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同学录》天虫

1、第 1 章

　　天空乌云密布，淅沥沥的毛毛细雨下了足足有一个星期，却仍旧不见放晴的迹象。尽管心中百般的不情愿，夏雨童此时还是坐在了汽车里，而后车厢里放的是她的两个行李箱。
　　今天，不巧是她大学报到的日子，经历了黑色七月洪炉火的煎熬，一只夹带着T大录取通知书的牛皮信封被送到了她的手中。拿到通知书的一瞬间，她应该是高兴的。可是，她却笑的有些怅然，仔细想来，又有什么可以值得欢欣鼓舞的呢？浪费了十几年的青春，让自己被限制在一方课桌之内，每天除了睡觉和吃饭便是与题海相拌。她付出了如此至多，得到这样的回报是在情理之中的。只是，她从来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狭小而鄙陋的生活空间，居然能够将她禁锢了那么久，她到底是怎么忍受这种空虚乏味的日子的？连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了。现在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应该可以松一口气了吧？
　　仿佛是故意同她淡然的心态作对似的，她的父母得知此信，便如同夏家中了状元一样的兴奋之至，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他们夏家在经历了几代半文盲的惨痛历史之后，终于祖坟头上冒出了缕缕青烟，出了个女才子，改变了外人所评价的“暴发户土老财”的形象。
　　更有甚者，父亲在全市最贵的饭店里摆了几桌宴席，将那些所谓的亲朋好友，街坊四邻全部请来大吃大喝。
　　当然，据她对父亲的了解，这样做的目的绝对不止是单纯的庆祝而已，大部分的原因，无非是想将心中憋了许久的炫耀欲望给释放出来。因此，凡是出席的人在吃饭时间唯一必须忍受的，便是父亲时而不时的高谈阔论。诸如：“我家童童小时侯就和普通的小孩子不一样了。看什么东西都是过目不忘，那可真是记忆力超好。是哪个混蛋说女子不如男的？我第一个跟他过不去，我家童童可比男孩子强多了……”
　　一席话，将饭桌上那些“不小心”一举得男的叔叔婶婶给扫的满脸屎色，连吃白食，占便宜的欲望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面对大厅里怪异的气氛，夏雨童心中暗自好笑，她清楚的记得自从有记忆以来，每当她犯错误的时候，父亲便会一声感叹：“真的不如男孩好啊！”
　　前些年，她还会因为父亲这样一句不负责任的言辞，而感到伤心，甚至会愤怒。难道男孩子就不会犯错误了吗？可是后来，便渐渐没了感觉，似乎父亲再说这话的时候，她早已跳出了三界之外。唯一的感觉便只有好笑。因为她知道，那只是思维简单神经大条的父亲在愤怒之极的时候爆发出来的无心之论罢了。
　　虽然父亲隐隐约约会透出自己后继无人的遗憾，但是，父亲母亲对她所付出的爱却是无微不至的。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她是父亲唯一的子嗣，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如果有兄弟的话到底会享受到如何的优待。所以，十八年以来，她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如今，从未离家的她，就要到另一个城市里去求学了。心中唯一不舍的，便是车内的二老。三口之家，三口之家，如果一个人离开了，那这个“铁三角”会不会坍塌呢？
　　从他们出发到学校，一路上，车内的气氛是沉重的。前面手把方向盘衣着光鲜的中年男人是她的父亲，身边靠在车座后背上闭目假寐的是年逾40却风韵不减当年的母亲。
　　父亲不再有宴会那天指天划地的豪言壮语，寡言而内敛的母亲面上也挂起了一丝离愁。夏雨童紧紧的攥住母亲冰冷的手，趴在了母亲的怀里，贪婪的汲取那熟悉的味道。她垂着眼睑，低声轻轻的说道：“妈，那个城市离家里一点都不远，我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了。”
　　“恩！”母亲没有多言，却将手放在了她削成短发的头顶上抚摩着。
　　“就是，有什么好怕的？”沉默了一路的父亲在前排突然出声，声音夹着大而化之的洒脱：“不就是几百里地么？我和你妈平时没事，开车几个小时就到了。有啥好怕的？”
　　几个小时后，夏雨童提着行李从车上下来。
　　“好了，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你们两个回去的时候要小心，到家里不要再动不动就吵架了。我不在家，没人给你们当和事老了。还有，爸，我妈的心脏不好，你说话的时候，不要总是在她面前扯着嗓门吼啊吼的。”
　　“谁同她吼了，她这个病秧子。”父亲卡着腰，硬着脖子不肯承认。
　　“当初是谁死气掰咧的要娶我妈这个病秧子的？”夏雨童笑着揶揄父亲：“就凭我妈的长相，嫁给你算是你们夏家烧了高香了。再说了，没有我妈，就凭夏家祖传的弱智基因，能生出我这么聪明的孩子吗？”
　　打蛇要打七寸，夏雨童专拣父亲最引以为豪的地方说。父亲立刻转怒为喜：“这话倒是不错。”他又转身象征性的拍了拍母亲的肩膀，笑道：“你也就唯一给夏家立了这么一件功劳。”
　　“爸，你说话怎能不讲良心？我是谁带大的，这些年你做生意，家是谁管的？我妈才是大功臣，你只能排第二。”夏雨童颇为气愤的为母亲正名。
　　母亲一把推开了父亲，送给他一个白眼之后，似笑非笑对女儿道：“你管他说什么？我从来都是只当狗吠。”
　　夏雨童夸张的抱拳：“佩服，佩服。高人行事果然高深莫测。”
　　“你快进去吧，我们走了，寝室通电话以后，往家里说一声。”
　　“恩！没事了，你们快回去吧！”夏雨童掂起两只行李，转身欲走。
　　“童童——”身后的父亲突然十分严肃的叫了一声。夏雨童一惊，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么郑重其事的模样。
　　“童童——真的不用我和你妈在学校旁边租个房子，照顾你么？”一千零一次的要求再次被提出。
　　夏雨童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的朝母亲看去：“这个变态老头就交给你了，真是辛苦你了妈。”
　　“走吧！”母亲朝女儿点点头，伸手拉住父亲腰间扎眼的金扣腰带，用力将他拖离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