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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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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等候,未有音讯。
摒退全部人等,慕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崔文不敢走远,在外胆战心惊地仔细留神屋内动静,却什么也听不见。
这种不正常的死寂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候,派去打探的侍卫总算回来。
崔文先询问一番,对方神情很不好,苦着脸说出得来的情况:果然世子出事了。
崔文尚只来得及万分惊恐地问一句“你确定?”,屋内慕容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是不是有世子的消息?让他进来。”
崔文只好嘱咐那位侍卫回禀时尽量讲得委婉些,便领他进了殿内。
慕容背对二人,在床上蜷卧着。
崔文见他瘦削的背影,连寝衣也撑不起,松垮宽大地挂在身上,眼睛不由发酸:“皇上,人在这儿呢。”
侍卫要跪拜,被慕容打断:“告诉朕,世子一切可好?”
侍卫为难得想了想,可他粗人一个,哪里知道如何委婉:“回皇上,臣赶到玄木镇,镇上都在说,世子他……落水失踪了……”
“只是失踪吗?”慕容紧接着问道。
“这……”侍卫支吾起来,“臣也不知……臣听说目前打捞起一具男尸,看体型像是世子,但尸体面部被下游浅滩的石头刮坏了,一时分辨不出……”
崔文对侍卫的直白感到惊讶不满,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又赶紧宽慰慕容:“皇上,说不准那人------”
“都出去吧。”
慕容竟没什么过激的反应,不过嗓音有些喑哑颓倦而已。他说着,一手反过来往床沿搭着,手指松开,一串什么东西叮当落在地上,立刻散落开来。
原来是一串佛珠,颗颗均开了彩虹眼的名贵黑曜石珠粒叮叮咚咚滚得到处都是。
慕容收回手,牵起被子,把自己全部盖起来,只剩发黄的头发露在外面:“出去吧。想来朕从不信佛,果然遭了报应。出去,不要再进来。”
崔文欲言又止,最终也只好领着那侍卫退下。
如此煎熬又一个长夜。
崔文在屋外廊下守了整宿,近凌晨时挡不住困怠,靠着门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那扇门忽然被人从内打开。他失去依撑,向后倒去,立刻惊醒了。
急忙站起来,见到慕容已换上一身干净的牙白色常服,袖口收束着,手中握一根马鞭,并一卷明黄色物事------圣旨。
崔文一怔:“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
慕容把圣旨递给他,脸上没有表情,一双凤眼失掉神采,像被剥去华衣的珍珠,空洞一片。
“朕要亲自去关中,见安槐一面。”他答道,目不斜视,“若一月之内你得不到朕的消息,便颁此旨意,昭告天下,朕非治世能君,自愿引咎,让位与燕宁王慕容岚。”
崔文骇然,扑通跪下:“万万使不得啊皇上!您刚继位不到一年,如何就要退位?!您……您……您让奴才如何同先皇交代?”
慕容总算看了他一眼:“你若不知如何交代,待朕亲自去黄泉下同父皇请罪即可。朕意已决,多说无益。闪开,你挡着朕的路。”
崔文更觉惊悚。见慕容迈步要走,一把抱住他双腿,声泪俱下:“皇上!奴才求您三思!您实在犯不上为了一个世子,而如此折磨自己啊!”
从下仰望,可以清晰地见到慕容颈侧高高暴起的青筋,喉结上下滚动几个来回,崔文感到他的身体绷得死紧,就算这样,也止不住轻颤。
“崔文,他不是‘一个世子’。”慕容开口,刮过心肝一样的粗粝,“他是我最爱的人……”
垂下头,眼角氤集水意:“我撑不下去了,崔文,你放开我吧。这皇位原本……就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崔文呆愣住。
慕容推开他的手,跨步而出。
对于别人来说快马加鞭一整日可以一个来回的路程,以慕容颠簸厉害便要停下咳嗽很久的状态,却也只走了不到一日多一点,便到了玄木镇。
他径直前往督造司,一句废话也没有,亮明身份后直言要亲验遗体。
同陈安槐一起被派来玄木镇的还有朝中一位从四品官员,姓关命启,见皇帝亲临,丝毫不敢怠慢,当下便领他去了停尸的所在。
因入秋后天气清寒,尸体保存的尚算良好。慕容进得阴潮的屋子,一眼瞧见正中停一副棺木,棺盖敞着,面目全非的尸体安安静静躺在其中。
脚下一软,险些跪下去,被关启眼疾手快扶住了。
慕容不敢再前行半步,被抽掉力气般靠着对方,气若游丝:“关爱卿……确定这是世子吗?”
“回皇上,找到时尸体上穿着世子当日的衣服,臣等料想,当错不了了。”
“事情究竟怎么发生的?好端端的,世子为何会落水?”
“这……说来臣等也觉意外。当日世子在河边低地例行视察,突然水势涨起来,世子他……逃离不及,被卷走了……”
“为何突然涨水?”
“事后臣等调查过,发现是上游一处小堤坝决开了,虽不至于造成洪灾,水势却也不小……”
慕容一一问完,闭上眼睛:“扶朕出去。”
“皇上,您……不再看看世子了?”停顿一下又补充解释,“臣听说您和世子是莫逆之交……”
慕容觉得嘴里发苦,眼睛也是酸涩的,但说要流些眼泪来润泽,却又一滴也挤不出来。
或许哭的多了,每时每刻都像泡在泪水里,连身体都记不起那种液体的滋味了。
“朕……宁愿自己是瞎子。”他道。
是瞎子,所以可以不用看。是聋子,所以可以不用听。是哑巴,所以可以不用说。最好的最好,宁愿生下来,便是个傻子,可以整天整天没心没肺,可以笑,可以哭,痛了会喊,累了便睡。
他想要的,从来只是这样简单的生活,却不知道被什么人,推搡着变成这副境地。
大约是他自己?大约,是这一寸一寸不可逆转的光阴。
慕容踉跄着走出屋子,沉默许久,才对关启道:“带朕去世子落水的地方。”
关启欲劝,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说“请皇上节哀”,亲自领他去了。
长河汤汤,圆日中悬。温吞的光芒从头顶照射下来,失却夏日威势,软绵绵的,如同母妃的怀抱。
慕容没有焦距的目光逡巡在泛着粼光的水面,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记起襁褓时期,那时的相守是一哭就可以得到回应。如今他不再做那么高的要求,他爱的人还是一个个离他而去了。
“关爱卿,可有酒么?”慕容慢悠悠在河边席地坐下,问道。
关启有些为难:“督造司里只有几坛烧刀子。”
“劳你给朕取来罢。”
关启遵命,一面往回走,一面叮嘱侍卫们保护好皇帝。等他拎着两坛酒从督造司出来,却还是觉得眼下情况实在诡异不妥,再三思量,招了个差役,命之立刻到燕北燕宁王府,把目前情形报告给王爷。
办完这些,他才又回到河边。
把酒放下,慕容挥了挥手:“你忙去吧。让这些侍卫退后一些,朕要独自呆会儿。”
关启无法,依言吩咐下去,自己又在远处站了良久,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