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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蓝桥路不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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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蓝桥路不通
山峰蜿蜒好似骆驼的峰脊,在这个深秋的时分一层层染上五彩缤纷的颜色。林中隐约传来溪涧的声音,隔着茂密的枝叶寻不到音源。暮色笼罩下来的时候,夕阳在山线间时隐时显,影子拉得很长。
秦叔宝站在半坡的树林间,用那个跟了他很多年的双筒望远镜观察着坳间的铁道。罗成蹲在他身旁,在地图上做记号。秦叔宝摸了摸他的头发。他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昏暗的暮色中显得很明亮,眼中的神色叔宝很熟悉,紧张、兴奋、好奇,还有一丝面对生死的谨慎与决绝,每一个初次劫道的蹚将都是如此。
叔宝问他:“以前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自己的地盘上打劫?”
罗成站起来,眼光变得柔和:“父亲一定很生气。”他看看山坳间拆卸铁轨针子的蹚将们,视线落在火堆旁轮班休息的几个汉子身上。
几个人一边抽烟,一边捋袖子扒领子,比着身上的伤疤,笑骂着指指点点。
秦叔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他:“你身上的伤怎么样?”
罗成仍望着那几个人,摇了摇头。
叔宝的手轻抚着他腰上的伤处,掌心的温度隔着布传过来:“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许多这样的伤口,有些根本没有经过处理。今日不知明日事,朝不保夕,生死无常。匪帮不是军队,没有军饷,不能面面俱到。抢来什么就用什么。”他顿了顿,“抢鸦片比抢药品要容易得多,也比药品见效快。”
罗成听他这话,脸色一变,抓住他的手。
叔宝笑了笑:“我只是在跟你讲一个事实。那个东西我不会再碰了。”
罗成抓紧了他的手:“烟酒都不许碰。”
“好,我现在惜命的很。”叔宝反握住他的手,“我只是想,这些帮众到了军队,能不能熬得住这禁烟令啊。”
“表哥,你放心吧。他们是因为没有选择,才会去过这种生活。拿一碗饭和一口烟让他们选,一条生路一条死路,任谁都会选那碗饭的。”
叔宝心中豁然开朗,不禁笑了起来。他想起他们初定劫车计划的时候,他曾担心激怒了外国人,引来外敌。那时候两个人靠在一个炕头,罗成听见屋外几声狗叫,就对他说:“这就好比你家里的两条狗争一根骨头,这时候你的邻居过来,要把那根骨头拿走,说他拿走了骨头,你的两条狗就不会争了。表哥你说,这是个什么道理?”那个时候叔宝也笑了起来,一番话好像挠到了他骚不到的痒处,让他觉得无比的舒心快慰,紧紧地抱了抱罗成,越发觉得他的这个表弟对他有着非凡的意义。
夜色中,被卸掉针子的铁轨前方支着木架,点着一盏灯。火车司机借着微弱的灯光发现了异常,一边紧急刹车,一边想去联系警卫班,可他还没有拉响汽笛,就被两个蒙面人勒住了脖子,打晕过去。几节车厢出了轨,翻倾在壕沟里。警卫班反应很快,东倒西歪地向头等车厢冲,迎面黑影重重蜂拥而来,几下枪击打在他们的脚下。白色蒙面在黑夜中清晰恐怖,枪杆上反射着银亮的月光。警卫班扔下武器,举手投降。
客厢那边,经过一番必然的喧闹、压制、反抗、再压制,劫匪们带走了财务,以及数十位外国旅客和近百名中国旅客。近千名绑匪押着人质很快地消失在了群山之中。
与近期的几次劫持案相同,消息传出之后,各国使团纷纷向政府施压,政府再向当地的督军试压,军队有如大海捞针一般地在错综复杂的山地间寻找绑匪的影子。
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第一位主动与绑匪进行接触的,并非北平的督军刘黑闼,而是山西的督军李渊,其原因说起来有些乌龙,被劫持的近百名中国旅客当中,正巧有李渊的二儿子李世民,四子李元霸及二十位随从。
面对这个意外的来自山西的压力,即便腹背受敌,被重重包围,绑匪们依然显得很从容淡定,不为所动,表示不与山西谈判,只与北平谈判。匪酋的原话是,“再废话就送先一个回老家。”
李渊无可奈何,只好将压力转向北平军队,希望刘黑闼能够迅速有效地解决事件。
李世民作为人质的代表,负责与土匪、北平政府两方交涉。而土匪方面则是由匪酋集团共同商议,每一次都是几个人共同出席会面。
谈判的地点在每一次都不同,有时甚至只是一封简短的公开信。绑匪们不知疲倦、昼夜不分地转移阵地,人质在恶劣的条件下不断地流失。绑匪途径之处的百姓,对外国人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嘲讽与敌意,只有个别人有同情心或是为了一点钱,愿意为他们送信。
北平政府的压力越来越大,试图缩小包围,全面展开进攻。这个提案受到各国公使以及山西方面的彻底否决。刘黑闼只好继续谈判,表示愿意听一听绑匪的要求。
漫长的谈判似乎让土匪们也有些疲惫,他们第一次正面提出了要求。除了高额的人质赎金,围剿军队撤离,总督下台,还要求补充军火,收编军队,每年按编制发军饷补贴,并免去所有匪众的罪责。
他们提出的数字十分庞大,对兵变后一直受控于日本人的北平军来说是有些捉襟见肘,这让政府一下子炸开了锅。
另外,谈判过程中人质代表李世民一直神情委顿,似乎有些病症。这一点直接导致山西对北平施加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并对绑匪进一步的妥协,军队全线后退,表示愿意收编匪军。
至此,山西方面正式加入谈判。又经过一段时间的讨价还价,最终,绑匪提出赎金减到三分之一,总督刘黑闼与人质交换,剿匪军队撤离,由山西李渊收编一部分匪军,编制、辖区与军饷也有详细罗列。
事件随着人质的回归,刘黑闼的下台和被匪徒处决,以及匪军的收编而落幕了。
这并非是一个单独的事件,而是这个外国压力越发沉重、独立区域逐渐向内陆缩小的时期的一次典型的匪帮投军行动。其中有许多疑点,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答案。
事件明显有所预谋,土匪的目标也十分明确,他们在山中的行动十分熟练有序,不像是一群乌合之众。对于铁道的破坏也比以往彻底果决,有效地阻碍了军队的调度。山西的妥协显得过分轻易,可李渊为什么要接这一块烫手山芋,人们又不得而知了。
在这个目不暇接的变革的时代,没有人有时间去仔细研究这样的事件,它被更加大型的震惊世界的事件所掩盖,迅速地翻了过去。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最终谈判达成的会面上,出了一段插曲。一位勇敢的记者拍下了这样的一张照片。
谈判在一个半山腰的破庙进行,殿前站着一排帮众,一手托枪,一手举着火把,光线十分昏暗,照片的曝光度很低。
一边站着几个穿山西军军服的人,几个穿北平军服的人,还有几个外国人。李世民和几个匪徒站在另一边,一个大胡子,一个道士,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还有一个文质彬彬的人,似乎是首领。谈判已经结束,协议已经达成,双方正要离开,可每个人却都十分震惊的样子。
照片中还有一伙人从殿外冲进来,为首的一个很高大,正用枪指着匪帮那边,悲愤地大吼。那个儒雅的匪酋挡在李世民身前,大胡子和道士弯着腰,手拖曳着匪酋的衣裳,另一只手远远地向着冲来的人伸出去。他们都在喊叫,表情都很激动、无措、悲伤和痛苦。高个子年轻人举着枪,他的手和枪都是模糊的,子弹似乎已经打出去,还没有射进冲来的人的身体里。
据说冲进来的那伙人当时就被山西、北平的军队还有匪帮共同击毙了。那伙人究竟是谁,随着他们的死成为了一个谜。这张模模糊糊的照片,成为了这个事件的唯一证明。
有人说他们是北平刘黑闼的旧部,或是被日本人收买的,想要进步一激化政府与匪帮之间的矛盾。有的说是匪酋的仇家,或是李世民的仇家,只是借此机会报仇。也有的说他们是旧识,后来反目成仇,否则他们是如何混进那样戒备森严的现场呢。
在最新出版的劫道小说系列第三部《盗亦有道》的大结局中,作者为这幅画面编织了一个有血有泪、却又无可奈何的故事,引发了劫道小说的空前热潮。
照片中那位悲伤地怒吼的大个子,在小说中成为了一位浪漫而棱角分明的英雄,他为人直爽忠义,恩怨分明,沉稳而内敛,倔强又顽固。可惜命运多作弄,不得不同室操戈,最终慷慨赴死。死前引吭高歌,无愧于父老乡亲,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无愧于情。
这个人物与劫道系列的其他人物大不相同,他并不睿智、精明、游刃有余、无所不能。相比之下他显得十分平易近人,拿得起而放不下,将恩义摆在了性命之前,大义凛然地面对死亡。在这个生命变得很轻贱的年代,让人既感慨,又遗憾,同时心生向往。
相较之前的篇章,《盗亦有道》大结局的文字也十分浪漫飘逸,甚至有些不成章法,因此有人怀疑这部作品已经换了作者,然而人们只期待它的后续,并不关心作者究竟是谁。
单老五的尸体被抬回了二贤庄的旧址,好好地安葬了。
一个阴霾干冷的冬日,西北风凛冽地吹着脸。秦叔宝、徐懋功、程咬金和罗成来给单雄信扫墓。他的墓碑立在山坡上,冬天的山一片荒芜,风势很大,毫无阻拦地吹过来,吹得每个人都站不太稳。
酒坛子和贡品用了好多石头才固定住,香火点了半天才点着。
没有人说话,冷风吹得每个人都麻木了。
秦叔宝记得单雄信与他道别的那个情景,那时候他们还在准备劫车,晚上商议完了,决定派几个北平的人去火车上里应外合,趁罗成送史大奈和张公瑾去火车站,秦叔宝难得独处的这一段时间,单雄信过来跟他告别。
时间紧迫,他直截了当就开口了:“二哥,我得走了。”
秦叔宝毫无准备,举着昏暗的烛灯仔细看了看单雄信的神情。他和谁都能平心静气,可一和单老五纠结这道过不去的坎时,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忍不住窝火。他明知故问,说:“你干什么去?”
“二哥,我必须得走。给秦用报仇这个事,我也只能帮到这了。”
秦叔宝脑子里想的全是劫车的事情,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就皱眉看着他说不出话。
单雄信等了等,干脆一跺脚:“我走了。”转身就走。
秦叔宝一把拉住他,差点被他带趴在桌上。
单雄信将他扶住了,默默地看着他。
叔宝抓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五弟,你仔细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你这个仇要怎么报?你拿什么报?你这是送死。”
“二哥,”单雄信笑了,只说,“公平一点。”
秦叔宝一听就明白过来,紧抓着单雄信的衣服,憋着气,咬着牙不让眼泪往上涌。
单雄信拍拍他的手让他放开,轻叹了一声,说:“二哥啊,事情没有那么复杂。我和李渊有家仇,我必须得去找他报仇,和你去杀杨林是一个道理。李世民救过你的命,你不会去杀他的父亲,所以我不能跟着你了,我得走了。”
秦叔宝咬咬嘴唇,手上仍不放开:“你怎么这么糊涂,你怎么就这么拧呢?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单雄信用力掰开他的手:“二哥,我没念过多少书,可我不是什么都不懂。自古以来,孝悌忠信,哪一个都是在‘明’字之前的。”
秦叔宝愣在原地,张了张口。孝悌忠信,四个字太重,将他满腔的话语堵得严严实实。桌上的烛火噼噼噗噗地乱响,叔宝心中也乱成一团,一口气憋到了头,再说不出什么,他松开了手,捶打着桌面,烛台猛烈地晃了晃。他黯然望着地面,挪了几步,茫然点着头,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行,行啊你,好个孝悌忠信。”
单雄信对着他背影,叹了口气,轻轻地叫了一声“叔宝”,柔声说:“我不能因为我的私心,不去替我的家人报仇啊。”说完他望着叔宝瑟瑟的背影退了几步,转过身扬长而去。
坟前的四个人各举了一碗酒,冲着坟墓敬了回,可是没有人干下去。
直到举着碗的手都有些抖了,罗成便干了自己那碗,接过叔宝的那碗也一口干下肚,另外两个人也就都跟着喝干了,将酒碗摔在地上摔个粉碎。
除了罗成,另外三个人的神情很相似,他们所想的大概也都是同样的过去,想着单老五在破庙里的那一声声怒吼,那怒吼声势如虹,试图掩盖许多其他的情绪,可那怒吼本身就凝聚了万种情,永远地烙印在了几个人的生命里。
他们没有一个人,哪怕有一刻,愿意看见单老五死。可是在那个猝不及防的纷乱场面中,他们站在李世民身前,望着单老五,没有一个人冲到他身前替他挡枪。等他们反应过来而向他冲去的时候,军队已将他们层层地拦开了。
这一切就像那张照片上那样,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一瞬间单老五悲愤地举着枪,却在他的兄弟挡在他的仇人面前时,没有扣下扳机,而他们却让一个和单老五只有个把月交情的人,替他们向单老五开了一枪。
单老五究竟是因为这一枪而死的,还是之后的混乱中死在军队和匪众的枪下的,没有人知道。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他们每个人都很明白,在那一瞬间,他们做出了选择。
程咬金拎着酒缸,站在坡顶,迎着狂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吼。
“老五!”
风卷了一口沙子,直刮进了喉咙,卡住了他的声音。他咳了两下,啐了一口,又长长地吼了一声。
“老五!”
他举着酒缸仰头喝,浇得前襟湿透,冷风吹得浑身冰凉。他喝干了酒,砸碎了酒缸,红着脖子,连声喊着“老五”,喊得肺里不剩一丝气。
徐懋功站不住,坐在地上,手颤抖地遮住双眼。
秦叔宝听着那一声声“老五”,直直地望着坟头的墓碑,以为已经流干了的眼泪又涌上来。
秦叔宝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瞬间,单雄信愤怒而绝望的神情那么鲜明地呈现在眼前。
摇曳的火把映在他的眼中,他的眼睛也仿佛随之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秦叔宝知道开那一枪的是罗成,可是罗成开枪与他自己开枪,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确实有过一个念头,如果时光重新来过,他一定会拦下这一枪。可是当时的自己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即使挡下了这一枪,军队的那么多枪他又能不能挡下呢?如果当初开枪的是单雄信,而中枪的是李世民,他现在是不是也会想,如果重新来过,他会去为李世民挡住这一枪呢?
假设总是有许多,事实却只有那么一个,是那一瞬间他所做出的选择。
然而那个选择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痛苦,如同子弹打在了他自己的身上。破庙里面人影攒动,他的胸口一阵痉挛,喘不上气来,身体迅速地失去知觉,几乎昏死过去。
罗成抱着他绕到庙的后堂,揉着胸口掐着人中,将他唤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墙壁上摇晃的黑影,一排面目狰狞的神仙护法,宝剑指着他的心口。他打了一个激灵,干呕了一阵终于吐出了这口淤血。然后他抱着罗成失声地痛哭。
此刻他望着单雄信的坟墓,泪水又一次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悲哀地想,单雄信这一生都没有见过李渊以及他的另外几位儿子。他最接近仇人的时刻只有两次,一次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他没能动手,另一次他便丧了命。
他又想起那句唱词,“可愧我想保你的残生也是不能”。
“眼睁睁既不能救你又不能替你;悲恸恸将何以酬卿何以对卿。”
徐懋功长叹一声站起身,将那剩下的一坛汾酒浇在了单雄信的坟头。三个人向着他的墓碑最后磕了一个头,与他告别。
他们这些兄弟,没能与他同生共死,今生也不能为他报仇,只能怀揣着这份愧疚度过余生,时常地怀念彼此间的那份情谊,在梦中祈求他的宽恕,在记忆之中寻找慰藉。
之后他们在山西度过了一段繁忙而沉闷的日子,过了很长时间笑容才渐渐回到众人的脸上。
有一天秦叔宝午睡醒来,听见徐懋功、程咬金和罗成在院子里说话,三个人脸上洋溢着轻松的微笑,才恍然发现,那生生死死的一年已经过去了,他们如今过上了不同的生活,为了这样的生活,他们竟然付出了那么多。
天气寒冷的时候,秦叔宝的肺结核就会有些反复,战事逐渐频繁,军队的布防一直在变化,很多的事情都落在的罗成的肩上。
早上罗成去营里之前,叔宝会给他寄好围巾,注意着一点不能受寒。他拽着围巾的两端,慢慢地缩短着两个人的距离,强忍着想与他接吻的冲动。罗成微笑着抱抱他,低下额头让他亲一亲,又亲了亲他的额头,笑着出门去了。他的步伐轻快,显得那么青春活泼,那么有生命力,而他的笑容又是那么明朗而温柔。
在秦叔宝身体最不好的时候,大战爆发了。罗成在他的床边拖到最后一刻,才恋恋不舍地去了军营,临走前拍拍他的手说:“你放心,好好养病。”
一个月后有人带回了罗成战死在晋北的消息。
那又是一个深秋,窗外的冷雨凄风不断地敲打着窗户,秦叔宝在昏暗的屋子里踱着步。其实屋里点了好几盏灯,可他却觉得非常暗,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显得有些困惑。忽然间他停住脚步,站定了一会又忽然走起来。他来到桌前,拉开了抽屉,低头看着抽屉里的东西发呆,又伸手摸了一会。
短促的一声“啪”之后,他熟练地从旧黑皮枪套里拔出枪上膛,对着太阳穴扣动扳机。
这么久以来他精心呵护着罗成与他交换的这把枪,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却在这一刻卡了壳。
他有些吃惊,甚至还暗暗“咦”了一声,脸上却没有表情,无法做出吃惊的样子。他连着扣了几下,手被扑上来的程咬金按住了,枪飞出去,走了火,划破长空一般地响了一声,子弹打到案头的一个兔子泥人头上,头碎了,只剩下骑着白马的身子。
他木讷地望着气喘吁吁程咬金,问他:“我是不是应该给他办个葬礼?”
可惜没有时间办丧礼,在秦叔宝仍然麻木着的时候,战事蔓延过来,他们在太原陷落前匆忙地撤离了。
许多年以后的一天,旧的战事已经结束,新的战事还没有开始,就是在那么样的一个时候的一天。
天气晴朗,阳光温暖,风也和煦,不冷不热、舒服、怡人,所有美好的词语都可以用来形容的这样的一天,他们这群兄弟围坐在五台山上的一个小禅院里。
魏征已经老得不行了,在徐懋功边上一直絮絮叨叨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王君可被程咬金千方百计地从家乡挖了过来,入了李渊的军队。
谢映登也来了,这段时间他写了几本书,看上去比其他人年轻多了。至于他的书,这些个老家伙要么连字都看不清楚了,要么一辈子没认过几个字,也就没人要看了。
桌上另摆了三碗酒,一碗给单雄信,一碗给尤俊达,一碗给王伯当。
几个老家伙昏天暗地地喝着酒,嘴巴都更挑了,说得话也更颠三倒四,一顿饭吃个没完没了。
秦叔宝窝在椅子里,穿得很厚实,显得他好像缩了几圈。他眯着眼睛,微笑地望着他们,眼睛里一会是五个人,一会是八个人。
他想起他们一同走过的许多地方,又想起这些年来对他们的许多思念、歉疚和遗憾。走了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在座的人,也会慢慢地走了。他们都在那同一条路上,拖着不断增加的行囊,面向前方,没有归途。
他看谢映登忽然从兜里掏出支笔,架起眼镜,在一个小本上写着什么,就好奇地望着他。
谢映登一笑,小声说:“有时候脑子里会浮现一些话,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我想可能是伯当在对我说话,就把它们记下来。”
秦叔宝猛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除夕夜,在几束礼花之间,看见王伯当与谢映登在窗口接吻的画面。老头好像又被那画面煞到了,睁了睁眼,脸上泛红。
晚上众人散去了,秦叔宝依然窝在椅子里,裹得很厚实地望着月亮。
程咬金拎着一个小酒壶晃了出来,醉醺醺地坐在他旁边。
秦叔宝缓慢地转过身,伸手拨拉他的酒壶:“给我喝一口。”
“不行。”程咬金说出了不行,就证明他没醉。
秦叔宝接着扒拉:“我想罗成。”
“不行、不给。”
“哎呀,”秦叔宝哀叹一声,“我喝一口就能看见他了。”
“不给。不管。”程咬金仰脖把就喝干了,“我给你喝了酒,回头他跑我的梦里面来指、指责我。”
“哎哟,你就给我喝一口。”
“你不用、你不用喝。你看看你自己这样,这耍滑劲、和你表弟还真有点像。”
秦叔宝闭着眼睛笑起来。
“二哥啊,你说我们这些个人,活到这个份上,嘿嘿”程咬金笑起来,好像觉得自己的话说得不对,却还是说了出来,“咋都还活着呢?”
秦叔宝笑着说:“你老糊涂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程踹了踹他的椅子腿:“你最知道喽。”
秦叔宝笑着闭上了眼睛。
他的兜里藏着罗成的那个旧枪套,边边角角都磨得变白了,里面早就没有枪了,软皮子时不时被衣服挤成别的形状。
他时常会想,为什么罗成不在了,他却还活着呢。
他想问问罗成:枪卡了壳,我活了下来,这是天意呢,还是你的意思呢?
可是他不能吸大烟,不能喝酒,除了在梦里,再也见不到罗成。梦醒来时,他的枕头总是湿的,可是他从来也记不住梦境,清醒的时候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与罗成之间这段蓝桥,怎么也走不通。
他或许应该像谢映登那样,拿本子记录那些冒在脑海中的话。又或者像老程那样,走遍许多地方,去等着和尤老七重逢。
迷迷糊糊地,他渐渐地进入了梦乡,他告诉自己一定要记得这个梦。
然后他发现他站在一个山头上,罗成骑着白马,走在山沟里。
他向罗成喊:“表弟,你好吗?”声音在蜿蜒的山间回荡。
罗成也向他喊了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楚。
他便直起身子,向山沟招了招手。
罗成也向他招了招手。
梦中的叔宝又一次流下眼泪。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