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浮尘里》唯念君安

2、江南水乡里，你不曾来过 楚乔的回忆

　　吕家后院，临时打扫出来以供戏子们换装的厢房内，戏子们正迅速而有序地换着戏服，对镜描妆，准备应付下一场戏曲的开唱。悬于头顶的那一盏煤油灯，明晃晃地映照着这一切。
　　戏里戏外，一切总显得那样不同。
　　带着刚唱完戏还没有平稳下来的气息，楚乔在一张卸妆台前停住脚步，拉开一张红木圈椅坐了下来。
　　“楚老板，你的茶。”沁园中的老人明叔立刻奉上一杯茶。
　　挥挥手示意明叔退下，楚乔将身子略微向前倾，端起台上的茶来细细饮啜。茶温刚刚好，不冷也不热，茶水还是一如既往的苦丁茶，杯子用的也是楚乔最爱的龙泉骨瓷。楚乔顿时心生温暖，却又不禁感慨，身边也就只剩下明叔这么个关心他的人了。
　　饮茶过后，将杯子置于一旁，楚乔开始对镜卸妆。
　　纤纤玉指缓缓抬起，把额头上的头贴片子一片片轻轻取下。然后拿来濡湿的面巾一点点擦拭掉脸上的油彩。抬头看着镜中那苍白却妖孽的面孔，楚乔一点也不陌生。相反，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拥有一副好皮囊。
　　不过，他也恨透了这副皮囊。
　　他并非京城人士，之前一直生活在江浙一带。早些年名震水乡江南一带的名角楚天正是他师傅。他师傅家本不是戏曲人家，相反还是个书香门第，但不知何种原因没落了。于是，昔年养尊处优的少爷为了混一口饭吃也不得不求一技之长以傍身，就这样，他师傅开始了他的戏曲生涯。渐渐，在楚天的摸爬滚打之下，江南的戏台上也有了楚天的一席之地。
　　在楚天四十岁生辰那日，两个长相伶俐俊秀的小童被作为讨好他的生辰贺礼送到了他面前。弄清楚这两个孩童均是孤儿后，一辈子单身而没有子息的楚天决定将他们收为入关弟子。这两个小童，年长的八岁，楚天为其取名为楚易；年小的那个六岁，楚天唤其楚乔。
　　于是乎，三个孤单的人组成了一个......家。
　　执行过拜师礼，楚天开始教楚易和楚乔一些唱戏的基本功，也一边教他俩识字。每日，当东方透着些许署白，鸡叫第一遍不超过第三遍时，他和师兄就不得不从被窝中爬起，揭开这一天的练功序幕。
　　楚乔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练功的情景，那时，师傅让他和师兄只一只脚站立，将另一只脚竖直抬起贴着脸边。年幼的他直喊痛，而一旁的师兄却忍着痛楚照做。练完后他三天内连抬腿都觉得痛，而师兄这三天却都在帮他洗衣、打饭。后来他曾好奇地问师兄你是不是感觉不到痛，结果师兄只是笑着摸摸他的头，也没有给出回答。
　　等到他俩把基本招式学的差不多了，楚天开始放手让他俩自己练，当然，更年长沉稳的楚易担起了监督师弟的职责。不过楚乔却还是拉着楚易偷懒，每每遭到楚易拒绝时，楚乔稚嫩的声音就响起了。
　　“师兄啊，你看，我一个人偷懒，你得挨师傅的骂，我们俩个一起偷懒，你也得挨师傅的骂，你想想，还是一起偷懒比较划算哦。”楚乔如是道。
　　后来......他们便一起偷懒了。
　　“你们给我站好了，想气死我是不是，居然偷懒。特别是你，楚易，你该好好监督你师弟的，却不想你也......唉，今晚你们不准吃饭了啊，听到没"楚天发火了。
　　“听到了。”两小童可怜兮兮地答道。
　　不过，他们都知道师傅是个心肠软的人，每次都说不给他们吃饭，却又对他们去厨房偷吃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二去，楚乔也就更加大胆起来。
　　日光荏苒，转瞬间，楚乔和楚易也都十三四了。他们的模样变得更加俊秀。楚易是那种儒雅型相貌，和师傅楚天一样给人一种公子如玉的感觉。不同于楚易，楚乔的面容却是美如妖孽般，细长的桃花眼，光洁的脸蛋，皓齿朱唇，整个一男生女相。让人不禁羡慕楚园主得了两个好宝贝。
　　因着楚天原本是一书香公子，故也让他的两个徒弟识字习文一陶冶性情。一日，楚乔拉着楚易来到他师傅的书房，两人各拿些书看去。楚易拿的是《李白诗集》，而楚乔拿的则是《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师兄师兄，你心里的佳人是个什么模样？”楚乔捧着书，跑到楚易身边问道。
　　楚易放下手中书卷，定定的看着楚乔，缓缓道“天真烂漫，心地善良，喜欢偷懒，爱闯小祸。”
　　“咦？这书上明明写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偷懒、闯祸’皆不是淑女所为。这怎会这样？”楚乔疑惑道。
　　楚易也不解释，含笑继续看起了书。
　　“是了，我懂这其中缘故了。”楚乔欢快的喊道。
　　“缘何？”
　　“一定是因为师兄你不是君子，所以才不喜欢淑女。”一番思索后，楚乔终于给出一个结论。
　　“......”楚易嘴角抽了抽，眼中柔情却愈加浓厚。
　　可惜这一切楚乔并未看到，仍旧在为他的‘聪明’而欣喜不已。
　　楚易十八岁，楚乔十六岁。师傅让他俩排练汉武帝于李延年的一段戏文，彼时，他演李延年，师兄演汉武帝。他长袖翻起，两手交握在胸前，缓缓唱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而对面楚易眼神灼热凝视着他。面对这样的情景，楚乔再也唱不下去，慌慌忙忙地掩面跑下台去。为此还挨了师傅一顿好骂。
　　台下人皆以为这眼神是楚易入戏所致，可是，那眼中火热的情意，楚乔看的分明，那是真情。
　　这，是楚乔人生中唯一一次怯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