尔斯国前任宰相的儿子,但他从父亲继承的只有他的姓氏。他的冬鹿堡男爵的爵位是七年前先王因答谢他救出当年被虏走的公主而封赐的,他的商队是他自己一手建立的。很多年来,他一直四出冒险,差不多到过阿法兰大陆南部月之海洋沿岸所有港口,亦经常到岛民的岛屿探险及贸易,甚至航行远至斐卢卡大陆的岬角。直至到七年前,他因为救出了当时还是公主的艾雯,被封为贵族。凭着前国王的支持,他父亲的地位,加上自己的能力,他与柏尔斯南部多个财阀一起创建了奈拉卡商会以后,他才停止到未知的地方冒险的航行,改为在固定路线上贸易。但早年被放遂的漂泊生涯已磨练出他一副超人的意志,这股意志一直主宰着他的生命。
看着已差不多落到了地平线下的夕阳,夕阳的除晖象退色的画布一样总会使人想起流走的时间,二十多天前,冼布仑和他的四艘武装商船才刚从柏尔斯南部的贝克港出发,载满了葡萄酒、工艺品和纺织品,借着御风使的帮助顺风向南航行了十一天到达了叶拉赫。叶拉赫城是位于热带地方的拉玛群岛的最北端,可以说是群岛中离阿法兰大陆最近的的一个城市。在这个岛民的城市,冼布仑先把这些工艺品和纺织品卖了个好价钱,再在这里采购到在大陆十分受欢迎的香料,更重要的是可以买到这里出产的药草和治疗药物,那些东西对正要面对战争的柏尔斯国很重要。冼布仑想起了现在四分五裂的柏尔斯,国内三王并立,邻国又兵临城下。在不久之前,他拒绝了艾雯希望他出任海军大臣的愿望,原因之一是他不喜欢身为军人,其二是因为他认为海盗出身的戴维斯,比他更合适合这职位,那好汉身经百战,是个天生的领袖人物。然而早年和艾雯公主相遇的经历,使他不能从这场争斗中置身事外,他和奈拉卡商会现在成为了女王的重要支持力量之一。他的船队仍然保有维持着王国经济命脉的海上航道。面对着不安的前景和错综复杂的政治,这名能左右着柏尔斯政治的商人宁愿自己只仍是一名自由的冒险家!
听着海浪有节奏地拍打船身的声音,使这名商人从烦恼中能得到少少的安慰,因为他是仍属于大海的。此时「海鸥号」的船长巴尔缓步行到冼布仑的身旁。
「大人,我们的货物已全部运上了船上了!」彷佛想着应不应该打扰这位大人的思路,巴尔说话前犹豫了一阵。
「要他们把货绑好在船仓!再检查一次各桅杆及船身,我们明天一早便起航吧。今晚叫船员都回船上睡!有没有人“脱队”了?」
「据我所知没有,阁下。」
很多船出航的水手都是临时召募的,有些是专业水手,但更多是贫穷或走头无路的农民,也有无业的无赖,甚至有在逃的罪犯。所以很多时候船到岸后,都会有水手“脱队”不再跟随船队回航。虽然奈拉卡的船雇用的都是固定的专业水手,“脱队”的问题并不严重,但因为柏尔斯现在的局势混乱,偶尔仍然会水手选择在异乡落地生根。
「巴尔,我外出一会,你们午夜前准备好出航,便安排他们休息。但一定要安排人守夜!这鬼地方比以前更加不安全,我有预感愈早离开它便愈好!」
「好的,大人。」
冼布伦缓步从甲板走过木桥到岸上。从海洋上吹来的风,稍稍吹散了一些酷热的空气。
码头是用来自锡兰斯的铁木建成的,这种红褐色的木材韧性大,强度、弯曲强度和载荷冲击强度均很高。离开了码头后的一直穿过码头区,向着西城区走去。
叶拉赫城共由五个生活区组成:分别是内城区、北城区、西城区、码头区和南岛区。内城区和北城区都是有钱人及官员的住处,而码头区和西城区都是贫民区,都是龙蛇混集的地区。
叶拉赫城算是岛民城市中规模非常大的城市,不过,同样也是冼布伦曾经看到过的,最为凌乱的地方之一。这里的道路,就像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可以看得出来,原本城里确实有几条主要干道,但是此刻那些主干道,有的已被后来搭建的了建筑物霸占了,有的则被杂乱的货物所堆满。这座闻名遐迩、被称为拉玛群岛北最繁华的港口的城市,确实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上的优势,这座城原本的位置,显然是坐落补一惆凸出的半岛之上,不过此刻半岛已成为了现在冼布伦经过的码头区。这座凸出的半岛两边,是两个巨大的港湾,远远望去,那两道月牙形的港湾裹面,到处能够看到延伸出来的船坞。在远处左侧港湾的尽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排全新的码头区,正在建造之中。城裹的码头区,并不仅仅只有那突出的半岛,围拢海湾的所有地方全都是码头区的范围。
事实上,在这位冬鹿堡男爵的眼中,这就算是到了西城区,和码头区没有什么两样,这裹的建筑物看上去全都都像是旧仓库及店铺,破烂而挤拥。而这里的街道,同样也和码头一样,到处都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纵使见多识讲的冼布伦也很少见到过如此凌乱的城市,这里没有一条道路是笔直交错的,街道仿佛是随心所欲开辟出来的道路一般,斜着的、三角形的、丁字形的随处可见。更令人感到讨厌的是,没有一条街道是笔直的,冼布伦甚至怀疑,这座城里的人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盖房子。
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也同样极为凌乱,一座高达几十米的塔楼旁边也许会是一间极为简陋的低矮平房,一群整齐漂亮的楼房前面也有可能是两三间破败不堪的、仿佛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
所有这一切,都显得杂乱没有秩序。
沿街的楼房还挂满了各色招牌,这些招牌五花八门、千奇百怪什么样子都有,处身于其间,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般。正是这个如此凌乱的城市,却有着与众不同的繁华。
即使是已到晚上,但街道上仍然有不少人在留连,从他们的穿著看得出来,有不少是来自其它岛屿的岛民。在这些异地人之中以拉索人为数最多,虽然处于敌对的状况,但是这些卡敖奇人仍旧悠然自得地行走在拉玛群岛的土地上,仿佛他们天生便具有一种优越感一般。除了拉索人以外,亦会经常看见的还有那些身穿长袍的来自大陆上泽克拉斯帝国的提塔人。
行走在港口的大街之上,夜晚的海风,居然仍旧带着一丝酷热,冼布伦实在难以想象,其它地方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叶拉赫城的夜晚,竟然如此喧闹繁华。
其实这座港口城市并非像很多人原本想象的那样,到处是来自异国他乡的货物。那拥挤的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数都是出售日常使用的用品,根本就不能够和柏尔斯南部的贝克港相提并论。
这里最丰富的特产便是鱼。那种类繁多数量庞大的鱼,令这座城市整天都笼罩在一种充满腥气的味道之中。除了那海鱼特有的浓重的腥味之外,还有那无法形容的腌咸肉的味道。
冼布伦喜欢这里,这是他所熟悉的世界。这里杂乱但自由,这里充满罪恶也充满活力,这里贫富悬殊但每个人都努力向上爬,这里既绝望亦充满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闪避着街道地面上的坑洞,坑里甚至能够看到积水,要知道此刻炎热的天气,一盆水浇在路面之上,用不着半个小时的时问,就蒸发得无影无踪。
冼布伦不经意地回头一看,在街道的拐角站立着的那几个瘦削青年,望着他的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目光。
冼布伦沿着街道走到尽头,走到一家字叫做“红船”的酒店。和城里的任何一座旅店一样,这里同样也是提供食物的餐厅和买醉的酒巴。港口永远不会缺少胃口极大的水手,和兜里面揣着几个大钱的醉汉,同样也总是能够看到来来往往的客商,他们的口袋里面永远最为丰满。
接连多天,冼布伦一直在船主们招揽水手和生意的地方,希望打听到关于为什么马耳他海盗会越过海洋来到阿法兰大陆袭击柏尔斯的消息,但他也没有获得丝毫的信息,他所问到的每一个船长,都声称自己根本就没有看到一个海盗。仅有的一点点信息,来自于一个外国商人之口,他说他知道一个船长,付了货款的百分之二十给海盗,便平安穿越拉玛群岛,一路之上就未曾遭遇到海盗的袭击。而有一个名叫格奥丹的马耳他人作为中介人帮他避开那些海盗。
走进旅店,旅店之中挤满了人。靠着柜台,冼布伦找了一张空位置,坐了下来。
「来点什么?」掌柜殷勤地用流利的普通语问道。
「帮我灌满椰子酒。」冼布伦拿出了酒壶说道。
这个酒壶,是他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在靠近城币边缘的一个小摊子上购买的,扁扁的像是铜质的酒壶外面,镀着一层白银。
不过,真正令这位冬鹿堡男爵大人感兴趣的是,酒壶侧面那精美的雕刻,那像是用镀银的金属片手工焊出来的,在柏尔斯很少看得到这种手艺。
「我在找一名叫格奥丹的人,我听人说他经常在这里可以找到他。」冼布伦说道。
「那个马耳他人吗?你不用这样看着我,他茶褐色的肤色和身上的刺说明了这一点,而且他也从不刻意隐瞒这点。为什么你对海盗那样感兴趣?」
「那是因为我们除了在意生意行情,更关心的是,一路之上绝对不能够遭遇到海盗。」冼布伦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那位掌柜自顾自的往他自酒壶裹面灌着酒,突然问道:「既然知道海上不大太平,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
「我已有好几个月没有见个那个叫格奥丹的家伙在这里。他很多时会来这里混,但也有时好几个月不出现。能不能让我听听你们的想法,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那位掌柜弯下腰,用胳膊支撑着柜台桌面,脸凑到冼布伦的面前问道。
毫无疑问,冼布伦已打听到知道,这家旅店的掌柜拥有着特殊的门路,不但他会知道这名叫格奥丹的马耳他人的去向,甚至可能他本人便是和海盗接头的中间人。
「香草、草药、木材、咸肉、鱼干,这就是我们要做的生意,反正对于我们来说,所要做的,只是把能够买到手的全部买到手。」冼布伦用异常平静的语调说道。
「我现在总算明白,你们到底想要些什么。海盗确实是你们最担心的麻烦,这些货费不了多少钱,却占许多船舱位。」那位掌柜压低了嗓门说道:「看样子,你们是打算等到战争漫延至整个大陆的时候,再抬高价钱出售,这种生意倒确实只有你这位大人的商会可以做,要不然只要上面下令严禁囤积,其它人就丝毫没有办法。你不用惊讶…在港口有三艘挂着黑鱼图腾旗帜的武装商船,你的身份不难猜到。」
「我们并不打算囤积抬价,即便这批货物的价格增长五至六倍,对于我们的好处也十分有限,事实上,我们只计划获得一倍的利润,粮食的价格毫无疑问,肯定会超过现在的一倍。而我们用一倍,甚至一倍半的价格,出售手里的粮食,到了那个时候,根本就算不得囤积居奇,事实上那叫作维持粮食价格,是为国王陛下分忧解难的好事。」冼布伦装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道。
「我们是外来人,如果没有打通路子的话,即使是弄到了货物,也有人会通风报讯,海盔也会在半路上面等着我们。」
「其实海盗应该不会对阁下那些货有很大的兴趣。再说的那些通道和海盗有所关联,我可没有什么可以帮你,对于我们这些正当商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干凈的名声更为重要。现在整个拉玛群岛海域都受到马耳他海盗的威胁,叶拉赫城也不例外……这里的人对那些马耳他人都恨之入骨,如果有什么风言风语流到总督大人那里,只怕我明天便被人关进大牢,后天便会被问吊。这是为什么那个叫格奥丹的家伙已有几个月都没有出现,说不定他被某个心怀怨恨的人杀了,尸体被掉在那个沟渠边漂浮着。」掌柜不怀好意的说道。
这突如其来的一招令到冼布伦感到有点措手不及。
「我们全都是真正的商人,只是我们听说过有些商船能向海盗派驻在这里的代理人交纳一笔款子,让那些海盗不会去打劫他们的船队。然而据我所知,这最近几个月他们好像改变了作风,不太在意原本的游戏规则了,也不论船队属谁,载着什么货,一率袭击。」冼布伦解释道。
「听说是这样确实没错,应该是另有内情吧。」那掌柜淡淡地说道。
「你刚才说另有内情?是否能够向我们透露一下?」冼布伦问道。
「阁下这样说话,会让我感到阁下像是密探。」那位掌柜毫不迟疑地说道。
听到这番话,冼布伦微微一愣,他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
「我的父亲是柏尔斯王国阿得维爵士,属王家骑士团的一名团长,他死在了增援北方领地的途中。他的死,换来了一块不大的领地,和爵士头街的得以继承。现在围绕着柏尔斯王国所发生的一切,让我确信现在是飞黄腾达的最佳时机,所需要的只是头脑,再加上一点点的胆量。唯一令我感到遗憾的是,我并不曾拥有我们的父亲的勇武和威猛,我的父亲曾经希望我,能够继承他的职位成为一名骑士,但是我更喜欢金钱,而并非是骑马战斗。」冼布伦已可以熟练的背诵出这个虚构的身份。
「正因为如此,军功这条路,我连尝试都不可能,我也绝不想被送上战场,但从现在的形势看来,如果你是柏尔斯的骑士,战死或荣耀是你唯一可以得到的两个收场。还有什么能够比这更说明问题?想要飞黄腾达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入商会,在经济上替国王陛下分点忧,也顺便赚点利钱。」
那位掌柜淡淡的说道:「前一段时间,海盗动作异常大的原因,是因为马耳他的海盗王盖伦在不久前去世了,他的两个弟弟及两个儿子都想坐上王位!他们各自率领船队四出征讨抢略,为的是显示他们的勇武,争取其它领袖的支持。渡洋去袭击柏尔斯的便是盖伦的弟弟疯子科伦的铁船队。那些海盗之中,有些人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有人就像是沾了血猩味的鲨鱼,现在已无法遏制住对补抢劫的渴望。」
「这里的代理人也再不可靠,因为没有人能保证付了保护费的人不会被其它的海盗抢劫。」说到这里,那位掌柜稍微思索了一下,就闭上了嘴巴,显然在他看来,他说的已然够多。
「可否告诉我多一点?比如你到底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要真正搭通他们,我们必须搭上几条线?为此我们得付出多少代价?」冼布伦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那个掌柜稍微思索了一下,最终说道:「像我这样的人,在这座城裹到处都是,我们既是掮客,又是那些人的耳目。一般来说,我们这些人可以得到的报酬,在半个点到上十个点之间,特别大宗的交易,再碰上那些大人物高兴,我便可以多一点点抽头。对于普通的顾客,有很多事我原本并不应该说,不过像奈拉卡商会这种大客,我倒是愿意提供多点服务。当然在做出决定之前,你们也可以和那些中间人当面讨价还价,不过有一件事情最好别做,那便是骗他们说另外一家的出价更低,这种事情一问就全部知道,那只会令所有的大门为之关闭……」
冼布伦从酒吧出来,已月上树梢。虽然夜晚的海风,令酷热又减轻了几分,不过冬鹿堡男爵仍旧感到浑身不舒服,此刻他只希望能够刻洗个冷水澡。毕竟他终于取得一些可以联系到马耳他海盗的方法,他希望能透过外交找出结束柏尔斯海岸线的威胁,他们的女王的烦恼已够多了,能减少一件,总是好的。
冼布伦尚未到码头便感到有不妥,在不远处传来了打斗和撕杀的纳喊声,夹杂着人们的呼叫声。突然间,远处传来一连串惨叫,他听到身后响起了一连串拉玛岛民语叫出的粗话,那声音显得异常焦急愤怒,冼布伦转过头来一看,看到有十多名叶拉赫城的卫兵手持弯刀从他身后向着码头方向跑去,而有更多的岛民,看来是水手及码头工人却从相反的方向迎面逃跑,有部份人受了伤,身上有打斗过的痕迹及血渍。
冼布伦继续往他的船的方向走去。
到了码头,看到眼前的景象,冼布伦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超过二十艘的马耳他军船,正在叶拉赫城对出的海上,上百名马耳他海盗正坐着小艇从西方八面登岸!刚才还气势汹汹赶杀而去的那群城卫,此刻或已变成没有生命的死尸,或已跪在地上投降了,或正抱头鼠窜。在他们身后追赶的,是几个手持两手巨斧的人物,棕色的皮肤,颜色鲜艳的刺青,赤膊的上身,从他们的动作和那凶悍的眼神,冼布伦可以看得出来,那些都是真正拥有强劲实力又经历过杀戮的战士。
几具尸体倒在靠近码头的广场之上,除此之外,地上还有好几滩血迹,随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几个城卫的人正倒在地上翻滚着,而五六个海盗正围拢着他们,这些佣兵用脚使劲地踢打着他们的俘虏。
海盗们沈醉在杀戮的快感里。把人活生生地吊在桅杆上,从下面射箭,使其像刺猬一样惨死,这是他们报复的方式。
二十多艘海盗船如入无人之境似地在港湾内横行。
冼布伦下意识的摸了一摸他的配剑,他知道如果此刻他把剑拔出来,他将必死无疑。
冼布伦看着他的「海鸥号」无视海盗军船的号角警示,拨开夜晚的波浪在海面急行,正试图突破马耳他军船的封锁驶向了外海。一艘马耳他奖帆混合军船紧跟其后,不知何因「海鸥号」的船速开始变慢,紧追而来的军船却不断逼近。就在那海盗军船差不多追到「海鸥号」时,突然间「海鸥号」毫无预警地从船腹射出一道夕阳色泽的光束穿透了那艘军船。
军船熊熊燃烧,金黄与深红的火焰朝夜空伸出数百只手臂,帆布与木板发出滋滋烧裂的声响,焦臭味甚至蔓延到岸上。「海鸥号」重新提高速度,脱离军船火光的可见范围,最后于消失于冼布伦的视线范围之外的黑暗之中。而那艘马耳他的海盗船则被油脂、硝石粉与硫磺混合物燃烧殆尽,逐渐地沈入海里,消失不见。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