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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194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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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真田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小,只一双眼睛就能装下。
这是1941年年初还未走出寒冬的日本。
床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孩,衣着精致,打扮却素朴,大概刚到二十。
那女孩正歪着头瞌睡,头一点一点很快就惊醒,迷蒙间见他醒了,腾地站了起来,弱弱叫了一声“弦一郎大人。”末了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攥紧了手跑出房间。很快便进来一大群人,将床团团围住。
“母亲,大哥。”
“你总算是醒了。你昏迷了一个多月,医生都说你可能再也……”光鲜亮丽的珠光也掩盖不住老妇人的憔悴,此刻见他醒了,忍不住拿出手绢啜泣起来。
“母亲,弟弟能醒来是好事,千万莫要伤了身体。”身边的男子忙扶着她坐下。
原来当日他的部队被围困之后,他被副连三船拼死救出,但因为胸口中弹,命在旦夕。紧急治疗之后,仍不见转醒,他在东北的表哥得到消息,直接派了辆飞机将他送回日本。
可是回到日本之后,虽然伤口慢慢愈合,人却一直昏睡不醒,医生甚至已经提出了变成植物人的可能。军部得到消息,已经默认他为牺牲,连升三级表示慰问。
这次苏醒,真可算是老天有眼。如若不是他重伤不醒,一直在瑞士的大哥也不会特地赶回国内。
还有那个在昏睡时陪在他身边的女孩,真田后来知道,那是白石友香里,他的未婚妻。如果他一辈子都无法醒来,这个可怜的女孩也注定会为了家族利益嫁给他,做一个年轻的寡妇。
醒来之后先是进行复健,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不曾下地,全身肌肉都已僵硬萎缩,拿剑的时候手都在抖。不过每天锻炼对于真田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对自己一贯严格,本来在家时每日也要进行坐禅和剑道的练习,有些困难的是两件事情。
一件是接二连三的宴会。
真田的祖父在军部身居高职,少不得与政客往来,真田从前线回来养伤,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前去参加各种各样的宴席。更麻烦的是,每每都要牵着友香里一同前去。对于这个女孩,他谈不上好恶,这是家族交给他的责任,他必须承担。何况友香里并不如那些上流社会的女子般造作庸俗,她的父亲只是军部中层官员,有一个哥哥,听说也在中国打仗。
私下里友香里还给他讲哥哥以前的糗事,是个很活泼可爱的姑娘。只是父亲似乎认为她缺少大家闺秀的高雅气质,略有不满。导致这个单纯的女孩在族人面前总是兢兢战战不敢说话。
可他真的不爱他。每每带着她出席宴会,也总是分开行动。有时他听了别人几句话,心中一动,回头想和身旁之人说话,却每每只能面对一团空气发愣。然后就只能在心里苦笑,他想的那个人,又怎么会在这里。
他去拜访过幸村家,却听说夏天的时候,幸村的妹妹发起了学生游行,在与警察的对峙中被子弹击中,家里为了躲避政府追究,举家迁到了广岛亲戚家去了。
心里有些空落落地疼,也不知道幸村知道了没有,真想不到幸村家的那个小女孩居然如此胆大,幸村家的人,果然都不简单。
他不甘心,又去东大找了幸村的教授。教授是个英国人,说着一口纯正伦敦音,一听真田提起幸村,还不断夸赞,他十分记得这个聪明的学生。
“幸村的工作台已经被撤走了,不过他原来有一个箱子放在实验室,他走了之后,我还收在仓库里。”
用力撬开盖子,飞舞的灰尘让真田咳了两声,入眼是做实验用的瓶瓶罐罐,瓶子下面压着几页报告,是中学时代熟悉的字迹。仔细想一想,他们上战场的时候,也并没有离开中学多久。只是自那时起,又已经过去许多时日了,这场仗一打就是四年,竟感觉自己已经苍老。
报告下面还压着一张纸,真田将它翻开,手上沾了一指石墨灰。
纸上是一副铅笔素描,只打了草稿,画了眉睛,长时间对折摩擦,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那画上的人,不难辨认,赫然正是自己。
忙里偷闲,找了个时间,他亲自坐火车到名古屋的乡村看望了三船的家人。
那时他们在一个小盆地里被敌人围困,老天又不给力,一连下了三天雨,三船将刻好十字的子弹重新装填起来,摸着枪靠在泥土袋垒成的防御壁一侧,两脚一深一浅地踩在积了水的战壕里,抬头看着阴雨密布风雨欲来的天色叫骂“他娘的,老子在这里砍敌人的脑袋瓜,还真不如回家种地。”说着又摸出怀里的那张照片,反复摩挲“小美今年多大了?五岁了吧还是六岁?不知道秋子有没有给三船家再生一个孙子。”
当年军队到乡里征兵,一家要有一个男丁,三船家的儿子是个天生的聋哑人,不能出来。三船早年在城里给人搬东西为生,很有一把力气,于是便自己填补了名额,让儿子和媳妇好好过日子。那张照片,还是儿子和媳妇抱着女儿到城里拍的,就洗了这么一张,临走时候他怕儿子送别时难过,夜里偷偷收拾的行礼,最后想了想还是把这张照片从相框里抠了出来。带在身上,时不时就翻出来看一看。
听说三船救他出来之后,却被新兵蛋子走火的流弹打中了,当时就没救了。
真田到了乡里,照片上襁褓里的婴儿已经在乖巧地煮米糊喂弟弟了,真田见他们家中困难,和三船夫妇商量之后,决定给他们一笔钱,把小美带回去过继给没有子嗣的族人。夫妇两感激涕零,一个劲儿想要报答。
真田想了想,只让他们每年去城里拍张照片,到了坟上,记得给三船烧一张。