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斥候 ...
-
“妮妮，过来，过来”中年人向着水盆边玩耍的小女孩儿招手道
“爹爹”小女孩约摸六七岁的样子，脸蛋儿如粉雕玉琢一般，眉心点着一点朱砂，摸样煞是可爱，蹒跚着向中年人跑来
中年人蹲下身，握住小女孩儿的胳膊道“妮妮，跟娘去集市买花布做衣服好不好？”
妇人将洗好的衣服甩了甩，搭在麻绳上，随手在衣服上抹了抹，妇人虽然有四十多岁了，但眉宇间有股难掩的秀气，年轻时候虽不能说是大美人但也称得上‘清秀’二字
“这个丫头可倔了，你一会儿挑起她的心思，再劝回来可难了”妇人有些生气道
“又不缺那点儿钱，给她买了就买了”中年人满不在乎道
“她还有衣服穿，何必花那个闲钱”
“妮妮，娘不让去集市卖花衣服，怎么办？”中年人故意逗小女孩儿道
小女孩儿盯着中年人，不一会儿豆大的泪滴从眼睛里涌了出来“爹爹骗人，娘是坏人”
“好了好了，不哭了，爹是逗你的，娘晾好衣服就带你去”中年人帮小女孩儿擦着泪道
“真的？”小女孩儿奶声奶气道
“当然是真的，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中年人捏着小女孩的脸颊宠溺道
“你就宠着她吧，将来嫁不出去你就知道了”妇人解开洗衣服时带的的围裙扔在盆里
“云娘，刚好我酒罐子里的酒也不多了”中年人搓着手笑道
“原来只是借女儿的名，想要我买酒啊，呸”妇人笑着转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手里提着个酒罐子
中年人放开小女孩儿道“妮妮，爹没骗你吧，娘要带你去集市了”
妇人牵起小女孩儿的手，向门外走去
“云娘”
“怎么了？”妇人回头一摊手道“好吧，又想起让我买什么东西了？”
“哦，没什么”中年人不自然道，走到妇人面前，摸摸她的袖子道“你的衣服也是几年前做的，我们没必要这么节俭的”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和这个小丫头花钱都是大手大脚的”妇人有些委屈道
“云娘，别太委屈自己了以后”中年人抚着妇人的鬓角道
妇人倒退一步，红着脸道“都老夫老妻了，谁让你还说这个”
小女孩儿咬着指头，望着妇人笑道“娘害羞了，娘害羞了”
妇人更觉不好意思了，拉着小女孩儿的手快步走了，小女孩儿回娇笑头道“爹爹在家等着我买糖葫芦吃”
中年人笑着摆摆手，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两人的身影，才回身。
中年人拉开门坐在榻扎米下面的棉垫上，开始烧茶，茶文化起源于南地，对于爱附庸风雅的南人来说不会煮茶就像去秦淮河边风流的才子不会吟诗一样让人看不起。中年人不但是会煮茶而且手法繁复，显然不是一般玩儿票的性质。不一会儿一壶飘逸着茶香的茶就煮好了，中年人将茶倒进瓷海中，第一杯茶是不能喝的，是为洗茶
。
“旅人远游劳顿，不知能否借杯水解渴”院内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个少年，穿着有点儿像公门内的人，只是没有绣什么花鸟鱼虫的图案，所以也判断不出什么。
“当然可以”中年人甚至没有回头向院子里看一眼
年轻人在中年人的对面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赞道“果真好茶，只是好像不是今年的新茶”
“乡野僻陋之地，那里分什么新茶旧茶，客人就将就着喝点儿吧”中年人道
“乡野之地？”年轻人笑了“敢说这样话的人除非是见过大富贵的人，或者真正的乡野浅薄之人”
中年人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继续为年轻人斟了杯茶
“东晋国风影都尉刘亦青当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年轻人接着道
中年人瞳孔猛地一缩，握着茶杯的手也紧紧了，年轻人像是没看到一样，看着外面火红的枫叶悠然道“风影的人我也杀过不少，但养老的地方像你这样选的这么漂亮的还不多，不愧是风影的大当家啊，品味果真还是不错”
中年人握着杯子的手渐渐的松了下来，神情恭谨道“小人只是这大山中的一个老农，公子说的话可有点儿听不懂啊”
少年抿了一口茶，仿佛有点儿伤感道“风影曾经是绝世霸王霍无病手下最精锐的斥候，我以为自己是在和一个聪明人说话，唉，几年的安逸生活确实能毁掉一个人啊”
少年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递给对面的中年人，中年人看了一眼纸片，脸色猛的一变，纸片上虽然仅仅寥寥数笔，却记载了自西晋灭亡以来他的一举一动，从西都城王宫大火，抱出年仅八岁的王子霍天，召集霍无病旧部成立鹤渥会（霍无病字鹤渥），伏击运往桥式堡的辎重车，致使白轻羽在桥式堡大败，刺杀白轻羽大将豫州牧刘坤，后白轻羽统一天下邵华泽亲自率兵镇压鹤渥会，霍天被杀，风影都尉刘亦青逃至南州隐居于此，每一件事的时间地点纸片上写的分毫不差。
“你到底是谁？”刘亦青眼睛仿佛有寒芒喷射而出，脸上布满了阴鹫的神色，再也不是刚才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农，有了当年风影都尉的几分神采
“斥候的头子，推理能力应该不错，你不妨猜猜看？”年轻含着笑，弯着手指在松木的桌面上轻轻的敲击着
刘亦青胸中忽然涌起一股怒火，七八年的平静生活已经把他的志向磨平了，他的妻子女儿也越来越让他舍不得，他也已经适应了这种波澜不惊的生活，而这个小鬼头一句话就打破了这一切，这个小鬼耍猴一样的态度，更令刘亦青愤怒，他刘亦青以前在西晋的时候自不必说，除了霍无病以外，谁敢惹他这个刺客头子，即使西晋灭亡后在鹤渥会中，霍天也不过是个傀儡，他依然是绝对的领导者，何曾受过这样的欺辱，刘亦青正要发作，不过多年的斥候生涯还是让他略微多思考了一下，刘亦青看着少年灿烂的笑容，忽然想也许他说这么多的目的就是为激怒自己。
刘亦青平复了一下心情，又帮少年斟满茶，顺着他的话笑道“那我便猜一猜，你不是朝廷中的人，如果朝廷中的人真想杀我，绝不会让我逍遥在外这么多年，当然也不会派你一个人来，做的如此隐秘”
“有点儿意思”少年点点头道“你继续说”
“不是朝廷的人，那只能是我个人的仇敌了，我这一生杀人无算，仇家遍布中州”刘亦青目中竟露出些许自豪“确实很难猜，但是你又让我猜，证明在我的仇人中你家一定地位非凡，我必定印象深刻，所以你才让我猜，如果是籍籍无名之辈，恐怕很难能追查到我的身上”
少年举着茶杯，虽然依旧微笑但笑容有些许不自然，刚端起茶杯没喝就放在茶桌上“你还能猜到什么？”
刘亦青端起茶杯，微笑着掀起茶盖，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茶叶，继续道“我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你到底是谁，但我知道你没有把握杀的了我，你故意让我猜你是谁，其实是想我的思绪往那些厉害的仇家上想，目的是想扰乱我的心，我的心一乱你便有了可乘之机，对不对？”
少年的愣了愣，在松木桌子上敲击的手指也停了下来，面无表情道“你怎知我不是你那些厉害的仇家”
“年轻人，你还是太年轻，经验不足，刚才你和我说话的时候心里一定也很紧张吧，你用手指敲击桌面并不是你平时的习惯，而是你为了掩饰你的内心，习惯一件事时是不会为外物改变的，而你刚才敲击桌面的节奏明显受到了我说的话的影响，我见过很多人他们在紧张或者害怕的时候就会下意识的去做一些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是这样一来你绑在胳膊上的东西就显露出来了，我刚才给你斟茶的时候故意碰了碰，我要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袖箭吧”
年轻人脸上阴晴不定，下意识的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的喝干了，完全没有刚才的风雅气度。
“你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找我，想必咱们之间的仇恨不小，如果你确信自己能杀的了我，绝不会跟我这么多的废话，更不会准备这些小玩意，用袖箭杀一个训练有素的斥候，未免太可笑了”刘亦青继续道
年轻人脸猛的一变，目中暴戾之色尽显，站起来大喝一声“贼子，纳命来”
刘亦青微微一笑在桌上的茶盘上轻轻的一旋，年轻人蓦然觉得脚下一空，像是突然坠入悬崖之中，原来年轻人座位下面是个做空的密阁，好在年轻人也不是泛泛之辈，手一翻多了一股金线，年轻人向上用力一甩，金线缠在了房梁上，年轻人拉着金线向上一纵，逃离出来。
“还不错嘛”刘亦青站在原地道
为了防止刘亦青趁着他跃出密阁时出手，所以一离密阁年轻人就向后纵去，可是刘亦青并没有趁机偷袭他，正当年轻人觉得有些奇怪的时候，脑子忽然一阵眩晕“这茶。。。。。”
“你是不是想说这茶有毒，只能说你太笨了，来杀我居然还敢喝我的东西，记住你杀的人不是个普通人，而是个训练有素的斥候”刘亦青带着戏谑的微笑慢慢的向年轻人走去。
原本被放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忽然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向刘亦青扑去，手里还多了把明晃晃的匕首，刘亦青还是微笑的看着年轻人，丝毫没有闪避的意思，年轻人抬头一张大网兜头向他罩来，年轻人试着挣了几下，这网也不知什么做的，越挣越紧，年轻人被网罩住几乎动弹不得。
“下毒其实也是门大学问，越毒的药越容易看出来，但是毒性弱的话，你的敌人很容易就能解开，所以就算下了毒也要给自己预留后手，可惜这些话给你说了也没用了”刘亦青说话的声调像是一个长辈在教育一个晚辈似的
“刘亦青你是东晋人，该知道东晋大荒山住着一群蛮人，那群蛮人体格健硕，喜欢玩一个游戏你知道么？”年轻人忽然停止了挣扎平静下来笑道
东晋的大荒山确实住着一群蛮人，但那群蛮人一般不与外界往来，而且喜爱饲养蛊虫，一般百姓对那些蛊术有一种天生的敬畏，所以一般也不敢进山惹他们，那里在东晋也一直是一个被遗忘的存在，刘亦青不知道年轻人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些。
“这个游戏叫斗牛，就是拿一块儿红布左右摇摆让牛去顶那块红布，初次看蛮人玩儿这个游戏的时候觉得很无聊，后来一个蛮人朋友告诉我：每当那些牛发力狂奔使尽浑身解数将要碰到红布的时候，你只要轻轻的往旁边一摆就能让他们扑个空，你不觉得这样逗他们很好玩儿吗？可我觉得斗人就更好玩儿了，尤其是看他盛气凌人的自以为掌控了一切，最后发现最蠢的人原来是自己，那个表情变化，最是有趣”年轻人好像忘记了自己已是别人的阶下囚，躺在地上悠然道
“斗牛固然好玩儿，但让牛角顶了也不好受”刘亦青冷冷道，不知怎么了，纵然年轻人已被他网在网中，可是他心里忽然不安起来
“从我进这屋开始，其实你只猜对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确实是来杀你的，但我却不是你的仇人，我只是个杀手”少年淡淡道
“你如果想以此分散我的注意力来等待援手的话，恐怕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了，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刘亦青冷冷道
刘亦青话还没说完，缠在年轻人身上的金丝网啪的一声断开了，年轻人站起来微笑道“这是张好网，但是还不够牢固”年轻人扬了扬手，如果不仔细很难看清他手中的蜘蛛丝，只有淡淡的一抹荧光
“还有没使出的机关陷阱吗？我还可以陪你玩玩”年轻人耸耸肩笑着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刘亦青厉声道
“看来你也不想玩儿了，那好吧，在你临死前告诉我风影其他人的下落？”年轻人脸上神色也锐利起来。
“西晋亡了，霍天也死了，鹤渥会也解散了我们这些人只想安度晚年，为什么朝廷还不放过我们？”刘亦青神色黯然道
“好吧，你就要死了，我也不瞒你了，不是朝廷不肯放过你，而是有人不肯放过你，不过他不肯放过你和朝廷不肯放过你也没什么区别，你还记得有个叫柳卿月的女人吗？”少年眯着眼道
“柳卿月？”
天历元年，刘亦青还是风影的一个小小的骑尉，一天晚上执行完公务返回东都城的路上，看见一伙强盗正在欺辱一个弱女子，刘亦青下马本想把那几个强盗赶走了事，但等他策马走近的时候，看见旁边还躺着几具尸体，显然是女子的亲人，刘亦青一怒之下将那伙强盗全部杀光，回头看那个女子躺在血泊里，外衣已被那些强盗撕下，只又一块儿白色的抹胸凌乱的横在胸前，但女子一动也没动，任凭肌肤裸露在空气中，眼睛里蓄满泪水却始终没有掉下来，就这样抬头愣愣的看着夜空，冷的像块儿冰。
刘亦青看到女子，首先不是想到女子刚刚经历的不幸，而是女子空洞麻木的眼神，风影是霍无病的亲卫，平时帮霍无病解决的也是暗中的一些棘手的问题，自然危险系数很高，需要些不要命的人，女子眼中显然已没有了求生的欲望，而且女子细看之下，眉眼清秀，也有几分姿色，当然对于斥候来说这也是一大优势。
刘亦青伸出手对着女子道“跟我走，以后再有人欺辱你，举起刀，杀了他们”
于是柳卿月就成了风影的一员。直到死在北越。
“柳卿月？我知道了，是白轻羽要杀我，他这是把当年自己的过错迁怒在我们身上”刘亦青怒吼道
“可惜我只是个刺客，不问缘由的”
像是有一抹闪电划过，接着刘亦青的人头就忽然骨碌碌的掉在了地上，刘亦青拼命的伸出手，头落地时还发出哬嗬的声响，像是要说什么。
年轻人缓缓的收回蜘蛛丝，蹲下身地上刘亦青的人头道“放心，我不会杀你的妻子和女儿的”
轻轻的阖上刘亦青瞪大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斥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