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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浪淘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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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浪淘淘(二)
进攻合肥的事情议了两回就定案了,张昭去芜湖与徐盛汇合,顺流而下攻打九江当涂县。孙权趁这时候回了一趟吴县,处理最后的一点杂事。
自从与刘备结盟、公然对曹宣战以来,徐州边境的攻防变得尤为重要。孙权得空时便与周瑜、鲁肃通信,也与张昭、张紘等人商议,制定了一系列的计划,将军府西迁至京口便是计划之一。
三年前孙权平定丹杨,途径孙韶驻守的京城,见黄昏中城墙巍峨,楼橹齐具,样样镀着铜光,犹如铁翁般坚固,便想试一试虚实,趁夜假作攻城。众将都觉得此举冒险,若出差错,甚是无谓,建议找人扮作将军,替他试探攻城。三年前的孙权尚无功绩,难以服众,于内于外皆隐忍顺从,不敢大意犯错,强压住心头之痒,同意了众将的建议。他四顾之时,吕蒙在众将间拱手道:“末将愿代主公前往。”他的话淹没在众将的纷纷议论声中。
那时候吕蒙还是那么不起眼的小将一名,离得那么远,隔着层层的将士,埋没在交错飘动的旗帜间,孙权究竟是如何留意到他的,吕蒙猜不到,孙权也说不清。
孙权冲他笑了笑,说:“子明,你过来。”
吕蒙抱着兜鍪,从众将间挤到他身边,甲片被其他人的甲片和树木蹭得歪斜。那时二人一样高,孙权视线平直,目光柔和,帮吕蒙正了正盔甲,将自己的兜鍪戴在他头上,问:“合适吗?”
吕蒙回答合适。
孙权额头饱满,颅顶浑圆,这福贵之相吕蒙是没有的,那头盔实际上有一点松,可吕蒙那时没说,只在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紧了紧绑绳,此事是二人上一次闲聊的时候提起的。
那一夜吕蒙未至城下,城头的弓箭手已列阵完毕,警备肃整,行动迅速。黑压压一片,只有箭头闪着月光,连成一道道银线。
回忆起来那时是有些凶险的,若是孙韶军中有人能够百步穿杨,恐怕吕蒙已凶多吉少。那时孙权想着自己就在近旁,吕蒙身手敏捷,断不至于出什么大事,直到看见那道银线,心中才感到害怕,为自己的耍小聪明、轻浮胡闹感到后悔,于公于私他都不应让吕蒙涉险,更不应戏耍友军。另一方面他也十分高兴,立刻动了调任孙韶治吴县的念头,可吴县远离边境,附近也已平定,实在没有必要,便作罢,任命孙韶为承烈校尉,留守京城。
这一回战线北移,孙权便把将军府移至京城。
家眷们已先行,将军府里空荡荡的,乌鸦的啼叫声都比以往回荡更久。
室内灯烛已撤去,有些昏暗,孙权借着天光,倚着扶栏,在侍从端来的托盘里挑挑拣拣。托盘里满是从各个角落收集来的细小物件,沾满了细小的回忆。比如孙翊的痕迹斑驳的空竹,朱然的断了一边的鼗鼓,凌统的发带,不知他们谁的竹简上散落的竹片,还有许多,乱七八糟,他要想一会才想得起每样东西的由来,并不是因为记忆有多陌生,而是因为回忆太多,密密匝匝串在一起。每一样拾起来看一看,哪个都舍不得扔。
托盘里有个白绢的云纹香囊格外醒目,孙权举在光下端详一会,又贴近鼻子闻了闻,隐约闻见桂花香,很是困惑:孙翊小时候桂花酒喝多了吐过一回,就一直不习惯这味道,凌统常在战场,不怎么戴,朱然一直只用他小时候送的那一个。这么说来,这东西莫非是他自己的吗?
他的思绪被谷利送来的荆州战报打断了。
周瑜、刘备遣关羽、苏菲北上攻江津,孤立据守江陵的曹仁,以断其粮道。
战报隔三差五送来,战事焦灼却又瞬息万变。周瑜忙得几乎无法与他通信,只在校尉记完战况后,添上一句“至尊勿念”,字迹熟悉,孙权一见便放心了。
孙权收好战报,又拿起香囊闻了闻,似乎比刚才味道浓了,便揣进袖子里,又让谷利将托盘里的东西小心装好,全都带走,而后缓慢地环视了一周,堂内四方如浓墨般幽暗,堂外天光惨白,空空荡荡,一眼望穿。
渡口停着他的两艘大船,侍从正往里面搬运行礼。冬日景色萧索,微风卷着细浪,枯柳抚着水面,鸦啼阵阵。
孙权左右无事,四下张望,听见车压马踏的声音,目光在这凄凉的景色中寻找,在远处湖边的枯枝间发现了两辆马车,一辆停着,另一辆刚刚驶来。新来的车上跳下一个小吏打扮的年轻人,对站在柳树边的一个人说了些话,行了一礼,又赶着马车离开了,只留下最初那辆马车、那个人,还有他的车夫。
那车、那马、那车夫孙权都十分熟悉,五年前他正是与这三位雪中肇事,才结识了陆议。
将军府迁移,府中幕僚也各自迁任。陆议任海昌屯田都尉,刚才的马车后面驮着行李,看来他也在此时离家赴任。
孙权想,既然遇上,不如道个别,就向陆议走去。
陆议正出神地望着渡口的两艘船,幽深的眼眸中映着幽深的湖水,湖水映着幽深的树影。直到孙权来到身边他才猛然回神,面露惊讶,向孙权行了一礼,而后嘴唇微启,欲言又止,怔怔地转向湖面。
他如此一反常态,令孙权好不适应,不禁对他看了又看,隐约地闻到一股桂花香,便站得近了一步。
陆议注意到孙权的视线,抬起头来回看了看,仍没有说话。
孙权困惑,心想,陆伯言你怎么啦?如此沉默,让他觉得尴尬,干脆直接问道:“伯言,你是因为孤没有留你在府里而不高兴吗?”
陆议一脸茫然,做出了“不”的口型,可没有说出来。
孙权说:“孤不是不想留你,只是你身为陆氏之长,家事繁重,京口路远,毕竟不便。海昌离得近,半日即可来往吴县。你北有朱公,南有顾公,义封也在两郡间巡视,若有意外,便可向他们求救。”
陆议张了张口,几分惊讶几分茫然,懵懵地点了点头,躬身行礼,谢将军厚恩。
孙权趁他低头的时候用力闻了闻,那桂花香很奇特,味道虽浅,若有若无,却有几分陈酿的浓郁。孙权觉得意外,陆议是喜欢这样香味的人吗?可他无暇猜想,托着陆议的双臂扶起他,一照面,又觉得尴尬,只好胡扯道:“伯言啊,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孤让你去屯田,这其实是个很好的差事,孤也认为你有这样的才能。”
陆议又是一怔,孙权托着他的胳膊,没有让他再拜下去。其实这话冠冕堂皇,孙权统事至今八年多,这样的话已能面不改色地脱口而出了,想到这,孙权望着阴霾的景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光阴似箭,仿佛昨日还是满城桂花飘香,今日已遍寻不着踪迹。初来此地那天的景象孙权怎么也想不起,记不得是春夏还是秋冬,只知道那时候一定是大哥抱着孙匡,孙翊粘着大哥,他与妹妹在后面服侍母亲,大哥和弟弟朗声说笑,隔着两道城墙清晰地传过来。小孙匡受到感染,也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水门与陆门之间。他与妹妹拉着母亲的手,迫不及待地穿过那两道城墙,去看一看城里的风光。如果是这样,那一天一定碧空万里,阳光万丈,喜鹊栖在枝头,和风送来花香。
来时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去时却无人送行。这些无解的事情,孙权都归为天意。昨日亲人满堂,今日已纷纷离去,天意如此,无可违逆。
一年三百六十天,吴县有三百天景色秀美,诗情画意,或烟水朦胧,或风光明媚,偏偏赶在这样萧索的一天与此地作别,也是天意,无可违逆。
在吴县的一幕幕,就在那如镜的湖面上演绎,映在孙权的眼中。一阵风过,湖面卷起微浪,波光粼粼,将那些时光卷走,再也换不回。
“将军。”
孙权听见陆议叫他,回过了神。
“京口路远,气候不同,将军记得……”
孙权脸上渐渐拢上的笑意让陆议止住了话。他抿了抿嘴唇,走到马车后面,一撩车帘,飘出一股桂花幽香。原来这香气不在陆议身上,而是来自他马车里的一坛桂花酒,他揭开封泥,香气更浓。酒坛边备着两个碗碟,陆议倒上酒,递给孙权一碟。
孙权心中哭笑不得,暗想,刚才他要是装作没看见,不曾走过来,这酒要给谁喝呢。
陆议向孙权举了举:“将军一路顺风。”
二人喝完,陆议又倒出一碟,挥手洒向湖水,湖面泛起涟漪,不一会聚上几条或红、或白、或红白相间的鲤鱼。幽寂的水下生机勃勃。孙权睁大了眼。
陆议笑了笑,对他说:“将军再喝一回吧。”
他倒酒时,湖面又刮来一阵风,从二人之间的空隙吹过来,吹得酒柱歪斜,酒花四溅。孙权走近一步,挡住了那阵风,伸手摘下落在陆议肩头的枯叶。
渡口响了几声锣,要启程了。陆议将剩下的半坛酒送给孙权,二人一南一北,就此话别。孙权抱着酒坛,临走又去拍了拍与他相熟的那匹马。马儿凑过来闻酒,伸出粉嫩的大舌头。孙权忙退了一步,冲马儿摇了摇头:“不是给你的。”
陆议站在车后,笑着冲他行告别礼。
孙权站在船尾,一边喝着甘甜芬芳的桂花酒,一边望着布满青苔的高耸城墙,对着无人送行的渡口,与吴县话别,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会。
天光惨淡,城墙幽暗,对着这寂寥的风景,孙权忽然笑起来。
他踏上几步,站在船舷边,将坛中酒洒全进湖里。不一会,船尾聚拢了成百上千条大大小小、或红、或白、或红白相间、或是什么别的颜色的鲤鱼,犹如一团团盛开的花朵,又如一片随风飘扬的彩旗。
鲤鱼酒醉,水中畅游,自由自在,来来回回,摇摇晃晃,推波助澜,翻起浪花,纷纷扬扬,甚是壮观。
站在岸边目送孙权远去的陆议,微笑着目睹了这场“千魚酒醉送将军”的奇景。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